终将成为你 关于佐伯沙弥香(终将成为你 佐伯沙弥香的追忆)

作者：入间人间

第一卷 5年3班 佐伯沙弥香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录入：kid

说得傲慢一点，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能干的人。

这边所谓的能干，是只要愿意努力就会有成果，以及我能够持续努力的意思。我认为我比其他小孩更早理解这两件事情代表的价值与意义。

所以即使才艺课程多到填满我放学后的时间，我也不觉得痛苦。

插花、书法、钢琴、补习班，升上三年级之后还多了游泳课，我想下一个会增加的应该是英语会话班。能够让小孩子选择的选项我大多都选了，我认为光是能够选择，就已经很幸运了。

即使从一个小孩子的角度来看，我家也是比其他人家气派。

有漆黑的大门、左边有帮佣专用的小门、腹地内的庭院种了很多树、围墙很高，从外头无法轻易看见里面。

比建造在对面的整栋浅绿色公寓还要宽敞的家。

住在家里的有父母、我、父亲这边的祖父母，以及两只猫。相较于居住人数，这个家真的很大。

在这里出生、成长的我，不可以是个不成材的小孩。

我在没有人教诲的情况下自然地这么认为，当然，因为不是别人告诉我，所以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不过当我明确地行动，并得出好结果时，家人都不会显得不悦。应该不会有父母因为小孩优秀而不高兴吧。

所以今天我也先回家一趟，放下书包之后，马上准备去才艺班上课。

我父母都有工作，所以家中一片寂静。今天祖父母没有外出，因此也没有帮佣过来。我来到厨房，喝了一杯水，即使只是走过小学到家里的距离，也是很口渴。排气扇的另一头传来了蝉鸣。

我拿着装好游泳用具的包包离家，并且没有直接往才艺班去，而是稍微绕了一下路。我沿着家中围墙绕过去，看了一下庭院这边。家里养的猫多半会在连接祖父母起居小屋的小通路上。它们分别是玳瑁和乳牛猫，今天也坐在通道上。两只猫其实都没养多久，但它们似乎已经习惯这里的环境，即使我靠过去也不会逃走。心情好的时候就算去摸，它们也会很温顺，但今天不知如何。

我蹲下去摸了摸乳牛猫，猫咪抬起头表现出抗拒的态度并速速离开，接着与玳瑁猫会合，躲去阴影底下了。

“可惜。”

我目送猫咪离去，决定前往游泳班上课。我每星期要上一次游泳课，安排在星期三。虽然我不是刻意这样安排，但星期三（水曜）上游泳，都跟水有关系，还满好记的。我穿过大门，来到外面。

走在住宅区途中也能听到无止尽的蝉鸣，仔细聆听就可发现左右两边蝉儿鸣叫的方式不同，我交互看着左右两边的景象，心想或许是因为生长的品种不同之故。

平凡无奇的邻近风景在我的眼中扭曲。

或许因为夏天的热气影响，总觉得耳鸣不断。

来到大马路上，走过两条行人穿越道，接着大概还得直直走个十分钟左右吧。我是在镇上的一家小型游泳班上课，那边的外观上像一般大楼那样呈细长型，柜台设在二楼，而教学用泳池则设在地下一楼。我不知道一楼作什么用途，也不知道可以从哪边进入一楼，是一栋有些神奇的建筑物。

隔壁连着一座大型收费停车场，职员叮咛过我们很多次，出入时要注意车辆。教室前面停了两辆巴士，我边以眼角余光眺望抱着搬运轮椅和人的状况，边准备登上通往游泳班入口的楼梯。

“啊，佐伯同学。”

途中，我因为有人喊了我的名字而回头，是一个跟我一起上课的女孩子。她还背着书包，似乎没有先回家，放学了就直接过来。

我跟她就读的小学不同，并不是太亲近的关系。

哎，其实我不太跟同个游泳班的同学一起玩耍就是。

女孩用一步跨过两阶楼梯的方式追到我身边来。

“午安。”

我虽然跟她打招呼，但说真的我不喜欢她。

“佐伯同学没去上学吗？”

“咦？”

她问了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我边看着她边穿过自动门，走进建筑物内。坐在柜台里面的职员露出笑容招呼我，我回以一个笑容之后，拿出上课证。

职员收下女孩也一并递出的上课证后，交给我们钥匙，那是更衣室置物柜的钥匙。我看了置物柜号码，跟女孩离得有些远，偷偷安心了一下。

房内冷气很强，脖子附近整个凉了起来。柜台左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可以一眼望尽地下室的游泳池，偶尔可以看到参观的人在这里观看上课状况。在不甚强烈的灯光照耀下，泳池表面勾勒出平稳的光之波纹。

我在前往更衣室途中询问女孩：

“刚刚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皮肤很白啊。”

这么一说确实，七月才开始没多久，但女孩已经晒得黝黑。原来如此，跟她相比之下，我的确不算有晒黑。

“我还以为你都不出门。”

如同呼应肤色般漆黑、长度约到后颈的头发摇晃着。明明还没下水，但那头发已经带着湿润般的沉甸甸质感。我边看着她的头发，边简单扼要回答：

“怎么可能。”

这个回答并不特别有趣，确实也没必要回得有趣。

“说得也是，佐伯同学这么正经。”

她的意见和表情一样瞬息万变。个子比我稍矮一点，额头整个晒黑到发际线的位置。如果她的头发再短一些，说不定会被误认成男生。

“毕竟班上最认真的就是佐伯同学了。”

女孩单方面一直说话让我觉得有点烦，除了我很不喜欢像她这种明明不算熟却一直过来装熟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或许吧，然后最不认真的就是你了。”

“嗯呀。”

即使指出事实，但女孩也一副不觉得这样不好的态度般毫不在乎。

看样子若要比脸皮厚，我是不可能赢她了。

我走过自动贩卖机前面，进入更衣室。上下两层式的置物柜设满整面墙，洗脸台的地方分别有三面镜子和水龙头，一位职员正在用抹布打扫那里。

我打开号码与钥匙一致的置物柜，放入包包。跟我一起进来的女孩也一样把书包塞了进去，接着面向这边，我和她对上了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我真的没事找她，也对她没兴趣。

我脱了衣服，换上游泳班规定的泳衣，这回换我感受到视线而瞥了一眼过去，女孩维持手伸在置物柜里面的状态，还在看我。

“怎么了？”

这回换我发问，被这样一直盯着瞧并不是太愉快。

“没有喔。”

女孩立刻别开脸，拿出泳衣和泳帽。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明明没兴趣亲近她，但是她看到我就会找我搭话。

我先到泳池，打开跟进来更衣室不同、设在里面的门，经过散发浅绿色光芒的紧急出口指示灯，走下楼梯。每往下一阶，就觉得湿度提高，当鼻腔内充满氯气的气味时，游泳池就正好出现在眼前。

双脚泡进入口的消毒水池内，因为冰冷的水而背部颤抖。

几个跟我上同一班的小孩已经在游泳池畔暖身，我跟他们和指导老师打招呼。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位个子比父亲还高大的老师，因为皮肤略黑、穿着橘色衬衫，给我一种非常阳光的印象。实际上，他说起话来爽朗，可以听得很清楚。

冲完水、戴上泳帽之后，我也跟其他小孩一样开始暖身。还没有人下水的泳池水面平静到给人一种甚至可以走在上面的错觉，有些昏暗。

泳池分成六条水道，长二十五公尺。

我曾经算过要多少人并排，才可以填满泳池的长度。

当我在伸展顺便拉筋的时候，女孩才姗姗来迟，她也一样跟其他同学打着招呼，不知为何往我这边过来。尽管穿着同款式泳装，但手脚晒黑的程度给人大不同的印象。她晒得恰到好处，甚至让人猜想是不是刻意去晒才这么均匀。只有泳装边缘有些许原本白色肌肤暴露在外。

“室内泳池真好，不会晒黑。”

“……我想你应该没差了吧。”

“哎呀，你说得真对。”

女孩边说“没错没错”边哈哈笑着去冲水。虽然我觉得她不必刻意找我攀谈，但她该不会以为我是她朋友吧。

冲完水之后，女孩也没有暖身，只是在游泳池畔看着水面。

她就是这种人。

因为课堂学生都到齐了，职员于是从里面出来。今天是平日，包含我在内只有六个学生。虽然想也是当然，但周六、日来上课的人似乎多很多。

我边观察并排的小孩，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确实，这里面就属我的皮肤最白，是因为我午休都不到外面玩耍吗？

课程按照所属班级划分，我目前是中级班。这里采用了按阶段分别指导，合格之后才可以进入下一阶段课程的方式。高级班似乎大多是升上中学之后才会编入的班级，所以尽管无可奈何，但我并不喜欢中级这个分班。

要练就要升上高级。

但不管我怎么做，年龄都无法超前。既无法追上，也无法等待。

我想起家里的猫咪和祖父母的模样。

在职员集合学生说话的时候，远处传来水花声。我瞥了一眼，果然就是那个女孩。那女孩从未乖乖接受指导，只是随性地游、随性地走。一开始大人也是会唠叨她，但现在已经放弃了不想管她，加上水道够用，并不会对指导其他小孩造成任何问题。话虽如此，当然不可能没问题。

女孩常常像这样不认真，她并不追求增进泳技，只是随性地玩着。我不懂她为什么要来上这个才艺班，所以我没办法喜欢她，应该说，我看她不顺眼。我可是很认真练习，但她在一边玩耍只会碍事。

而且她的个性开朗到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眼光，似乎真的什么也没多想。虽然这样看起来快活，但我想我一定无法忍受。

游泳课大致会上一个小时，一开始会让我们在水里走动简单地暖身，接着才开始指导游泳技巧。我虽然不知道职员都是什么经历，但我认为他们很会教。接受指导之后，只要照着指导的内容去做，就能感受到水的阻力减少了。

应该是无谓的动作变少了吧。看看其他小孩游泳的方式，动作看起来也变得熟练不少。

因为是需要用到全身的活动，所以比其他才艺更容易发现是否更加上手。

就这样，指导大约会进行四十分钟。指导结束后，会让学生分别进入水道，游二十五公尺并计时。职员会在这时指定游什么式，今天是蛙式。大致上都会指定今天的指导内容。

因为有六条水道，这班有六个人，所以刚好可以一起游。完全没上课，只是在一旁玩耍的那个女孩也会参加这个项目。虽然不是刻意安排，但我跟她就在隔壁水道。

上了这么久的课，即使泡在水里也觉得耳朵很热。女孩脸上看不出疲劳神色，天真地对我露出洁白牙齿而笑。说起来，她有需要藉由游这二十五公尺确认什么吗？上课时间都在玩耶。

笑容可能只是想表示友好，但我心里不想输给她的情绪更是强烈。

老实说，我认为自己并不擅长运动，不过既然我都认真学了，还是希望能获得相应的成果。如果我游得比什么都没做的人还慢，会令人非常伤心。

事情就是这样，我认真地觉得要加油。

职员拿出码表和哨子，示意大家准备。

因为并不会先喊预备再吹哨，所以很难迅速反应。潜入水里，沉浸在妨碍听觉的水下声音之中一蹬池壁，接着打直身体避免弯曲，脑中浮现直直前进的印象往前。

在一整片蓝的水中，池底写着教室名称，只有这里是白色。我看着字体流逝而去，为了不要浪费蹬墙获得的动能而推进到极限之后，才开始蛙泳。

就在我抬起脸的瞬间，一道影子从旁窜出。

感觉好像遭遇一大群鱼影。

隔壁水道的女孩转眼间便拉开了距离。虽然我一下子很惊讶，但看到她的游法之后不禁傻眼地吐出水泡，因为她正游着自由式前进。是很快没错，但我只觉得这什么啊。

迅速上下拍打的双脚后方产生一道白色水花轨迹，我们也像是要追上她那样将水往左右两边拨开。别说我游输她了，这根本连比赛都算不上，她真的从头到尾贯彻着不正经的态度。

虽然我比任性妄为的女孩慢，但还是勉强比其他同学更早游完。浮出水面之后，发现女孩满足地、像是往后仰一般朝着上方。

并“哈──”地深深吐气。

脸上应该带着这六人之中最清爽的表情吧。

因为她不是学习，而是迳自做想做的事情，当然快乐啊。

不过这不会联系上之后的任何事物。

虽然很快，但不长久。我想，若我不这么想，应该会对自己抱持疑问。

最后稍微在水中走一小段，并伸展一下，课程就结束了。卖力游了这一段之后上岸，便因为手脚如此沉重而吃惊。很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手臂黏在肩膀上，把我往后面拉一样。

我有点能理解鱼儿不肯上岸的理由了，在水里是那么轻松。

我心想“或许就是这样吧”并回头，即使上课时间结束了，那个女孩仍一个人在泳池上漂浮。

脚上也忘了打水，与些许照明面对着面。

她在想些什么呢？我跟她的个性天差地远，完全无法想像。

“今天是佐伯最快呢。”

负责指导的职员这么说，我尽管没有回话，仍觉得满意。不过这种说法让我有些在意。

“今天？”

有必要特地这样说吗？

“之前我也是最快。”

“啊──嗯，是没错。”

职员显得有些困扰地瞥了泳池一眼。

在余波荡漾的水面上，我只看到一个东西漂浮着。

……是没错，蛙式不可能比自由式快。

虽然我有些在意，但觉得无妨。

至少今天是第一。

我只是因为想听到这种话，所以像是想快快长大般往前又往前。

既然要学习，不管哪种才艺我都要名列前茅，我是这样打算着来上课的。

我几乎没有过让人走在我前面的经验。

虽说随着夏季到来，天气变热是原因之一，但我基本上在学校午休时，都会乖乖待在教室。因为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拿去上才艺班了，所以我想趁空档时间学习。到了这一步，朋友不会来约我出去，我也不会因此觉得寂寞。

跟朋友一起玩是很快乐，但也就跟提升自己一样快乐。

而若是一样快乐，该以哪者为优先自然很清楚。

我今天反覆在笔记本上写着同样的汉字。

“佐伯沙弥香”。

这是我的名字，每一个都是小学课堂上还未学过的汉字，所以我必须自己练习书写。我觉得一直只会写平假名显得很孩子气，虽然我还是个小孩，但这样会有种进步得比其他小孩慢的感觉。只要查过笔画顺序，这几个都不是太困难的汉字。

这样写感觉很像只是依样画符，还没能充分体会它就是我的名字。当我练习写到熟练之后，发现最先觉得容易写的是“伯”，而“香”这个字的上下平衡最难掌握，若不特别注意就会不小心写太大。我决定下次去上书法班的时候，也要用毛笔练习写名字。

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呢？理解外观之后，接着便想知晓意义而进行调查。

学会一件事情，就会带领你去学习下一项知识，每天就是这样反覆。

可以学习的事情太多了。

今天放学后要学钢琴，因为是请家教老师来家里教课，所以跟游泳班不一样，没有竞争对手。多亏我有学钢琴，在学校上音乐课的时候也可以看懂乐谱，所以说不定钢琴对我目前的生活其实最有帮助。老实说，在一般的校园生活中，插花实在很难说能派上用场。不过说不定有朝一日会在什么地方用上。

成为中学生、成为高中生、成为大人时。

为了不要在那些时候后悔，我正做着许多准备。

练习完毕，阖上笔记本后，就像搭配好时机那样听见蝉鸣。

与庭院内群树生长的家中相比，声音显得非常远。竖耳聆听便可发现在操场玩耍的小孩嬉闹声更明显，教室里面也很吵，只有我一个人保持安静。

我不认为只要认真学习就能成为出色的人。

不过，我是否能够抢先其他孩子一步呢？

我在喧嚣之中，低语自己的名字。

浮现在脑海的名字，依然是以平假名呈现。

那天因为稍微晚了点，所以我从半路便跑了起来。

夏日如雨水贴上肌肤，汗水追逐般地随后流下。

我跑得气喘吁吁，比平常更加意识到地面如此坚硬。

我在玄关穿鞋时，家里的猫难得地来顶了顶我的脚，因为猫没有逃走，所以我一陪猫玩就花了不少时间。猫很可爱，我心想应该没关系，直到开始奔跑起来前都相当满足。但是当我满头大汗的时候，这些满足已经消失了一半。

我边因背部淌出的汗水感觉不快，边抵达游泳班所在的大楼。登上阶梯后，不禁停下脚步，因为那个女孩就在大楼入口。她正反覆从右边两个伞架抽出雨伞又放回去的动作，今天背后也背着书包。

“啊，佐伯同学。”

她抽出绿色雨伞，抬起脸。我回头确认今天的天气后，歪头问道：

“你在做什么？”

“我想说明明是晴天，但好多雨伞喔。”

“……是啊。”

我也认为确实是这样，伞架上面大约有十把伞，带着五颜六色的丰富色彩，可能是来上课的小孩忘记带走，或者就是爱心伞一类的吧。女孩放回伞之后，来到我面前。

“你今天流了很多汗耶，因为快迟到所以跑过来的吗？”

她凝视着我的额头理解了状况。

“是这样没错。”

“喔──嗯──”

才想说她把脸凑了过来，又立刻退后观察着我。

我不悦地心想“有何贵事”地看了回去，她于是说：

“我没看过你跑步的样子，有点无法想像耶。”

“是吗？”

“因为你有种千金小姐的感觉啊。”

虽然这感觉应该没错，但被人这样说就是会觉得不太高兴，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除了自己累积下来的事物之外，关于出生或生长环境之类受到称赞也不觉得高兴，所以才有点疙瘩呢？

女孩很自然地来到我身旁。我眯细了眼，像是瞪人般看着她。

“有何贵事？”

“没有喔，只是想跟你一起走。”

她边说“过去那边”并指了指方向，接着穿过自动门，冷气好似要砸在脸上迎面而来。

我们在柜台一如往常地拿上课证交换钥匙，女孩看了看钥匙上面的号码笑了。

“置物柜在隔壁耶。”

我不禁别过目光代替“嗯”的回答，总觉得可从落地玻璃俯瞰下去的泳池比平常更遥远。

“唉唷，你好像不情愿。”

女孩指出。我冷漠地回了句“没有啊”，女孩便“嗯──”地表现出烦恼的模样。接着我们一起走，来到更衣室置物柜前面后，女孩脸上恢复了爽朗的表情。

“我之前就想说该不会──”

“什么？”

“佐伯同学是不是讨厌我？”

她又当面轻易地问出难以启齿的问题。

我以为这种事情是会因为感受到气氛尴尬而刻意回避。

总之，不需要“该不会”了吧。

“我老实说比较好吗？”

女孩苦笑。

“这回答就等于已经说了嘛。”

“是啊。”

既然你是这样打算而问，这也是当然。

“好冲击喔。”

女孩用额头顶着置物柜，明显表现出失落态度。不过因为平常她总是在胡闹，所以我不认为她是真心的。她本人知不知道这个状况呢？

我不管她，打开置物柜，从包包取出泳衣、泳帽、泳镜。

“你讨厌我哪里？”

女孩没准备换衣服，继续问我。她的眼光严肃锐利，我想这问题比平常更是认真许多，所以我也愿意继续陪她聊。

“你问了想怎么办？”

“如果可以改我想改改看──”

她轻佻地说。就是这个部分。

“不认真的地方。”

“啊，这个喔──”

女孩敛起笑容。

“因为很碍事啊？周围的人都认真地上课，只有你顾着玩。”

反正事已至此，我就不客气地全说了。女孩一开始因为我严肃的态度而害怕地颤了一下肩膀，但马上就习惯了似地放松表情。她目光游移，不觉得哪里不对地说：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喔……因为我不太在意周遭眼光。”

嘴上说不在意，但为什么介意是否被我讨厌啊？

女孩低语了一声“好”，之后打开置物柜。

我不懂她是在好什么，但我迅速换好泳衣之后先离开了。

离开更衣室前回头一看，女孩紧抿着嘴默默地脱下衣服。

我来到泳池畔，一如往常地冲水后开始暖身，尽管我只是平静地做着这些，仍不时看向更衣室那边的入口。我有点在意女孩的状况。

那个女孩来了，她冲过水之后难得地开始暖身。与平常相异的行为让包含我在内的周遭所有人都骚动起来。女孩子熟练地伸展腿部。

然后在职员号令之下，六人排好队伍……六人？其中五人的目光往右边过去。

女孩一反常态，乖乖地听从指示。大家露出一副“咦？”的表情，连职员也是。不变的是女孩，狐疑的是我。

女孩就这样跟大家一起接受指导，没有出言抱怨、没有扰乱气氛、压抑自我主张，就像我这样。我还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但她一直没有离开。

只有我大概知道女孩的态度为何会有这番变化。

在更衣室的互动就像丝线一般，联系到了这里。

是因为我对她说，我讨厌她不认真的态度吗？

……我心想，为什么？因为她这极端的变化而困惑。

难道过去她真的把我当成朋友对待吗？

我潜在水下，女孩仍像泡泡般浮现在我脑海。

即使浮出水面回头，女孩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那里。即使跟她对上眼，她也没有说话，只是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活动着身体。如果能做到这样，打从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我心想她到底在想什么，因此状况跟平常不同，变成我一直注意着她。

女孩也没有太过介意地参加了最后的计时赛。

我确定她今天应该会用同样的游法参赛。

那我更是不能输给只认真上了一天课的人。

我尽可能不要将对女孩抱持的竞争意识表现在外。

另一方面，也非常不安。

顺从哨音，我和女孩一同踢蹬墙壁潜入水中。今天的课程是自由式。

与前次印象重叠的开端，简直像预测未来那般，描绘出同样的画面。

这次我们采取同样的游法、同样地前进，距离渐渐拉开。我为了拉近距离而焦躁地打水，却与她愈离愈远。不管我怎么挣扎、不管我怎样抬肩振臂划水，似乎都追不上，最后只能看着她的脚底远去。

我心想到底哪里不一样，对自己游泳的方式抱持着疑问，游完这二十五公尺。

边吐着大水泡浮出水面，先浮出水面的女孩像是迎接我一般凝视着我。

“今后我会认真上课。”

水滴滑过脸部将之划分开来的女孩看着我。

我也没有抹掉脸上的水，只是回看着她，觉得脸颊内侧带着些热气。热气是因为类似羞耻的情绪而来，我原本想说认真做绝对不会输给她，结果竟是这样。

“那个啊，我认真上课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我交朋友？”

女孩难得地像是表现出软弱般，声音愈来愈小。

她为什么这么想跟我交朋友啊？

我们一星期只会见面一次、一小时，而且看起来没有共通话题啊。

……不过确实，若她不再那样不认真，就没有让我讨厌的部分了。

然而莫名其妙的抗拒感就像河底积淤的泥沙般存在。

“嗯。”

尽管还是有不认同之处，我仍心情复杂且沉重地接受。

接到我回应后，一星期见面一次的朋友安心地笑了。

那是一个彷佛无人水面般柔和的微笑。

我只有星期天不用上才艺班，但这也只是现在没有才艺可以上，将来若是增加也不奇怪。我写完作业后，听到走廊传来叫声，于是出了房间。

玳瑁猫悠哉地走在走廊上，我不禁被它尾巴左摇右晃的模样吸引，打算靠过去时，猫就敏锐地察觉突然转头过来。我边动着双手手指边说“午安”，猫只是看了我一会儿，马上就撇过头去。

然后它跑走了，我忍不住追了上去。虽然在家里的走廊奔跑可能会挨骂，但或许我是因为作业写完的解放感而有一些兴奋吧。猫跑出走廊，似乎打算从缝隙钻出庭院。家里其实没有多大空间，但猫咪总是可以找出许多捷径钻。

我追在猫咪后面，穿上鞋子来到外面，马上就找到猫了。

“咦？”

我还以为找到猫，但找到的是乳牛猫。不知它是几时和玳瑁交换的，同样轻快地在庭院奔跑。我想说这只猫也好，于是追了会动的物体过去，有种自己好像也变成猫的感觉。

穿过林木之间后，与祖母打了照面。祖母正一个人望着庭院，她发现猫咪来了之后便弯下身子，像是欢迎乳牛猫那般张开双臂。乳牛猫也回应祖母的欢迎，轻巧地跳进她的臂弯之中。抱住猫的祖母站起身子，看了看我。

从我的角度来看，祖母是个高个子的人，或许是因为她总是挺直了背吧。

目光略显锐利，像是注意着不要露出破绽给他人察觉那样。

“你们看起来满亲近的呢。”

“可是猫逃走了。”

“是你跟猫亲近了啊。”

祖母的声音与其年龄相反，很有精神、容易听得清楚。

这种观点或许也没错。毕竟在家里养猫之前，我对猫不是这么有兴趣。有些情绪是在近距离看了、接触之后才会产生。我朝猫咪伸手，却被它别过脸去。之前明明一起玩过的，猫真是善变。

“你不用上才艺吗？”

“今天没有喔。”

祖母说“真难得呢”，猫从祖母的臂弯里看着我。

我凝视着这样的猫，在这里待了一下。

就算说得客套，这边的树荫下也不算凉快。

蝉鸣有如雨滴从林木之间滑落，虽然很吵，而且祖母还没有重听的问题，但她表现得丝毫不在意。祖母的眼中倒映着枝叶的黄绿。

“你不跟朋友一起出去玩吗？”

“我刚写完作业。”

“真是太乖了。”

祖母稍稍松了嘴角，侧脸上增添了几道皱纹。

“不愧是会被当成自豪的小孩介绍。”

“被谁？”

“爸爸和妈妈。”

祖母说到爸爸的时候举起了猫的右脚，说到妈妈的时候举起了左脚。

猫的前脚被这样忙不迭地举着玩，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我没听过耶。”

“直接对你说会害羞啊。”

祖母不太有兴趣地这么说，我原本认为没有这回事，但转换成听者的立场思考了一下，接着又想了想若是我要对人说时的状况。

如果对班上同学说“你是最棒的朋友”什么的，整张脸一定会红透吧。

无论是这么说的我，还是听我这么说的同学。

原来如此。

“或许吧。”

“……理解力很好呢。”

祖母似乎嘀咕了什么，但被瀑布般的蝉鸣淹没，没有传到我这边。

“不过理解力好，有时候也会让人变得胆小。”

祖母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无法判断这些话究竟是说给谁听。

平日我多半跟猫一样是由祖父母照顾。从我一个小孩子来看，祖父柔和，祖母尖锐。不过祖母的尖锐，并非针对周遭的人。

有点像是要保持自身正直，必然会变成尖细的锐角那样……有这种印象。

我在这之中看到了大人的型态。

“你不跟朋友玩吗？”

“这刚刚问过了。”

“不用出去也可以请朋友来家里……哎，只是因为你几乎不带朋友来家里，我还是会有点担心啊。”

祖母对着猫说“是不是啊”，猫咪应该是没什么兴趣，只管瞪着树木的空隙，似乎不时会以双眼追踪拍打翅膀的蝉吧。这只猫也有朋友吗？

我不是没朋友。

祖母是否担心我不跟朋友玩耍，就不像小孩该有的样子一类的呢？

如果我不像孩子，如果能快点成为大人，或许不错。

“放学后我要上才艺班，很忙的。”

如果不要拘泥在学校的朋友，才艺班这边我也有交到朋友啊。

最近交到的朋友，“哗”地从心中的泳池浮出。

有点生气。

“虽然是我建议你去的，这样说也很奇怪……但上才艺班有这么快乐吗？”

祖母彷佛看到什么神奇的东西般问道。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嗯”了一声肯定回覆。

“如果变得会做很多事情，就会让我清楚明白自己有所成长。”

“喔，嗯哼嗯哼。”

祖母先淡淡地呼了一口气，接着略略点头。

“嗯，总之你很了不起。”

被随便称赞了。

“毕竟我学才艺都持续不久。”

“呃。”

“喔喔，找到了找到了。”

祖父发现我们之后走了过来，臂弯中跟祖母一样抱着猫。

“这些家伙真调皮，光是追它们感觉就跑掉了整整一年该跑步的份。”

正确来说应该是看到猫才过来的吧，或许是一直在追猫的关系，只见祖父气喘吁吁。祖父抱着的玳瑁猫一副不关己事的表情，看到我之后，感觉突然笑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啊？”

“看到了就顺手。”

祖母这样泼冷水，而祖父只是笑笑。实际上是他们两人负责照顾猫咪，帮佣说会负责打理家中和照顾人，但照顾猫不属于工作范围内。不过我偶尔还是会看到帮佣喂猫，这肯定也不属于工作范围吧。

祖父把头上的白色帽子戴到我头上。

“出门记得戴上帽子比较好。”

我轻轻扶着帽子，抬头看了看祖父。祖父和猫咪都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我。

“就算只是出来一下下也一样。无论是家中腹地还是马路，外面的日照都是一样的。”

“……好的。”

我的语气和回应摇摆不定，有时候会变得随便，有时又很有礼貌。

或许认为对方年长时，我就会变得谨慎礼貌一些吧。

“是说，你们在聊什么？”

祖父一副想加入话题的态度问道。我和祖母面面相觑，轻轻笑了。

“我们家的孙女很了不起呢。”

“什么嘛，原来跟平常一样啊。”

祖父平稳地呼了口气。猫咪左右摇摆着下半身，一副无奈这股热气般绷起了脸。

交错而过的话语都很直接，身为当事人很是尴尬。

我只能低下头，稍微觉得有点得意。

星期一，插花；星期二，书法；然后星期三是游泳班。

那一天，我进入大楼之后，就看到那个女孩贴在正面落地玻璃上看着泳池。后脑勺的黑色头发像海草一样轻盈地摇曳，我本想忽视她，但她马上发现我而回过头来。

“啊，我的朋友佐伯同学！”

“有必要特地这样说吗？”

我用眼角余光看见柜台的姊姊笑了，害我有点丢脸。

“不要大声叫我。”

“声音太小你可能会听不见啊？”

我又不想听。女孩开心地靠过来，不正经地咯咯笑着。

“不是啦，我太高兴了，忍不住就……”

“你没有其他朋友吗？”

“咦？学校里有啊，但能跟佐伯同学交朋友很开心嘛。”

“……喔。”

我想起几天前与祖母的互动，确实，被直接这样说有点害羞，也会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女孩跟大人不同，根本没有要顾虑状况。

走过自动贩卖机前面，女孩回头看了看那边。

我被影响也跟着回头，亮光彷佛被机械运转的声音推送出来，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嗯，之后再说好了。是说，佐伯同学看起来有很多朋友呢。”

“你为什么这样觉得？”

“你长得可爱咩。”

她毫不介意地这么说，我不禁想要别过脸。

有种积存在肺部的东西流向脑部的感觉。

为了不当一回事地将之带过，我缓缓地呼气。

“我其实不太跟朋友玩的。”

虽说都是朋友，但并不是在所有人身上都能感受到同样价值。

有很要好的朋友，也有所谓点头之交。

我的朋友应该都只是点头之交吧。

女孩嘀咕了句“这样吗？”然后才像想到什么般勾嘴而笑。

“若有缺点还是改进一下比较好喔。”

“就算是缺点我也不在意。”

我只是会从书本或大人身上学习朋友无法告诉我的事。

并认为这么做更有价值。

时间实在不够我兼顾两者。

女孩一副不懂的样子“嗯──？”地大大歪头。

“佐伯同学讲话好难懂。”

“是啊。”

我想要成为一个能讲出艰深话题的人，所以她的认知没错。

“佐伯同学你啊，考试应该都很高分吧？”

话题立刻改变，不，都是在聊我的事情，应该算是一样吧。女孩似乎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是朋友？我觉得这顺序好像哪里不太对。

“普通普通吧？”

因为我不知道怎样算是高、是好，所以只能回出暧昧的答案。即使打开更衣室的门进去，女孩仍讲个不停，双眼似乎被更衣室照明刺到而眯细了起来。

“我很羡慕头脑好的人，因为我头脑不好。”

这真是难以启齿的自我介绍。

我打开置物柜，女孩的置物柜在我的旁边第四个，中间隔了一段尴尬的距离。

……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呢？

我犹豫着准备泳衣，原则上还是说了：

“用功点学习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应付考试。”

女孩绷着脸说：“是吗？”接着惊觉似地抬起头。

“所以学习这边也要正经点比较好吗？”

“是啊。”

我原则上还是基于为了女孩的将来好而肯定回覆。

我不管一直说个不停的女孩换完衣服，女孩停下手一直盯着我看，我跟她对上眼之后，她又急忙转向置物柜去。感觉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状况。

……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感受到目光中有着无法理解的什么，往泳池过去。

“啊，等我啦。”

“反正就在旁边啊。”

“嗯──是这样没错。”

女孩似乎因为背后的汗水沾住衬衫而苦战着，我也没理由等她，就先走了。

“等我啦──我的朋友佐伯同学──”

我根本不想等。

来到泳池后，接触肌肤的湿度一举攀升，尽管有开空调，游泳池畔仍显得湿热。我边走在泳池畔，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巨大落地玻璃。

我看着女孩刚才靠着的位置。

她从那里看着些什么呢？无人的泳池荡漾着多变的水波。

我先去冲水，女孩马上过来，小跳步般地边往右、往左移动边进行准备。虽然由我来说也有点那个，但该说她是孩子气吗，总之在奇怪的地方很有精神，或许是心情好吧。

我边戴上泳帽边看着她，一位职员靠近过来，略显小声地对我说：

“你跟她说了什么吗？”

职员瞥了女孩一眼，一副基于兴趣的样子来问我。

应该是指她突然认真上课的原因吧。

“呃，没有……”

我适度说谎，因为我自己也认为没说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以为是老师叮咛了她。”

并说出根本不这样想的话。不过原本来说，应该要这样才正确。

职员老实地回我：“不，我们没说什么。”我有些傻眼。

“这样好吗？”

“嗯……该怎么说，在中级我们没东西可以教她了。”

“呃？”

“因为她游得很好啊。”

职员一副觉得很困扰的样子搔了搔头，接着瞥了我一眼，才“啊啊”地露出笑容。

“当然，愿意乖乖上课的她比较可爱，这样很好。”

“是喔……”

我认为面对小孩子也愿意表现和善的这个人，是个好大人。

游得很好。虽然这是我在其他才艺班听过好几次的美丽词句，但在游泳上却从没得到过这种称赞。是因为在评断我是否适合游泳之前，有个能力更是高超许多的人在身旁的关系吧。

在那天的游泳课堂上，我一直注意着女孩。一旦女孩开始游，我也跟着潜下水去，透过泳镜观察她的身影。我的举止或许有些诡异吧。当她在我旁边游泳或者擦身而过的时候，我也持续观察着她。女孩随着一定数量的水泡从我面前消失。

即使像这样一直观察，我也无法明确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很会游泳。只不过女孩的手脚动作轻盈，彷佛不觉得划水动作辛苦那般，一回过神肩膀已经转动着往前了。像这样毫无窒碍的动作，或许就证明了她游得很好吧。

我看着她，发现彼此对上眼的机会很多，这就是说她也在看我。女孩只要跟我对上眼，就会笑着对我挥手，这让我很困扰。

“…………………………………………”

我边让肩膀泡在水面附近，边像是要抱住一样拉近左臂。

我感觉自己跟女孩之间有很大差距。

我究竟要多么热中地练习，才能超越她的才华呢。

我还有很多才艺要学，可以花在游泳上的时间有限。能不能超越她并不明瞭，即使超越了，也可能会发现其他的人背影。

如果这将永远反覆下去。

说不定前方并没有所谓的安心存在。

“佐伯同学，你想不想喝饮料？”

从更衣室出来后，急忙追过来的女孩马上来到我身旁。

“喂，你的衣服。”

衬衫下摆翻了起来，可以看见她的右侧腰。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赶着出来啊。我在无可奈何之下帮她重新拉好，女孩则把仍湿润的头发从脖子拨开。

“怎样怎样？”

她转着圈来到我前面，手指着通路的自动贩卖机。

“饮料？”

“想喝哪种？”

她无视我提出的问题，迳自跳到下一阶段。

“我不用……而且我根本没有带钱来。”

女孩彷佛就是在等我这句话般得意地挺胸。

并一副“交给我吧”的态度轻轻拍了拍自动贩卖机。

“我请你。”

不知为何她表现出“如何”的得意态度，眼中闪闪发亮的光芒不输自动贩卖机的灯光。

我听她这么说并看她背着书包，叮咛她：

“不可以带钱去学校吧。”

“是吗？”

她彷佛第一次这么听说的态度睁大了眼。我自己是这样认为，好像也在哪里被这样教导过，难道不是吗？女孩随性地拍了拍我肩膀说：“哎，无所谓吧。”

因为她的动作让水滴从浏海甩到我脸上，我有点生气。

“我不用。”

“为什么？”

“我不需要你请客。”

我不想欠这个女孩，不，应该说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而且要是彼此接受对方这些又那些事情，很可能会因此亲近起来。

“啊──呃──那我买的分你一点。”

女孩抓住我的袖子留住我，我心想她是在做什么啊，并无奈地停下脚步。

“一点？”

“你可以喝很多。”

我不是要问这个。

我看着女孩，她带着想恳求我、想拜托我……想对我撒娇的表情。

如果家里的猫也愿意这样亲近我就好了。

祖母的声音重现……朋友啊。

我呼了一口气，往放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子坐下。

我用态度回答之后，女孩稍慢了半拍才整张脸亮起来。

“你可以喝碳酸饮料吗？”

“可以。”

女孩按下按钮，我看了一眼，她按了红色纸盒包装饮料下面的按钮。

“这不是苹果汁吗？”

“嗯。”

“碳酸饮料呢？”

“我只是想问问。”

女孩坐到我旁边，插入吸管，自己先喝了一点才递给我。

“……谢谢。”

我是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这样，多少有些抗拒。

手掌大的纸盒包装饮料冰冰凉凉，拿着很舒服。我看着有蓝色直条纹的吸管，瞥了女孩一眼，承受着她觉得不可思议的目光含住吸管，酸酸甜甜的饮料立刻进入口中。刚游完泳确实是渴了，而饮料渗透口腔喉咙的感觉比平常更是甜美刺激。话虽如此，我仍觉得喝太多不好，而稍微控制了一下。

我把纸盒还给女孩，问出我有些介意的事。

“你学会游泳很久了吗？”

“咦？”

“老师说你游得很好。”

明明上课这么随便。女孩接过果汁回答：

“我大概一年前就在这边上课了，我喜欢水里。”

女孩放松眼角和嘴角笑开，还没完全干的头发带着光泽，跟黝黑的肌肤非常合衬。

“最近变得更喜欢了。”

女孩靠着椅背往上看，呼了一口气。

“是喔。”

“要喝吗？”

她把果汁递给我，我收下之后稍微喝了一点，还给她。

冰凉的饮料通过喉咙，喘了一口气之后，我才心想我这是在干么，并稍微冷静下来。

“佐伯同学家离这里很近吗？”

“走路大概要十五分钟。”

“满近的耶──感觉你家应该很大。”

虽然是感觉不到什么关连性的预测，但大致上说中了。我以眼光询问她为何这样想。

“因为佐伯同学散发出千金大小姐的气氛──”

“……是这样吗？”

我很想问她是哪里散发。不过我回想起家门的样子，就觉得也不算说错太多。

就我听朋友们的说法，家里有帮佣似乎是很少有的状况。

“你有去过家庭餐厅吗？”

“你这是瞧不起我吗……”

尽管我表面上生气给她看，但实际上还真的没去过。因为我们不会全家一起去。

当然好歹有看过。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佐伯同学打算做些什么？”

女孩没有喝果汁，只是表情千变万化地一直说话。

“写作业和上才艺班。”

“不是跟平常一样吗？”

“话说，你不喝果汁吗？”

女孩垂眼看看手中的纸盒，并将之拿到嘴边，接着好像改变了心意般拿开。

“你要吗？”

“你喝吧。”

毕竟是你买的啊。但女孩困扰似地眼神游移。

“啊──嗯。”

回应得也很暧昧，没有什么具体答覆。她从左右用手指把玩着纸盒。

“喝完了……就是，那样对吧？”

“那样是哪样。”

即使你这样说，我也不知道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女孩不满地噘起嘴。

“喝完了佐伯同学就要回家了啊。”

“我当然会回家啊。”

女孩把脸凑过来，氯气的气味首先扑鼻而来。

“我想跟佐伯同学多聊聊，毕竟我只有在这里才会见到你嘛。”

晒得黝黑的肌肤深处，可以清楚看见鲜红舌头的动作。

想跟我聊聊。在学校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被人这样直接地要求了呢？

“我……”

“唉──如果能跟佐伯同学同校就好了。”

她在我说话之前就先退开，伸展了一下之后叹气。同校？我很轻易就能想像她趁我午休念书的时候来到我身旁，一直讲话讲个不停的模样，然后觉得还好不是同校。女孩彷佛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一般，跟我对上眼就笑了。那是一个亲近他人，有些地方会跟祖父重叠的笑法。

但比起这个，我有件事情非问不可。

“唉，你为什么这么中意我？”

我跟这个女孩认识没有多久，而我们对彼此不熟悉的程度，甚至到今天应该是至今聊过最多话的一天。我所知道的，只有她不认真的部分，还有格外亲近他人、装熟的部分，而且老实说我讨厌她这样。虽说现在不确定，但至少两星期前我是讨厌。

即使如此，这女孩仍明显地对我友好。

我对彼此特质彻底相反这部分产生兴趣。

被我这样问的女孩，凝视着被纸盒表面水珠弄湿的手掌。

“现在也是这样。”

“嗯？”

女孩看着我，我不确定她本人知不知道，但她显得有些痛苦地抿住嘴唇、绷着脸。

“每当我看到你，我的手掌就会发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这样了。然后背部也会发热，会一直冒汗，而且不会平静下来。看到其他人或者东西丢不会这样，只有看到你会。所以我一直认为，是不是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女孩彷佛把积存体内的一切都揭露般一口气托出。

如同她所说的发热那般，女孩的脸颊像是发烫一样略微泛红。

她好似想要诉说什么一样往前倾，距离我很近。

我就像暴露在劲风中那般绷紧了肩膀。

女孩身上出现的状况。

即使我还没有直接体验过，但我心里有底。

不过这应该是不可能出现的组合啊，因为身旁的她是女生，而我也是。

“呃，请问，为何会这样？”

女孩整个人往前倾地寻求答案。我认真觉得不要问我。

“这个嘛，毕竟不是在我身上发生的状况……我不知道。”

我边别开脸边嘀咕，即使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一定也不会明白。

女孩说声“这样啊”并轻轻笑了。

“我想说你头脑这么好，应该会知道的。”

“别闹了，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至少我就没有发现在离我这么近的身边，有一个走在我前方的存在。而且还这样赤裸裸地说出自己的内心……我渐渐变得害怕起她了。

女孩边转往上看，边又说了声“这样啊”。

我们都没有喝掉所剩不多的果汁。

女孩把湿润的头发从耳边拨开之后。

“我喜欢水里──”

说得很有深刻体悟的感觉。

“你刚刚说过。”

女孩“嘿嘿嘿──”地笑了。

“因为在游泳池里面的话，即使看着你也不会那么热。”

女孩这么说完后，彷佛很困倦的样子闭上眼。感觉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很满足。

这人怎么这么任性啊？我心中浮现一半愤怒、一半困惑的情绪。

“…………………………………………”

这女孩是认真这么说的吗？她真的没有自觉吗？

无论是哪种，我都很难再继续正视她。

我在她身边保持不动，别开目光、低下头。

有种连我的脖子都要热起来的感觉。

但又像害怕般背后窜过阵阵寒气，感觉好忙。

待在这里，会随着自动贩卖机的运转声听见些什么。

待在女孩身边，会有些骚动的感觉。

无法拾起的那些，与回荡在沙滩的海浪声相似。

不明确的声音带着三角、四角文字以外的形状，想要传达那些给我。

关于那个的答案，融化到滚滚而起的热度之中，无法察觉。

如同对那女孩所说，暑假开始后我首先专心写作业。

只是不用去学校的时间增加，但日常并没有改变。严格说来，就是有比较多机会碰到平日白天来家里的帮佣。帮佣以熟练的动作打扫家中，似乎也趁我不在的时候扫过了我的房间。

“如果你想自己打扫，记得随时跟我说喔。”

帮佣带着满脸笑容，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够减少一些。

我写完作业，把剩下的时间拿来学习别的事情。而这个也做完之后，就因为无事可做而开始追逐猫咪。玳瑁猫大多会逃走，但乳牛猫或许比较想亲近我，甚至会跳到我腿上来。我边感受着明确的进步，边摸着它的背。

放暑假还有什么可以做啊。

我边发呆边想着这类没意义的事情，思绪有时候会转到女孩身上。

我觉得她真是个怪小孩。

感想只有这样，剩下的就是混入一些类似警戒的感觉。我有种预感……若自己一直面对她，或许会再看见一些别的什么。看到不为所知的自己，像是沉到水里那般无法回头，这是不是我担忧太多了呢。

我自己期望这样的变化吗？还是想逃避？我不知道。

女孩的手掌究竟有多热呢。

就这样来到星期三，是现在的我在一个星期之中，不得不特别意识的一天。

出门时的心情，已经从去上游泳课变成去见那女孩了。

无关喜欢或讨厌，有种被她的异样吸引过去的感觉。

路上一如往常地蝉鸣四起，日照强烈、云朵高堆，但总觉得今天的日照比以往更明亮，全体轮廓变得朦胧，即使揉了揉眼睛也无法清晰。

“……难道说──”

我摸了摸眼角。

视力稍微变差了吗？我想起放在书桌的笔记本，猜想该不会近视了。

过度使用的双眼可能变成了只为看近的物体而存在。

为了提升自己而尽力的结果，同时导致其他方面衰退。

我想起一只手指按在天秤一端的感觉。

抵达游泳班大楼后，我在进入大楼前，就有预感她今天也在。方才累积的热气彷佛缠着头发，我为了甩开它们而走上楼梯。

我总是在入口遇到她并非偶然，而是她会在那里等我。

果然如我所料，我又看到趴在玻璃上的女孩身影。前面明明有椅子，但她完全没打算坐。

虽然理所当然，但今天她没有背着书包。

我直勾勾地看着那正在等待我的背影。

“午安。”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打招呼。

女孩立刻回头。

“啊，佐伯同学。”

女孩天真欢喜地来到我身边，纯真地挥着的手现在正发热着吗？背部有冒汗吗？女孩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些现象的真面目吗？而我，会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答案吗？

女孩很自然地来到我身旁，看到柜台人员后，对方也看着我们觉得很温馨，我有种对方误解我们很亲近的感觉。不是，至少我认为我们还不是会让人笑着看我们互动的朋友。

“放暑假真好──”

“是吗？”

前往更衣室途中，寻求我同意的女孩歪了歪头。

“哎呀，我不喜欢上学嘛。佐伯同学喜欢吗？”

“……算吧。”

就有事情可做让我不用太烦恼这点来看，我确实不讨厌吧。

毕竟我真的有点不知该如何度过暑假。

进入更衣室后，一如往常来到置物柜前面，一如往常感受到视线。

女孩看着我更衣。

我认为她的目光的意义与以往不同，手上动作变得笨拙。

我努力不要将想法表现在外，面对着前方更衣。

锁上置物柜后，准备前去泳池时，从女孩前面经过。

女孩果然还没有更衣，只是看着我。

“我马上过去。”

“嗯。”

我们擦身而过。这很普通、普通，不可能一直都腻在一起啊。

明明没有一起，女孩却以特别眼光看待我。

过没多久，准备完毕的我们一起上课。与在更衣室时相反，在泳池是我追着女孩看。看习惯之后，就比较能发现她的泳技确实卓越。原来也是有不是跟人学习，而是走在他人之前的人啊，我又上了一课。

当然，我也多少觉得悔恨，不过浸泡着的池水清凉安慰了我，让我冷静下来。

我遵从职员指示来回游着，按照职员所教的方式，注意地动着身体。虽然在往来之际有看了看隔壁，但没看到女孩的身影，或许在我没发现的时候擦身而过了吧。游完一个来回之后，我用手扶着墙壁浮出水面。

“哇。”

脸一抬出水面，女孩就在隔壁，她不知几时跨过水道来到这边。女孩拉起泳镜放在额头上，露出了和肌肤一样似乎被水濡湿，显得湿润的双眼。

“怎、怎么了？”

“佐伯同学才是，我想你看着我是不是有事。”

我知道其他小孩看了过来，就这样继续说话好吗？

“我只是觉得你很会游。”

我说出明确的理由，并想让她快点回去，不过女孩只是悠哉地说：“咦，有吗──”一副被称赞了也是挺开心的态度接受我所说的。她真的不是太在意周围状况，而这样的人只会因为我这个例外发热。

“佐伯同学也游得很好啊。”

“……谢谢。”

“不过我觉得你手臂划水的位置不是太稳定。”

“是吗？”

“像这样……”

女孩为了教我手臂位置和倾斜方式等动作，而打算拉起我的手。

不过正准备碰触我的手途中停下，缩了回去。

女孩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事出突然，甚至有种包含周围的人在内，时间停止的错觉。

“……唉？”

我低调地出声，女孩“哗啦哗啦”地默默回去隔壁水道。

然后完全不看我，淡漠地游着泳。

我也没有看她，只是划着水，注意手臂的位置游着。

并没有自己游得快了点的感觉。

上完游泳课，行过礼之后，当大家准备回到更衣室时，我发现只有女孩停下了脚步。我心想她怎么了回头一看，女孩跳进无人的泳池，毫无犹豫的行为溅起了夸张的水花。

像是挖开一部分池水般的“啵剌”巨响，让职员折了回来。

“喂──你在做什么！”

职员一喊，女孩就浮出了水面，正好在泳池中央仰着身子漂浮。女孩就这样不动，也没管职员叮咛，仔细一看，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脱下的泳帽和泳镜，漂浮在别的地方。

“才以为她乖了点，结果就这样。”

职员叹气，我在他附近推测出别的关键。

在场只有我才懂的事情。

女孩或许是因为身体发热到无法忍受。

“…………………………………………”

现在，在水中的女孩究竟有多热呢？

热到即使在水中也可以察觉的程度吗？

“佐伯？”

职员的呼唤勾住后脑，然后就这样顺势穿过。

虽然不像方才女孩那样夸张，但我一蹬池畔跃入水中，激烈扬起泡沫的声音裹住我的头。我本想拉住差点要脱落的泳帽，但想到方才女孩的模样，就顺其自然。我跟女孩一样，帽子和泳镜脱落，知道自己连发梢都泡在水里，变得沉重。

我踢蹬泳池墙壁，往中间游去。漂浮着的双腿和脚跟无可依靠地随波摆荡。

那双脚在水中像是要拨开什么般动了起来，女孩随着泡沫沉下水面，改变方向，往这边游过来。因为我们彼此都动了，所以在气不够之前会合了。

两人沉在水里对上了眼，明明是裸视，却因为这里只有两个人，水池内的波动幅度也不大，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脸。即使在水里也会闪闪发光般的女孩双眼直直对着我，气泡“啵、啵”地静静浮出。

很神奇的，我完全不觉喘不过气。

我们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泳池上的职员是否在抱怨了呢？我觉得女孩正以双眼问我：“为什么来了？”我稍稍吐了些气泡，表示是来确认的。

炙热的掌心。

我握住女孩的手，她似乎是有些惊讶而多吐出了一些气泡，边动着双脚在水中维持姿势，边看着被我握住的手。我和女孩的手颜色呈现对比，即使我的视力开始衰退，也能明确地看出其轮廓线。

如同女孩所说，她的手掌确实火热。彷佛化开了水般炙热的手掌好似噗通噗通地脉动着，指尖紧紧扣住。女孩就这样交互看着牵着的双手和我的脸，缓缓地在无法呼吸的世界确认。

女孩露出与笑容不同，只表现给我看的柔和表情。

她握起我另一只手，我们牵着对方的双手，十指紧紧交扣着。说不定连我的手指也火热起来了。

我们共享着圆形气泡般不可思议，感觉一戳就破的时间。

我甚至以为这将是永远持续下去的梦境，不过的确是现实。

不想让苦闷认定眼前这些是幻想。

但我确实觉得难受了起来，用眼睛表示想浮出水面。女孩刚刚明明吐了那么多气，似乎还没问题，她缓缓摇头，将脸凑了过来。

即使我想戒备她的行为，也因为双手被她抓着而无法妨碍她。

她把脸贴住我的脖子，我知道我在水里起了鸡皮疙瘩。女孩嘴唇的触感叠在我的颈子上，嘴唇稍稍动了一下，让我脑里更是天旋地转。

有什么从嘴唇和脖子之间泄出。

气泡随着“啵”的浑浊声音出现，往上浮去。

我虽然头晕眼花，但大致理解女孩想做什么。

她想分空气给我。

为了能再多独处一些时间。

女孩呼出的气泡接触我的嘴角，往水面浮去。

我有如要吸入气泡般沉浸其中。

这时，心脏出现裂痕。

让我只能这样想的剧烈痛楚闪过胸口。

感觉好像发出“劈哩啪哩”的声音裂开。

我甩开女孩的手，冲上水面。浮出水面后，只有自己重重喘息的声音填满了耳朵。我扯下泳镜，将手按在胸前，不安的手指颤抖着担心自己是否坏掉了。

刚刚那是什么？

心脏的痛楚让眼前闪现火花，然后好像在那深处看见了什么。

不对，相反？

是心脏为了制止变成这样而出现裂痕。

女孩也急忙浮出水面。

我差点就要“咿”地惊叫出声。

“佐伯同……”

我躲开女孩伸过来的手，逃到泳池边缘，好似踢蹬墙壁般爬出泳池，无视职员打算说些什么而穿过其身边，奔上楼梯。尽管手脚和头都泡水了，但我没有好好擦干就从置物柜拉出包包，忘我地随意脱下泳衣穿好衣服。我甚至不管衣服因为水滴而黏在身上的不适，跑出了更衣室。

虽然途中想起泳帽和泳镜就这样留在泳池里，但我并不打算回去拿。

我朝柜台丢出钥匙，没等拿回上课证就离开大楼。

我跑着逃了出去。感觉好像听到追上来的脚步声，让我更是害怕。

夏季日照彷佛被水遮蔽了般没有晒到我的皮肤。

我只觉得有黑漆漆的玩意追着我而来。

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到底想要接收什么？到底在害怕什么？怕到甚至狂奔成这样气喘如牛。到底是什么？什么？思考无法统整。

鸡皮疙瘩起个不停，背后感到阵阵寒冷，还不可以忘记的冬季温度填满身体。即使在浮现的水滴之中，脖子上的嘴唇触感也并未埋没，缠绕在我的肌肤上。

我彷佛要跳跃般蹬着地面，视野忙乱地不断上下摇晃。

若吸入了女孩给我的气泡，将会看到的事物。

那是我还不可以知道的东西。

尽管凭我浅薄的知识和狭隘的常识不能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本能知道。

我觉得只能透过三角或四角表现的感情开端非常可怕。

因为恐怖而束缚自己，只能逃跑。

我能明确知道的，只有我不能再见那个女孩的警告。

当天晚上，我确认双亲都在场才开口。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游泳，想停掉。”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表示想停掉才艺。

我战战兢兢地观察双亲的反应。父亲简短地嘀咕“是喔”，母亲则是干脆地说“哎呀，这样啊”。

“也是会碰到这种状况呢。”

他们没有反对和斥责，很干脆地接受了。

我明明放弃了，却获得了原谅。我们家很优秀，而我认为必须要做一个配得上这个家小孩的想法，或许只是想太多了？像是漂在水面上的浮沉漂荡感觉挥之不去。

我变得搞不懂了。

我就这样打算回房间，走在走廊的途中，不经意地碰了自己的手。

那里有独立于夏季之外的，只属于我的热度。

直到它消失之前，我将静静地重叠双手。

接着低下头，有什么从垂下的发梢滑落。

就像水滴从干发上滑落那般。

那个顺着肌肤滑过，从留在脖子上的不协调感上面抚了过去。

我不太会回想起这件在小学发生的事情。

不，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过了漫长的时间，让我不再回想起来。

即使经过了无法回想起的漫长时间，也不会消失。

无论伤痕、无论温度、无论一切。

第一卷 友澄女子中学校2－C 佐伯沙弥香

“沙弥香妹妹。”

我听见在学校甚少出现、直呼我名字的声音后回头。

是合唱团的学姊。因为我都称呼她柚木学姊，所以尽管我可以马上说出她姓什么，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是她却能如此轻易喊出我的名字，而且还加上了妹妹。

我有点抗拒，听起来挺不自在。

“什么事？”

“呃，没有，因为看到你，所以叫了一下而已。”

学姊那剪齐到还不及肩膀的头发轻轻摇晃。

她清爽的笑容没有表里之分，应该真的只是随意喊了一声而已。

她的模样让我想起游泳班的景象。

这种状况下，该如何回应是好呢？

若只说“这样啊”感觉有些太淡漠。是否该当作很多事情都没发生，暧昧地笑笑就好了呢？我试着报以微笑，学姊瞬间愣了一下，但马上又笑了。

“你要去社办对吗？”

“是的。”

她彷佛以态度表示要一起走般来到我身边。要说我和柚木学姊算熟吗，其实有点奇怪……但要说她对我满好的，好像又不太是……在一年级的四月入社以后，她身为大我一届的学姊，我们会在同一间社办活动，具体也就这样而已。即使放学后去别的地方也都是跟同学一起，并没有和学姊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碰面过。

不过，她和其他学姊又不太一样，我觉得我俩之间有这种类似感觉上的关系存在。

“话说，你有听说吗？”

“听说什么？”

今天从窗外洒入走廊的阳光平稳，是个舒服的日子，感觉手脚都变得轻盈起来。

湿度不让人觉得是六月会有的。

“沙弥香妹妹将成为下任社长喔。”

撤回前言。对学姊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话题，让我身体稍稍沉重起来。

感觉胃底硬了起来，好像要被打算往前的身体抛弃。

“为什么是我？”

尽管我提出疑问，但内心多少感受到多半会是这种结果的气氛。

“沙弥香妹妹很可靠啊……”

“才没有……”

实际上，我对社团活动的贡献并没有大到可以用可靠形容。

合唱团的学姊们其实都相当可靠，不曾出现那种我觉得自己必须率先采取行动的气氛，但这也在今年夏天会结束。

柚木学姊比较算是柔软的悠哉类型，主要表现在说话方式和行为举止上，给人一种若是一阵强风吹来，她就会像棉花那样散开的印象。这所学校里面还满多这种人。

校内气氛也和入学前的印象有些出入。

“我也仰赖着沙弥香妹妹喔。”

看她面带可人笑容这么说，自然不会觉得不舒服。我正打算同意，但又觉得不太对，踩了煞车。

“我是学妹喔。”

当学姊的态度这样不好吧？学姊“嗯──”了一声，柔和地游移目光。

“可是我也只是早你一年出生，关键在于怎么度过那多出来的一年吧？”

学姊一个人嗯嗯有声地接受自己的说法，我略有种我们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

可是，她很轻松地喊我沙弥香妹妹。

或许因为这里是所谓的千金学校吧？用名字加上妹妹的方式称呼学妹的情况并不罕见，但我无法习惯这样的气氛，所以会用姓加上同学的方式称呼学妹。虽然我也担心从学校的氛围来看，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特异独行了，不过目前为止似乎没问题。

除家人之外，目前还没出现可以让我以名字互相称呼的对象。

总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人吗……不过暂时应该是不可能。

毕竟这里是初、高中直升的女校。

我与淡淡地倒映在窗户上的自己对上眼，感觉若低下头，也会与小学时的自己目光交会。

我升上中学了。

时光流逝，按顺序长到十三岁的我在这里，就读离老家三站距离的友澄女子学园，身上穿着本校的制服。彷佛成了大人般一脸平静地走在走廊上。

搭电车通学比我想像中痛苦。

之所以避开老家附近，选了有点远的学校，是因为遵循了家人的建议。

我有种遇到一场及时雨的感觉。

我多少有些抗拒在中学与那个女孩再会。

“…………………………………………”

原本上的许多才艺班，也趁着上中学的机会几乎都停掉了。还继续上的，只有基于祖父母意向留下来的插花。父母接受了我说想把时间用在学校课业上的说法，这当然是出于真心，同时我也觉得要在许多方面持续保持优异成绩是有极限的。我学会了分辨自己可以胜过他人或者无法后，再来提升自己，并知道不可以没有深思熟虑就一股脑地往前。

这究竟是拓展了视野呢，还是变成只是因为看不见远方而死心了呢。

小学的我会满足于现在的自己吗？

我们来到作为合唱团社办的音乐教室，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打开门，发现社员们正在将桌椅挪到左右两边。正在附近做事的学妹向我打招呼，我于是简单回应。

“沙弥香妹妹，你果然可靠。”

“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我“哈哈哈”地稍稍笑看学姊的玩笑。

之所以选择合唱团，是因为负担不大，不需要乐器，只要人在就可以参加。而且我虽然学过钢琴，但没有什么练习唱歌的经验，即使不用像小学时期那样紧绷，但经验多总不是坏事。

因为我们稍微慢了点到，所以今天所需的准备几乎都已完成。

“能在这里遇见沙弥香妹妹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了呢。”

学姊看着桌椅搬开后空出的空间说道。

然后凝视着我。

“学姊？”

这样近距离下投来的目光让我困惑，感觉说出这话的学姊也不知为何好像有些困扰般眯细了眼笑了。

“加油吧。”

“好的……”

觉得声音听起来有些平板，彼此都是。

学姊或许其实想说别的，但这时候的我无法想到她其实想说什么。有些事情就像数学那样，若没有学会公式，就无法解题。

合唱团约有二十名团员，三年级占了一半，有三个一年级，若考虑两年后的状况，合唱团本身能否存在都有点危险。顾问老师说，合唱团一路以来好像就是这样反覆消失与复活，在我毕业的时候说不定又会消失了。

我觉得合唱还满新奇的，与小学时上的那些只需提升个人能力的才艺班所要求的完全不同，即使不愿意，也会被迫意识到与周遭人之间的协调性。目前社团的方针是不需要太紧绷地参加活动，因此我只有注意自己不要太认真，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边接受顾问老师指导，边大家一起练唱今天课题的声部。我抓着空档机会观察社员们的脸孔，以同年级与学妹为主确认一轮。途中与柚木学姊对上眼，她对我微微一笑，我尽管觉得有些尴尬，还是在心中确认。

社长啊……逐渐接近我的重责让我偷偷叹了一口气。

“佐伯同学也来吗？”

放回音乐教室的桌椅，简单打扫的途中，同期社员来约我。

“要去哪里？”

“今天比较早结束，想说去吃点东西。”

社员回头说“是不是啊”，另一位社员以目光回应。

我回想到前一次我拒绝了她们。

“好啊，一起去吧。”

我先回覆之后才看了看钟。

“不过因为我要搭车，可能会中途离开。”

“啊，没问题没问题。”

我跟同年级生一起放回桌椅，拍掉手上的灰尘后，呼了一口气。

曾几何时，带钱包来学校变成不是坏事了。

我看向窗外，从中午便持续着的晴朗青空目前仍未中断，随着日子增加，日照时间变长，觉得季节之幕正渐渐拉起，夏天就要造访了。

“沙弥香妹妹也要去啊。”

“哇。”

突然被搭话害我吓了一跳，学姊不知何时来到我斜后方。

我完全没有发现她靠近过来，这种现身方式害我差点以为她是从底下长出来的。

“真意外──我以为沙弥香妹妹是个更正经八百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嗯，确实我觉得自己小学时代是太正经了点。

“嗯──这样啊──沙弥香妹妹也要去啊。”

“学姊？”

学姊“嗯嗯嗯”地嘀咕着，然后以不像年长我一岁的态度抬眼看我。

“我也可以去吗？”

“学姊吗？”

我知道自己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提案睁大了眼。

“不行吗？”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看，沙弥香妹妹也对我抱持奇怪的印象。”

她手指着我说我们半斤八两。不是这样，我只是意外学姊竟然会想跟学妹们一起而已。若没有特殊状况，这种事情多半都是分学年约，实际上从平时的状况来看也大多是如此。

所以与其说意外，用少见比喻比较恰当。

“得问问其他人意见，但我没问题。”

学姊的表情立刻亮起来。

“嗯，谢谢。”

明明还没确定，学姊就带着好心情回去收拾了。

因为我去所以学姊也来……为什么啊？

之前也遇过这样的女孩……不会吧。

“柚木学姊说她也想去。”

我跟刚刚来约我的同年级说，她也睁圆了眼说：“学姊吗？”

“有点意外。”

“大家是不是都太意外了？”

“还以为学姊更大小姐一点。”

同年级生说“毕竟平常都那样软绵绵的”，我倒是同意这印象。

如果有学姊加入同年级生活动，难免会出现一些隔阂或顾虑，但柚木学姊该怎么说，因为气氛悠哉的关系，会让人觉得应该没问题。如果今天是社长或者比较严肃的学姊说要来，同年级生应该也不太愿意吧。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难得地与学姊一起在放学后去玩。

平常都是从校门直直往车站过去，一旦要走向不同方向，就有种视野开阔的错觉。白天的镇上、持续前来的镇上、不习惯的景色，我大概会在几乎不熟悉除学校之外地点的情况下，度过中学、高中时光吧。

行动范围比上了很多才艺班的小学时还要狭小。

果然，要搭三十分钟电车通学真的很久。

不过大人去公司上班也是要通勤，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学姊走在我身旁，我侧眼看她，知道我俩的视线高度一样。

入社时的身高差距已经大致追上了。

转角的包子店今天门口也冒着热气。同年级生转过这个转角，穿越马路，往右手边的速食店过去。之前也是来这里。

以前只有少许座位区，但住在这里的同年级生说后来重新整修之后连二楼都增加了座位。上二楼途中，我不经意地看向学姊，发现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眼中混入了不安，目光转动得有些可疑。

“怎么了吗？”

我抱着该不会是想起忘了东西吧的推测询问。

“啊，不，没什么，没有。”

她顾左右而言他般摇头，虽然我看起来不像没事，但总之先进入店内。如果有什么烦恼，还是进去坐下，平静下来之后再问她就好了吧。总觉得这不像对待学姊的方式，有点好笑。

明明还不到七月，但店内冷气已经开得很强，通往店内柜台左右两边的位置已经半数有人，并且正好有穿着其他制服的学生往二楼去。

虽然我来过好几次，但耳朵还是不大习惯吵闹的部分。

我想说学姊不知怎样了而往旁边看。

“……学姊？”

学姊有些瑟缩，主要是缩着脖子。好像被震慑般东张西望。

“沙弥香妹妹，那个啊。”

明明就在隔壁，但学姊对我招了招手。到底要多靠近才够呢？

“借一下耳朵。”

“喔。”

我照小声说着的学姊指示把耳朵凑过去，学姊以被不安压溃的小声说道：

“我第一次来速食店。”

“……呃。”

我想那我抱持的就不是奇怪的印象，而是正确答案啊。

难怪她会显得这样不安。

“该怎么做？”

“这个，就很普通地点餐……”

“普通是怎样的？”

“去那边点餐，付钱之后取餐。”

我小动作指了指柜台。同年级生站在不前不后的位置等我们跟上。

“跟书店和便利商店一样……有去过吗？”

“这些好歹去过啦。”

学姊或许因为闹别扭而使声音有些沙哑，看她稍稍嘟起了嘴的样子有点可爱。

不过我也是上了中学之后才来过。

一开始跟现在的学姊一样心情。

同年级生或许是等得不耐烦而折了回来。

“我们想说一起点，点薯条跟饮料就好吗？”

“嗯，拜托你。”

“柚木学姊也一样？”

“麻、麻烦了。”

学姊动作僵硬地总之先点头应允，看她这充满新手感觉的样子，让我有点害羞，心想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身边的人是否也是这样看待我。

不知道同年级生们是没说还是不说呢，或许该称赞一下她们的性格。

学姊又小声地跟我确认。

“薯条是马铃薯？”

“嗯，马铃薯。”

忍笑好辛苦。

过没多久，接下托盘的学姊看着柜台嘀咕：

“要先付款呢。”

“嗯？”

“啊，没什么。”

学姊带过话题坐上座位，因为对面的位子被两个同年级生坐走了，所以我必然得坐在学姊旁边。哎，这些人之中与学姊最熟的是我，这样也合理。

我和学姊隔着彼此的书包坐在隔壁，学姊先是直直盯着纸袋中的薯条一会儿后，才有些戒备地将之送进口中。她边嗯嗯有声地咀嚼着点头，吞咽之后才嘀咕了句“味道很普通嘛”。是可以有哪里不普通啊。

尽管有这些插曲，但和乐的对话展……不开。同年级生、我和学姊之间的共通话题不多，即使聊课业也因为有学年不同的学姊在，话题会有些对不起来。这么一来，所有人都能参加的话题只剩下合唱团相关的事情了，而合唱团又因为大家不是这么认真地参与，可以聊的内容并不多。

我在想，说不定聊其他社员的坏话可以活络气氛。

但讲这些也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我们自然就会演变成跟隔壁的人聊天。两位同年级生因为彼此熟识所以聊得很开心，但学姊和我……到底有没有那么熟有点尴尬，不过也不是不能聊。

“沙弥香妹妹常来这种地方吗？”

学姊很明显表现出新鲜的态度不断张望店内。

“一个人的话不太来，说起来我很少外出。”

“喔……假日都会做些什么？”

“做什么呢？总是在不知不觉间结束。”

我会在搭电车通学的时间看书，不会留下可以在假日阅读的份。

我拎起一根薯条，学姊也跟着我拎起薯条送进嘴里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可能有点洁癖，只要手指一弄脏，就会马上擦拭。

“沙弥香妹妹没有上才艺一类的吗？”

“以前上过很多，现在只剩下插花了……”

“插花啊。啊，上课要换穿和服吗？”

“不，不会每次都要换。”

大概只有正月第一堂课需要换穿吧。学姊一副有些遗憾的态度叼住吸管，到底有哪里值得遗憾呢？

“那沙弥香妹妹……”

她接着问了我很多事情，好像在接受审讯一样。我虽然也想到几件事情想问学姊，但她不给我空档开口问。

仔细想想，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和学姊聊了这么多。

至今都只有在社团活动碰面、打招呼，简单交谈而已。

“佐伯同学，你时间没问题吗？”

同年级生顾虑我而跟我确认，我瞥了店里的挂钟一眼，回答“还没问题”。

学姊看我们这样互动，表现出“啊，对喔”的态度。

“沙弥香妹妹是搭电车通学嘛，有大人的感觉呢。”

“感觉吗……？”

至少在这里的学姊没有这种感觉。

“习惯之后只会觉得麻烦而已，因为必须站在人群之中。”

“就是这个觉得麻烦的感想有大人的感觉。”

我不禁歪头心想，会吗？即使小孩也会觉得很多事情麻烦吧？确实有。

“沙弥香妹妹偶尔看起来很成熟。”

“是这样吗？”

“如果跟你同年就更能依靠你了呢──”

“哈哈哈……”

我顺应学姊说笑轻轻笑了，但学姊没怎么笑。

“如果能跟沙弥香妹妹同学年就好了……”

学姊吐出稍纵即逝的微小声音。

……我有点在意若我跟她同年，她会怎么称呼我。

尽管不太有年长的感觉，但学姊确实是三年级。

三年级会在暑假前引退。按照传统做法是不会参加大赛，配合其他社团结束活动。

所以我只剩下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能在音乐教室见到柚木学姊。

以我来说，顶多觉得音乐教室会因此变得宽敞许多吧。

至少这时候还只这样觉得。

在那之后我又受到学姊的连环提问轰炸并回答她，时间就这样过去。虽然我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但似乎也没有其他话题可以拿出来说。首先，我们都太不熟悉对方了。就算想开始做些什么，也因为不理解对方而无法开始。

学姊最后一个站起来，观察了我们收拾的方法之后，才照着做。

我看着她，她察觉我的目光后稍稍鼓起了脸。

“有事吗？”

“没有。”

我转向店门口，笑着说“没有喔”。

虽然没有问学姊什么，但这是知道她可爱一面的一天。

“庆功宴吗？”

在七月中，结束社团活动后，社长这样来找我说话。

主要是说为了纪念三年级引退，准备举办庆功宴。

我不记得去年三年级引退时有办过类似活动，可能不是社团传统吧。

“要做什么呢？”

“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去吃个饭唱KTV一类。”

“唱KTV……”

因为我们是合唱团吗？虽然我知道KTV是什么，仍不禁有些戒备。

“如果放学后去会造成晚归不太好，所以我想约星期六或日，但佐伯你是电车通学对吧？你要来吗？”

“唔……”

如果是我这一届的引退活动就算了，毕竟是学姊们的庆功宴，让我有些犹豫。社长看起来也没有要勉强我来的意思，只跟我说“明天告诉我结论就好”就结束这个话题走掉了。我边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边想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沙弥香妹妹也来，我会很高兴。”

“哇。”

虽然没有前一次那样惊吓，但又是惊喜登场的学姊。

“要不要一起来玩？”

“……学姊，你该不会──”

总觉得好像体验过类似过程。

“因为……啊。”

学姊支吾其词，接着悄悄说话的声音也有种既视感。

“沙弥香妹妹，其实我──”

“也没去过KTV对吧？”

因为先被看穿，学姊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不过在那之后叹了口气。

“是啊。”

“有哪些地方是学姊去过的？”

虽然我是开玩笑地问，但学姊却认真地思考起来，然后目光游移。

“便利商店？”

“那就没问题了。”

大概。其实我也没去过KTV。

“如果沙弥香妹妹也来就好。”

学姊露出笑容，以微笑当武器阻挡我。

“这句话刚刚说过了。”

“因为我怕嘛。”

她现在的态度差一步要拎起我的制服袖子恳求了。

有我在一起就不怕了吗？我有点在意学姊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不过总觉得问了之后应该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真相，所以我的话在喉头停住了。

“去KTV就是开心地唱唱歌而已，跟练合唱一样。”

我也没有经验过，所以说得有些不明确。我知道店家在车站前面，偶尔会看到穿着制服的学生们走进去，但我认为那是跟自己没关系的地方，因此不太在意。我想学姊可能也是类似状况。

“啊，我想跟沙弥香妹妹一起唱歌。”

学姊彷佛看到救星，突然开朗起来。

“我们不总是一起唱歌吗？”

“但也快要结束了。”

学姊挺直稍稍向前弯的背部，身高略略超过了我。

“这可能是能跟沙弥香妹妹一起做些什么的最后机会了。”

“…………………………………………”

我心想，这张牌打得真狡猾。

人总是无法抗拒“最后”这个说词，没有什么动机可以比不会再有下一次更优先了。

如果打算无视，会从心里产生某种东西剥落的焦躁与抗拒感。

“如果家里没事……”

我没有肯定回覆，尽管表现出些许内心软弱，仍算答应了。

仔细想想，除了麻烦这个理由之外，也没有不参加的意图。

如果只是被这种消极的理由扯后腿，那么为了学姊采取行动也不是坏事。

我在学姊请托之下，决定参加庆功宴。

浅浅睡着时，感觉好像听见什么洒落的声音。我闭着双眼仔细聆听，听出那是雨声，茫然地顺从接收到的情报心想“下雨了喔？”接着猛地起身。

下床拉开窗帘，看到雨水正用力拍打在庭院的树木上。

“好大。”

偏偏在我要出门的日子下这种大雨。

打开电视新闻收看气象报导，得知这雨应该很难停，不禁觉得腰部沉重了起来。

我还没摸，就有种浏海和睫毛都被雨水湿润了的错觉。

那种原本已经扫去，觉得很麻烦的消极想法死灰复燃。

我叹了口气，猫咪从纸拉门另一边的走廊探头看了过来。因为它看着我，所以我也回看着它，不过猫似乎很快就没了兴趣，离开了我的房前。

如果是小学时代的我，应该会立刻追上去，但现在我会目送猫咪离开。人长大了之后，多少都会有些改变吧，时间让我产生了变化吗？

我茫然看着窗外景象，心想下雨天出门还是跟以前一样痛苦哪。

即使如此我还是做好准备，穿上鞋子。

“你要出门吗？”

在玄关，抱着猫的祖母这样问我。猫咪只要跟祖母在一起，就会很乖巧。

它们或许明确知道谁才是饲主吧。

“嗯，社团那边有活动。”

“不要太晚回家喔。”

“嗯。”

祖母说出像母亲那样的叮咛。我从架子取出雨伞说“我出门了”。

今天是星期六，加上下雨，路上行人并不多。手边感受不到通学时的书包重量，制服的领巾也没有在胸前摇晃，时而溅到脚踝上的水滴有些冰冷。季节特有的闷热感渐渐包围身体，增加了不快。

在伞下与伞外，雨声听起来像是不一样的声音，外头的雨声强势，里面显得宁静。

好像从中一分为二走进瀑布内一般。

我一如往常利用月票通过车站剪票口，搭上刚好驶入月台的电车。乘客比平日的通勤时间少上许多，加上车内空调够强，让我安心了点。我已经很久没在早上搭车能有位子坐了。

我打开携带的文库本，消磨到站之前的时间。

好像在小学毕业旅行之后，就没有参加过团体活动了。

我回想着当初去了哪里，结果书本内容连一半也没看进去。

在我全部想起之前，电车便已抵达了目的站。我阖上书本收好，下车。

我穿过剪票口，心想虽说在车站前集合，但在哪里的时候，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沙弥香妹妹。”

学姊挥着手通知我，女学生集团在粗壮的四方柱子旁集合。

我点头示意，身穿便服的学姊稍稍走过来迎接我。学姊的笑容就像只在等我一个人那样，让我以为就这样走过来的她，是否要顺势抓住我的手。

“哇，是穿便服的沙弥香妹妹。”

学姊笑开了整张脸庆幸着……庆幸？总之是高兴。

“第一次看到。”

“学姊才是。”

白底衬衫上面印着可爱的英文字，但我看不懂手写体。

“不是穿制服感觉又更像大人了。”

学姊的态度不知为何好像看到某种值得炫耀的东西一般，我边想明明不是她准备的衣服，为什么会这样啊？边回她同样一句话。

“学姊才是。”

如果现在她谎称自己是高中生应该会有人相信。我感受到这股氛围，重新认知道学姊果然还是较我年长。我跟学姊一起和大家会合，集合地点不光是三年级，也看得到同年级生和一年级学妹，结果大家都来了。

如果只有我没来说不定就尴尬了，是学姊救了我。

“人都到齐了，我们走吧。”

社长带头，我们以三年级为首，按着是二年级、一年级，大家都很规矩地分别列队一起走着。学姊虽然走在三年级的群体里面，但有点独自落单在后方的感觉。有时候我会跟回过头来的学姊对上眼。

“我们要去哪里？”

我问了问隔壁的同年级生，她边拨开挂在耳朵上的头发边说：

“说是KTV附近的家庭餐厅。”

家庭餐厅喔？我想像起看过太多的金光闪闪看板。

从车站走到家庭餐厅的路上当然仍下着雨，我们各自撑着的雨伞颜色并不统一，连图案都各式各样，从上方看下来应该很像百花齐放吧。而这些花朵正排着队伍往前移动，想来应该是很吓人的景象。

家庭餐厅在离车站走路不用五分钟的距离，车站这一边是跟学校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也是第一次来。餐厅入口有些狭窄，感觉好像位在走上楼梯后的大楼间空隙内一样。

就在大家收了伞，三年级和二年级陆续进入店内时，学姊脱离了人流来到我身边。

“沙弥香妹妹，那个啊。”

“没有对吧？”

“没有。”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学姊露出害羞的笑。我大概知道了为什么学姊给我一种年纪小的印象，觉得学姊就是一种把对于千金大小姐的想像化为现实而诞生的人。

还有我也在内心说了“没有”。

双薪的父母鲜少一起在家，所以我家不太有家族一起外食的机会。

总之，我注意不要比学姊还东张西望地上楼。

店内灯光明亮，彷佛与阴雨天隔绝开来。隔间座位紧密地排开，我差点要因为跟电视上看到的迳向一样而张望起来，急忙自制。

窗外的景色是一整片灰色、萧条的大楼及下个不停的雨。

看起来就像贴在玻璃上面那样。

太过明亮的灯光给我一种没有空档的感觉，反而静不下心。我们分学年随意坐在空位上，但学姊却在我身边，“分学年”这种做法似乎与她无缘。

学姊对着正想说些什么的我柔和地微笑，让我无法开口。

接着战战兢兢地点完餐，当然要努力地不将戒慎态度表现在外。我们合唱团成员大概占去了这家不算大的家庭餐厅半数座位，或许因为如此，从周围传来的声音大多较高亢。学姊的声音则与这些高亢杂音有别地传了过来。

“沙弥香妹妹家里有养猫啊？”

“一只玳瑁、一只乳牛，共两只。”

话题不知几时聊到我家的事，学姊很喜欢问我话。

“猫可爱吗？”

“嗯，它们比之前更亲近我了。”

冷漠的时候也有冷漠的可爱之处就是了。

“喔。”学姊的反应有点难以形容，像是在想些什么般往左边看去。

“你讨厌猫吗？”

“嗯──不知道耶……我好像不是太习惯动物。”

“不习惯？”

“或许因为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才敬而远之吧。”

学姊这么说，她本人明明这样悠哉，让我有些意外。

“不过若是沙弥香妹妹家的猫，我会想摸摸看。”

“这样吗？”

“我想应该跟你很像，是乖小孩啊。”

……学姊眼中的我到底有多善良。

猫也不是我养的，实在很难觉得相像。

我回想着自家猫咪，苦笑着说“是这样吗”。

我们就像这样在家庭餐厅度过一段时间。与其说跟大家，不如说是跟学姊。

接着要移动去KTV，我打算撑伞的时候，学姊说“好像没有很远，我们一起撑吧”。我低头看了看张到一半的伞，看着上头残留的雨滴往下流去，接着将之收起。

“打扰了。”

我钻进学姊撑起的伞下，学姊露出满脸笑容说“欢迎”。

即使让学姊撑伞也没有不方便之处，我因此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身高差。

KTV真的不远，走不到一分钟就到了。

正在收伞的学姊噘起了嘴抱怨“太快了吧”。

店员直接对我们这一大团介绍包厢，我很惊讶原来KTV的包厢塞得下二十个人，我以为是更狭小的单间包厢。

大伙接连塞进红色座椅。包厢内有些狭窄，坐在最里面的人要出来应该挺辛苦的。还没开唱，室内便已经以大音量放着音乐，加上灯光格外明亮，跟家庭餐厅一样让我不太能平静。学姊似乎也有同样感想，目光不安地游移着。

我们分别打算点饮料而拿起菜单看，这时社长行动了。

“我想藉这个机会宣布──”

突然拿起麦克风的社长在开唱之前就先走了过来，抓住我的手。

“咦？”

“下任社长就决定是佐伯沙弥香了！”

我还没起身站好，就被这出其不意轰炸。

之前一次也没听说过。

“那个，社长，请问？”

“前任社长喔。”

社长笑眯眯地要我站起来，把麦克风递给我，很干脆地坐下了。

“请发表就任感言。”

“呃──不，为什么是我？”

我透过麦克风提出疑问，但获得热烈鼓掌回应。我傻眼地心想，根本对不起来啊。

“我们社团的传统就是社长给二年级中成绩最好的人担任。”

社长终于说明了，我直勾勾地盯着这样说的社长瞧。

“怎么了？”

“你真的成绩最好吗？”

其他社员听到我的问题笑了，社长气噗噗地说“你这小混蛋”。

“当时是最好没错啊，现在可能有点那个了就是。”

尽管态度忿忿不平，气势却不是很够。

“我也可能成绩衰退，请容我辞退。”

“那个也是什么意思啦，那个也。”

“……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但如果我拒绝了，大家可能会困扰……”

我无视社长的声音，觉得无可奈何地放弃挣扎。其实多少有预料到这个状况了。

深吸一口气，背景音乐和社员们的声音都渐渐安静下来。

“虽然没有自信可以做到最后，但请各位多多指教。”

我表现出妥善的态度。其实我的真心话更是激进，但还是将之压下了。

以自己的意志表现出这种场合所真正需要的态度。

我并没有这么任性。

社员们也随着场面气氛报以热烈鼓掌。

无论视线还是关注都投射在我身上，有种心痒痒的感觉。

我归还麦克风就座，学姊对我说“恭喜”，但我不怎么开心。

“没想到竟然真的当上了社长，虽然我并不想当。”

“这也是没办法。”

“怎么说没办法？”

“我想我们社上就属你最漂亮。”

学姊压低声音这么说……我因“最漂亮”三字困惑。

“跟长相没有关系吧？”

然后学姊你怎么这么轻易说出这种话。

我慢了半拍才觉得有点害羞，偷偷看着学姊微笑的侧脸。

……学姊也长得满漂亮的啊。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最漂亮吗？眼前很多张脸孔并排，但我不太确定。

只是心想，对学姊来说，我最漂亮吗？

脸颊有些发烫。

离开KTV的时候，学姊有如依偎着我般在我身边。

我时而看着这样的学姊，有时又没看她。

夏天就这样过去，秋季之风也造访了音乐教室。

放学后的温度变得宜人，应该不只是学姊们离开后致使空间变得宽广之故。制服换成冬季版本，家人说这件黑色水手服制服比较适合我。我拎起袖子心想是这样吗？并低头看了看制服，如果真的适合就好。

因为成绩好就被拱上社长位子的我，这天也在音乐教室把桌椅挪到左右两边。既然社员减少，每个人得负责的工作量自然会增加。如果明年招募新社员的工作不顺利，合唱团也可能因此解散。

这也算是社长的责任吗？一定算是吧。

父亲也说过，所谓有地位的人的工作，就是负起责任。

不过要增加入社的社员，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啊？

我边想着这些，边把抬起来的桌子往墙边靠。

“沙弥香妹妹。”

“学姊？”

柚木学姊正往音乐教室里看。夏天结束后再也没见过她，所以我有点意外她出现在这里。总而言之，既然她叫了我，我就先停下手边工作走去教室门口。

“好久不见。”

“嗯。”

学姊先点了头，才“啊”一声将手指抵在下巴上。

“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沙弥香社长比较好？”

“拜托，不要。”

听起来很不上不下，要这样起码用姓称呼吧。

“你是来看看状况的吗？”

前任社长来过好几次。或许是因为解脱了吧，她看着我们练习，悠哉地说了真是辛苦啊之类的话就回去了。学姊先“啊，嗯”地暧昧回应后，凝视着我。

我觉得之前似乎也感受过类似这样的目光。

那不是发自学姊，而是更之前。每次回想起来，都想加以忽视的记忆。

我感觉到假想的、混在水里的氯气气味。

“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先等你练完社团。”

话？我不禁歪头，难道是在这边一言难尽，有点长的话题吗？

我心里完全没有底。

学姊不知为何别开了眼。

“结束之后可以来中庭吗？”

“我是无所谓……”

接下来就要开始社团练习了，学姊应该要等上好一段时间，这样好吗？

“嗯，等等见。”

学姊简单说完便离开，也没有看音乐教室里面。我看着她难得快步离去的背影。

我边嘀咕着“要说什么呢？”边回去继续搬桌椅。

不知是否因想起过往，坐立难安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即使结束社团练习，我也不可能立刻离开音乐教室。除了有收拾工作之外，我还得负责将音乐教室的钥匙还回教师办公室。我以比平常焦急的心情完成这些任务后，奔向中庭。我想起入学以来，除了打扫工作之外，我似乎没有去过中庭。

换穿上鞋子后，沿着校舍墙壁绕过去，马上就发现了学姊的身影。她站在中央喷水池后面，凝视着水静静地涌上。双脚整齐地并拢，双手彷佛要消除空隙般重叠着。

“学姊。”

我一出声，学姊立刻面向这边。她正垂着手等我，我绕过喷水池到她身边，影子随着夕阳西下渐渐拉长。影子比真正的学姊更深沉地立于大地之上，学姊只是稍稍动了一下，影子就像要赶开我那般大幅度移动。

“辛苦了。”

学姊出言慰劳我，然后双眼逃避似地转向喷水池那边。

“不好意思。呃，其实不是什么太大不了的事情。”

我心想不是有话要说？但因为只是小细节罢了，所以没有特别追究。

“学姊，事情是……？”

我先瞥了天色一眼才问道，如果弄到太晚，电车就会变得很挤。

学姊看到我的态度，往前走了一步说“很快就会说完，很快”。

从学姊手臂伸出的影子，像是覆盖我的脸部般穿过去。

“沙弥香妹妹，那个啊。”

学姊抓起我的手，以双手将之包住。

她的手像是染上了秋色般有些冰凉。

她说了。

“我喜欢你。”

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的告白如此直接。

没有任何矫饰，很有学姊的风格。

想到这里，我有些茫然，无法聚焦。

直到背后虽冒着冷汗但开始发热为止，花了一段时间。

我感觉自己忘了眨眼，双眼干燥。

她说了喜欢我。

我有种后脑勺被丝线勾住的感觉，迟了一会儿才理解。

看到学姊脸颊不只因夕阳照耀而泛红，让我理解了她口中喜欢的意义。

“…………………………………………”

我甚至连要发出一点声音都觉得犹豫。

一开始只觉得奇怪。

因为学姊是女生，我也是，很快就撞上了同性这道墙，感觉好像鼻子撞在比教室墙壁还要坚硬的东西上。我觉得被学姊的手包着的手渐渐发热，究竟是谁的手比较热呢？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跟我交往。”

学姊更向前了一步。我的心彷佛想询问他人该如何是好般左右张望。

当然，这里没有人帮助我，如果有其他人来了反而困扰。

蕴含傍晚气息的清风，有如带走脸颊上热度般流过。

交往、交往就是指，那样对吧。

我也要喜欢学姊，要喜欢？这种表现方式让我觉得不太对。

我沉默不语，学姊的眉毛因不安而垂下。

我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接受吗？

还是拒绝？

要立刻决定？

不要说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好吗。

“……可以让我稍微想一想吗？”

脑中思绪不停打转，光是说出这句话就用尽我的全力。

学姊“嗯”了一声承诺，有些担忧地垂下眼笑了。

她似乎害怕着出现空档一般，肩膀看起来很不可靠。

“那么，我先失陪了。”

那么是那么什么，话虽然是我说的但我不禁傻眼。在一片混乱之中，我笨拙地一行礼之后，动作别扭地离开中庭。觉得关节好难弯曲，手脚彷佛等不及关节弯曲般急躁地动着。

尽管我自负本身个性和紧张不太有缘，但这可能是我自己误会了。我知道不合秋季天气的冷汗正从手中冒出。

连我都不熟悉的自己正暴露在风的吹拂之下。

回过头，学姊举着手在脸旁轻轻挥着。

然后或许是被我别扭的笑感染了一般，嘴角稍稍放松。

我的脸一口气烫到耳朵，急忙转回头去，在膝盖无法顺利弯曲的情况下快步离开。

这是我第一次接受他人告白。

不知道该考虑些什么才好。

……直到今后不经意地回顾过往。

不禁认为第一位向我告白的对象是个女孩这点，说不定是一种命运的暗示。

我在回家的电车上差点坐过站。

差点因为没有注意已经下完楼梯而跌倒。

平常总觉得疲倦的归途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完，似乎无法允许我等之后再行思考，让我不禁仰望家门，感觉门顶比以往更接近自己的视线高度。如果这样一直看下去，可能会永远动弹不得，我于是决定什么都先不想，总之进门。在玄关脱鞋的时候，跟祖母擦身而过。

“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

声音滑过喉咙这段筒状空间的感觉，简直不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祖母似乎察觉了什么般看了过来，我一副像是要隐瞒不该被发现的秘密那样别开目光，急急忙忙离开，带着只有头部轻飘飘的错觉走过走廊，勉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我凝视着没有灯光的房间中央，眼前好似一阵天旋地转。

这样不行，这样真的不行。我深吸气，接着吐气。

这是绝对不想让家人察觉的动摇。

先等平静一点之后才放下书包，顺势坐上椅子。

深深呼气之后，觉得紧绷的肩膀好像缩小了。

我抱着双腿，在椅子上微微地前后摇晃。虽然我发现自己还没换下制服，但我没有力气起身。这么一来，不用多久脑中就浮现了学姊。她说着喜欢我的声音重播，我有自觉耳朵又变得火热。

心脏“噗通、噗通、噗通”地轻快跳着。

尽管我无法很有自信地说跟学姊很熟，但我想她不是会拿这种事情来捉弄人的人。希望是。毕竟我们面对面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她是认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住的右手，摸了一下，发现手心仍发烫着。

我不知道学姊的热度是否还残留于此。

回想起学姊的脸孔。

回顾一下自己是否曾像那样看待过学姊。

“…………………………………………”

当然不可能有，因为我不觉得自己跟她特别亲近。

虽说我会跟她搭话聊天，庆功宴也玩得很开心。

但我认为这是学姊与学妹之间那种和友情不一样的关系。不过在那个时候、还有之前等许多时候，从学姊的角度所看到的、感受到的都不一样吗？

“呃啊……”

我不禁摇头，虽然不至于是隔着一层薄纱，但没想到身边就有另一种世界。

或许因为室内一直紧闭着，觉得空气彷佛停滞没有流通，气温有些上升。我静静地吸入空气、吐出，安抚持续焦躁着的心脏。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仍觉得脸上热气缓缓地从下往上窜，好像把头浸泡在看不见的热水里面。

整个人茫然。

我曾听过传闻提到这样的现象。在教室里面听过一些对他人恋爱状况有兴趣的同学，聊着那些不知从哪来的传言聊得很开心。隔壁班的谁谁谁在校内跟同年级的女生牵手、十指交扣、接吻之类的。因为我不认为这些人会在可能被看到的地方做这些事情，所以我一概不信。

我一直这样认为，但我也在刚刚被学姊握住了手。

原本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变得并非不可能了。

这件事不仅有点影响到我，甚至让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个，无法思考其他事情。实际上，我可以等多久之后再回覆呢？尽管是自己说的，但我很后悔用了“稍微”这种暧昧的说法。

如果让学姊等上一星期，学姊会生气吗？不过这问题我甚至想好好思考一个月。

我完全不懂这个，但无法靠上才艺班学习，也不可能用学校的课业补强。我只能接受，并自己思考，做出选择。无法先行做过任何练习，一上场就是正式演出。

老实说，我很不擅长这种事情。

订立目标、加以努力、得出结果。

尽管我自豪擅长这么做，但突然要我拿出成果只会困扰。

或许大家都是这样，但偶尔还是会碰到。

即使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也能够大概应付过去的人。

我不是这种人，所以觉得学姊很厉害。

竟然能够开口说自己喜欢一个人。

过去她也有对其他人告白过吗？

虽然有点天然的感觉，说不定其实恋爱经验丰富。

学姊说喜欢我，我只聚焦在这点上，自然而然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是这样。”

她之前看待其他学妹与我的角度并不相同，目前也是。

觉得我很好。

觉得我哪里好呢？长相？还是举止、氛围、发型？只有学姊知道是否还有其他。我有点想问她看看，不过如果她当面仔细地说给我听，我真的能确实听完不会逃走吗。

‘我喜欢沙弥香妹妹的长相，因为很漂亮。’

呜。

‘沙弥香妹妹很优秀，即使小我一届，仍总是走在我前面。’

不。

‘为了理想而努力，还有端正凛然的态度、外表……都很喜欢。’

行。

竟然擅自想像然后被打败。还是说刚刚这些都是因为偷看了我的内心所呈现而出的呢？

也就是说，这样的人是我理想中的对象？

我想起学姊，加以比较。长相……是很漂亮，但其他方面呢。

我突然惊觉自己竟然认真思考起来了。

“……我，不会。”

如果讨厌这样的关系、首先感受到的是厌恶，就不用烦恼了。

没有要立刻拒绝的念头，代表我也。

我想像着，趴在膝盖上。在一片黑暗之中，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腿。

隔天，我出现了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不想去学校的心情。应该已经睡醒了，但头还是茫茫然地浅眠着，觉得很压迫。结果，昨晚根本没有念书。

尽管昨天可谓无暇顾及课业……但这种说法也让我非常困扰。

虽说发生了很严重的状况，仍不可以怠忽提升自己。

“伤脑筋……”

没想到学姊一句话，竟如此撼动我的生活步调。

我自认充分理解“力量”这个词的字面与意义，但觉得直到现在才体会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我努力表现出不会让家人可疑的态度，在玄关换穿鞋子。途中，乳牛猫彷佛来送我出门般现身。我觉得这两只猫分别有点像祖父母，动物或许真的会被照顾者的个性影响。

这只猫比较像祖母。举止俐落，眼神锐利。

像是要用双眼射穿已经被自己看透的对象。

“……我走了喔。”

我跟猫打完招呼后离家，猫默默目送我离去。

之前虽曾希望搭乘的电车快点来，但今天是第一次希望车能够延迟六个小时之后再来。学姊当然会来学校，不过我们不同学年，加上学姊已经退出社团了，若不是想要刻意见她，就不至于碰到面。

“如果学姊特地来找我该怎么办……”

我只能在心里祈祷我和学姊所认定的“稍微”不要有太大差距，看着外面。

天空不受我的情绪影响，一片晴朗。

即使进入教室，不安定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我变得有些在意周遭同学是否认为我与平时不同、或者用不同以往的眼光看我。不过若要进一步确认是否有这种状况反而可疑，于是我只能努力假装不知道。

我低着头抄写板书，学姊的声音忽地重播。

学姊现在也抱着同样心情上课吗？

正忐忑不安地等待我的答覆吗？

或许这样的心情就像等待考试放榜。我想像起这样的学姊，觉得不可以拖延答覆太久。虽然我很想晚一点回覆，但不可以。

我钻牛角尖地往前趴，整张桌面填满视野。

我一惊，重新坐好。

即使在课堂上，只要一个恍神，我就会想起学姊。老师在黑板前上课的内容，我连一半也没听进去。

我不禁愕然，这不是已经沉浸在恋爱之中了吗？

我轻轻甩头，想先暂时忘掉学姊，但我当然没有这么灵巧，只能看着笔记本的角落，一直思考着同一件事情。

当第一节、第二节课都持续着这种状况时，我变得更是不安。

我根本无心上课，这样下去肯定会影响成绩。

一直以来不断要求自己要做一个优秀学生的准则即将崩塌。

得想点办法补救。

不过，我想怎么办呢？

不协调感、不安、困惑，难以说是正向的情绪混杂，扰乱我心。

结果，这种状况持续到放学，或许唯一幸运的是学姊并没有来找我。尽管我无心参加社团活动，但我也不能请假。今天我已经没有好好上课了，要是连社团那边都请假，我会觉得自己严重退步。所以我只能甩开一切烦恼般站起来，离开教室。

我边祈祷着不要遇见学姊边前往音乐教室，注意表现得像平常的自己那样。说实话，合唱团的社员们看向我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有所警戒，心想她们是不是知道学姊跟我告白了这般说来不可能，但仍不禁担心的事情。明明没有人说这些啊。

不过，原来柚木学姊的笑容之下，藏着无法想像的情绪。

我原本以为只是日常布景、关系不深的对象看起来都带有特别的存在感。偶尔会看到一种说法是恋爱使人改变。恋爱的明明不是我，是学姊，却连我看待事物的观点都受到影响。

说不定冥冥之中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发生作用。

如果这种强大力量一口气填满校舍之中，是否连地平都能够扭曲呢？

我想像着这类可笑的状况。

结束社团活动之后，我迅速搭上返家电车，并且因为刚好有位子可坐而安心。如果现在的我要站着搭车，很可能因为一时放松就跌坐在地。

我有如放任自己随着电车摇晃般，身体摆动得比平时更明显。

阳光从驶出的电车的另一边车窗照射进来，开始西下的夕阳带着些许橘色光芒，宣告日落已渐渐提早。秋色渐浓，再过不久冬天便会造访。

今年冬天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想像学姊在我身边的样子，脸上带着我所熟知的笑容。

若我们之间的关系出现变化，她会表现出不同的一面让我看到吗？

“…………………………………………”

有点想看看。

在混乱之中，这样的心情有种给我带来一线曙光的感觉。

却立刻被叹息抵销。

类似徒劳、类似失意……总之失落。

一天就要在总是想着学姊之下结束。

只是因为多了一件恋爱相关的事情，就变得无法平静下来，看来自己意外并非冷静之人。尽管我原本有自信可以更顺畅地应付许多事情，这样的想法也开始动摇。

倾斜的头部正好正面接下射入的阳光。

从车站走回家的路上，也同样想着学姊。

主要是扪心自问，我真的喜欢学姊吗？

如果能弄清楚这点，我就不需要烦恼了。

像是一个个捡起河底石头那般，拆解问题。

抗拒同性吗？

老实说，冷静下来后会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问题不在这里，而是这之间有些纯然的什么。

也就是说，我和学姊之间的关系才是重点。

我并没有看清这些。

说不定，我还不懂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状况。

如果询问学姊，能够得知其真相为何，知晓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正当我如此自问的同时，影子伸长、城镇染红，我到家了。

穿过大门，发现右手边有一道人影，祖母正抱着乳牛猫望向庭院。祖母的视线前方是庭院的树林，还未变色的枝叶正在风儿吹拂下舞蹈着。祖母立刻发现我回到家，目光变得柔和一些。

“欢迎回家。”

祖母催促似地摸了摸猫的背部，猫咪也叫了一声看过来。

“我回来了。”

我想，我应该回应得比昨天更自然一点，接着也轻轻对猫咪挥手。

我原本想要直接走进家里，但祖母又出声喊我。

“碰到什么问题了吗？”

“咦。”

我因为突然被看透而停下脚步，祖母和猫一样一脸平静的表情。

她为什么知道呢？

“你都表现在脸上了。”

简直像是内心被看穿那样说破，我焦急着心想要隐瞒起来。

如果连学姊的事情都被看穿就糟糕了。祖母抱着猫，往我这边走过来。祖母那直直地走过来的身段，即使上了年纪也依然不变。

“有了喜欢的对象吗？”

这虽未中但相去不远矣的猜测，让我惊讶祖母的眼光竟如此准确。

“我就读的是女校。”

“确实呢。”

祖母难得露出像是恶作剧被发现后般兴奋、青春的表情抖着肩膀。

“上学开心吗？”

“呃，嗯……算是吧。”

“你真是罕见的孩子。”

我的答案对祖母来说，或许有些出乎意料。

因为我在个性上不觉得念书很辛苦，所以不会讨厌学校，只是觉得搭电车通学有点累。

“我不讨厌念书。”

“我孙女怎么这么优秀呢。”

祖母轻佻地表示感动，我也很难因此觉得自豪，只能像方才的祖母那样仰望庭院树木，这些树看起来和种在学校中庭的树木有些相似。阳光从树叶另一头洒入，使我眯细了眼。不至于刺眼到需要别开视线或闭上双眼的黄昏阳光正覆盖着我。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我觉得你可以像过去那样尝试看看。一旦长大成为大人，就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开始挑战新事物了，要就趁现在。”

祖母的忠告混入夕阳光辉之中，像是被清风吹起的窗帘边角抚过脸颊那般。

“因为大人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会有什么结果，所以会变得胆小。”

很多事情。

女孩子爱上女孩子。

若正面回覆学姊，学姊会开心、充满正向的气息。然而。

在那之后，会有令人变得胆小的结果等待我们吗？

“所以我只会一直看着庭院，爷爷只会一直追猫。”

祖父那个不是单纯喜欢猫而已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因为活到这样的年纪，祖母的声色之中才有着明确的肯定。

这样的肯定像水滴那样，打在我淤积的内心表面。

“原本还在聊学校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边呢？”

“啊，那只是开场白。我偶尔也会想跟孙女好好聊聊，现在就是这样啰。”

祖母说得平淡，我原本心想她不总是会跟我说话吗？不过仔细想想，除了打招呼和抱怨以外，我们交谈的次数或许减少了。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祖母可能也觉得寂寞了吧。

包含不在这里的祖父在内，我觉得我们之间比以往更有距离。

这是随着我成长无可避免，一定会产生的内心空档。

等到察觉这空档存在，才会像这样想将之填满。

“我也觉得能说说话很好。”

虽然不算受教，但有种被推了一把的感觉。

诚如祖母所说，无法得知结果将是如何，也无法将之归咎于任何人。即使如此，能够听到他人给予的建议，对于原本以为孤单的心灵仍是一大帮助。

祖母稍稍缓颊，温柔地抚摸猫咪背部。

我与祖母与猫。

两人一猫都很平和地、渐渐地增长年龄。

只有包容在夕阳之中的自家景象，延伸出了过往容貌。

当天晚上我烦恼完，得出了答案。

想趁这答案还没动摇之前，传达给学姊。

只觉得天明时分竟是如此遥远。

我边在前往学校的电车上摇晃，忽地想起。

我还不知道学姊的电话号码。

知道的事情应该是少数。

所以才想要拉近彼此距离、接触，并熟悉她吧。

到了学校之后，我犹豫要不要一早就去找她。以我的立场来说，虽然想立刻回应，但仍需要顾虑学姊的状况，说起来学姊也很有可能还没到校。

于是乎，我仰望着楼梯停下脚步。

只不过我也能够想像，若没有说出口，我又会因为很在意而无法好好上课。

所以还是去。

我下定决心登上楼梯，走在三年级教室并列的走廊上。这是我第一次为了委员会工作以外的事情来到这里，在一片不熟悉的面孔之中，时而可见合唱团的学姊。一对上眼，学姊们都对于看到我而表现出“哎呀？”的狐疑态度，我也只能每每报以“嗯，有点事情”的暧昧笑容。

我想着我也不知道学姊是哪一班，边走边看着门牌，有种失去目标而徘徊的感觉。当我脚下彷佛要被河川冲走那样不稳定时，就听见有人用“沙弥香妹妹”喊了我，差点整个人跳起来。我边察觉自己停止了呼吸，边直接往左一转。

柚木学姊就在教室入口处。这是我相隔三日再次见到她，却没有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感觉。

甚至有种我们才刚刚在中庭道别的错觉。

“早安。”

总之我先道早，声音有些高亢，看来需要再控制一下。

“早……找我有事吗？”

这问题之中混杂的期待与不安，究竟哪一方较多呢？

“是、的，我是来找学姊的。”

经过的学姊们是怎样看待正互相凝视的我们呢。

学姊“嗯”了一声颔首，因略显紧张而表情僵住，等着我说话。

不过我看了看周围，觉得这里不是很理想。

“我们去中庭好了。”

我以眼神询问“如果方便的话”，学姊立刻回以“就这么做吧”表示同意。

“不过时间上不是太充裕……”

学姊似乎有些在意上课时间，回头看了一下教室。

“我会很快说完。”

好像曾经看过这样的互动。学姊来到我身边，我们并肩走着。

我刻意尽量不要看学姊。

学姊也保持沉默，我偶尔感受得到视线。

等能够看到外头景象之后，学姊就没有与我并肩，而是走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上。至今我几乎没有机会利用中庭，但今后或许会变成充满我与学姊之间回忆的场所。

走在铺设砖瓦的中庭里，觉得脚步声与心情相反，显得高亢。

学姊的脚步声也像种重叠上来般接在后面。

早晨的中庭，喷水池这边当然没有人影，不过已经成为充满阳光、枝叶摇曳的舒适场所。若没有与学姊相遇，我将会在从未感受过这样风景的情况下毕业吧。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会创造出崭新时光。

来到喷水池前，我停下脚步后回头。学姊惊慌地“哇”了一声，连忙止步。

学姊将手举到胸前，掌心朝向前方，低调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我可以说了吗？”

诚如学姊所说，时间不多，彼此都没有余力做好心理准备。

“请说。”

学姊挺直身子，像是个后辈一样回应我的话。

这有点好笑，让我也跟着不再紧张了。

“首先，有一点我必须明确地说清楚。”

“嗯？嗯。”

我像是要制造落差那般先说出明确的前提，不知这前提是否没有影响到学姊，她的反应有些淡薄。

“我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喜欢柚木学姊。”

接着补上一句“尽管烦恼了很久”。学姊有些抱歉地垂下头。

“对不起，你当上社长之后应该很忙的。”

“呃，这部分确实是。”

学姊的脚稍稍调整了位置。

我尽可能想掬起因为前提而稍稍沉重下去的气氛。

“不过，接受学姊告白本身，我……不觉得讨厌。”

“觉得”这种说法是骗人的，我完全没有讨厌的部分。

我想知道喜欢一个人之后，将有什么在未来等待。

“所以，用试试看的说法虽然有点怪……但我想若跟学姊交往，能多体会一些事情也很好。”

相对于学姊的告白，我的回答不甚直接，是否有点卑鄙呢？

不过我想表达的意思似乎传达给了学姊，她的眼睛像开花那样添增了色彩。

“沙弥香妹妹。”

声音带着滋润。不过还是加上了“妹妹”啊，这种称呼让我觉得心痒。

我觉得有某种黏腻的感觉混入早晨的清爽空气之中，席卷在喉咙与下颌之下的那个是从未体验过的感受，让我心想：原来这就是情侣之间的气氛吗？有种不甚安定的感觉。

……是我太急躁了吗？

不过我回应了，接受了学姊告白。

为了能喜欢上学姊而要先交往，觉得顺序好像错了。

但又不能现在才要当成没这回事。

学姊握起我的手，彼此彷佛要十指交扣，尽可能地缩短了距离。

传闻又有一项得到证实。

学姊的脸颊淡淡地泛红，祝福彼此的一切。

“我很羡慕这种的。”

“……这是什么意思？”

学姊以不明确的笑容回答我。

“虽然说请多指教好像有点怪怪的……不过沙弥香妹妹，请多指教。”

“……好的。”

伫立着的我回答有些压低。

被学姊呼唤名字，耳朵感到一阵骚动。

但这感觉与过往不同，充满着淡淡的热气。

当天夜晚，我翻阅字典，查找了“交往”的意涵。

确认了之后，暂时无法入睡。

“沙弥香妹妹，久等了。”

翌日午休，先抵达的我等待着学姊到来。地点是与昨天相同的中庭。

无论地点还是时间，都是昨天道别之前学姊指定的。

我仰望阴霾天空，学姊并不显得慌张，平稳地前来。

“等很久了吗？”

“嗯，等了一下。”

“对不起喔。”

“不会，毕竟学姊的教室离得比较远。”

而且我根本无法想像学姊在走廊奔跑的模样。

学姊先在喷水池边的长椅坐下之后，才像再也忍不住那般乐开怀。

“我很想体验看看约碰面呢。”

那是一个像塞了棉花糖般，软绵绵的笑容。

啊，原来她向往这样的啊，连我都不禁要跟着笑起来。

“不觉得秘密的关系很棒吗？”

“啊哈哈……”

尽管说是秘密，但选定的地点倒是相当开放。从四面八方的任何角落都能看见我们。

我觉得班上同学什么时候开始说起我的传闻都不奇怪了。

“沙弥香妹妹喜欢阅读什么类型的书呢？”

她与她之间的对话于是展开。虽然我没有经验，只是基于想像，但觉得学姊切入话题的感觉很像在相亲。

“我满常阅读评论类书籍。”

从周遭的角度来看，并肩坐着的我们看起来像什么关系呢？社团里比较亲近的学姊学妹？还是如学姊所希望的情侣？我边回答，边思考着我与学姊之间的关系，与昨天不同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要探查似地，在近距离凝视学姊。

“那一类的啊。”

学姊露出略显困扰的笑容，让我在意起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我想说你平常都会看哪一类的小说。”

啊啊，原来是要问这个。学姊让我知道我哪里误解了，对她来说书就等于小说。

不过我先是别开了目光，心想该怎么办。照实回答比较好吗？

还是要配合学姊才对呢。

犹豫了一下，我决定诚实回答。

“我不太看小说……”

不局限于小说，电影、电视剧之类的虚构内容都不太吸引我。我并不是要否认创作的价值，只是觉得即使接触这类作品也有种离自己很遥远的感觉。

不过学姊似乎不是如此，暧昧地笑了。

“我之前看完的小说很有趣，想说要不要推荐给你。”

啊，原来是这样。我又像刚刚那样理解了关键。然后，这次回答起来并没有那么犹豫。

“我也想看看，可以告诉我是哪本书吗？”

“也想看看”这个说法有一半是骗人的，但我认为有一半是真心的。

我抱持着应该要透过书本理解学姊的念头。面对不同于朋友、家人立场的对象，我心里怀抱着一种不可太过无知的焦躁。

听了我这么说的学姊很开心地开始说明，我想这样就好。

当天回家路上，我下了电车之后立刻转往书店。那是一间在蔬果店旁边，不算太有规模的个体户书店。或许因为时间带的关系，比起书店，蔬果店的人潮还更多。

“欢迎光临。”

进入书店后，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出声招呼我，柜台里面则坐着一位婆婆。不知道这位婆婆是眯细了眼睛，还是原本就眯眯眼。我稍稍环顾了店内，烦恼了一下是否要询问店员书本的位置之后，决定自力搜寻。

尽管知道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曝光，但我想尽量隐瞒与学姊之间的事情。

我有如反刍着学姊的声音般，回想起出版社与作者名。

“作者记得是，林……”

我用手指着书架，确认按照作者姓名排列的书本，找到第三层的时候便来到我想找的姓氏。

有了。我指着作者名。林炼磨。其着作排列在架上，因为我孤陋寡闻的关系所以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这位作者的名号，但看起来是位相当受欢迎的作者。我接着发现学姊介绍给我的那本书，从架上抽出之后，整齐的书架上便出现了一个小空洞。

如果我的书架上出现了空间，很快就会填满。

若不这么做，我就会有种无法平静的感觉。

我带着书本来到柜台结帐，负责结帐的婆婆以比我们家的俐落祖母略显缓慢的动作帮我结帐。我等着婆婆结帐时，听见一道女孩说“我回来了”的声音后回过头去，就看到女性店员正随性地跟穿着制服的女生搭话。从她们之的距离感来看，我发现女孩应该是这间书店家的小孩，大概跟我一样就读中学吧。

个子看起来有些娇小，年纪可能比我小。

女孩跟在结帐的我对上眼，先点个头示意之后就钻过门帘进去里面了。我结完帐之后离开书店，边往外走边心想：书店家的小孩是不是有看不完的书呢？

“不过那些都是店里的商品，不至于吧。”

而且身边都是书本，并不代表就会喜欢书。

书店的小孩都会注重些什么而生活着呢？

我有点在意这个。

回到家后，或许因为搭乘的电车是同一班，所以门前的景象并没有太大差别。不过因为今天去了书店一趟，所以能感觉太阳更是西下了一些。在白天的天色之中，开始混入略带点黄的光芒进去。

虽然只是微小的细节，但若没有与学姊交往，我就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我茫然地与那样的景色相对。

回到房间后，瞥了床铺一眼。昨晚不太好入睡，尽管身体略显疲倦，但今天应该也不太好睡吧。尽管我满脑子想着学姊，结果仍是连什么答案也得不出来。

我放下书包，换好衣服后，立刻拿起方才购买的书本。

在写作业之前先打开了学姊推荐给我的小说。

阅读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惊觉似地抬起头。

我慢了好几拍才惊讶于自己竟然比起学习，先选择了阅读小说。

明明没有别人在，我却好像突然觉得很丢脸一般环顾左右。熟悉的房内看起来比平常更是明亮，我有点不知该看哪里才好。幸亏猫咪不在房里，让我稍微安心了点。

我思考着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若都将学姊放在第一顺位，会怎么样。

有点可怕。

因为那样的我会与现在的我判若两人。

冷静下来之后，我重新戴好眼镜。曾几何时，我在家变得会戴上眼镜了。不经意地垂眼看到的自己手掌大了些许，椅子也变成了恰到好处的大小。

所以也能有情人。

“情人……”

我边低语边按着眼头，重新实际感受到这种不熟悉的关系。

即使变成了老太太，我也会跟学姊在一起吗……好像想得太早，也想得太深入了。不过若有朝一日将要分手，我现在为什么要如此努力呢？一想到这里就有种被深沉黑暗的洞穴绊住的感觉，于是中断。

比起想一些遥远将来的事，更应该关心现在该做的事。

所以我又打开小说，继续阅读。

一开始只是抱着轻松的心情读过，却渐渐被内容吸引，更是热中且深入地阅读。

小说内容并非温柔的爱情剧，也不是爽快的青春群像剧，而是血淋淋的推理作品。

硬派的文风充分写活了各式各样人生，书中角色将毫不留情地死去、背叛、受骗。偶尔会对这样凄惨的故事抱持厌恶，就是因为作者描写的功力高超之故吧。

“真意外。”

一开始的感想比起针对书本内容，更像是对学姊的喜好感到意外。毕竟学姊的声音甜美，整个人软绵绵的，原本以为跟这类故事的气氛完全无缘。我擅自认为她是看着远方的某个人幸福后会觉得羡慕的类型。

原来实际上她是会推荐这种书的人啊。

相当出乎意料。

我好像幻觉到柚木学姊柔软的发梢诡异扭曲的样子。

接着隔着晚餐时间之后，我在快九点的时候终于整本看完了。后记只写了简单的近况报告和答谢词，看不出作家本人的形象。有种搭配文风而刻意写得一板一眼的感觉。

我阖上书本，伸展一下往前弯的背部和手臂。房内灯光对刚读完整本书正显疲劳的双眼也略嫌刺激，我从椅子上起身，就这样躺到床上。

一旦仰躺了之后，就更能清楚明确地感觉呼吸正贴近骨头。

每呼一口气，都能意识到肋骨的存在。

回想起刚读完的小说中小刀深入骨头的描写，我知道自己绷起了脸。

学姊意外喜欢刺激呢。

喜欢上我或许也是一种刺激。

因为想要刺激而喜欢上我，这样的学姊感觉有点像玩咖。

……也许她意外地就是这种人？

了解学姊、怀疑学姊。不，应该说我心目中的学姊形象变得可疑起来。

我知道了学姊的一面，所以我又多喜欢了学姊的一个部分吗？

我在心中自问，是这样吗？好像在一片漆黑之中排列形状漂亮的石头加以确认一般。

有意外之处嘛，嗯，是满好的。

好像在解应用问题那样，想要找出答案来。

而在找到答案之后，能够找出真正的学姊吗……咦？那么平常看到的学姊是假的？我跟假的学姊开始谈起了恋爱吗？总觉得心情有些躁动。

我知道，表现在外的形象其实与真正的自己相去甚远。

我也是这样。之所以会表露真心，就是因为我缺乏人情味。

不过两方都像这样拿出虚假的一面，就是所谓的恋爱关系吗？

……我不明白。

但我也无法与祖母或家人商量，只能自己找出答案。现在才十四岁的我，不是已经知道很多事情答案的大人，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摸索。

我想，这就是成为大人的经历。

尽管是非常困难的事。

太多事情不理解，连身体都变得轻飘飘。

好似想起了过往只是漂浮在平稳水面上的那一天。

“我看完学姊推荐的那本书了。”

隔天，我与学姊见面之后立刻打开这个话题。学姊有点惊讶。

“真快。”

“我刚好有事去书店一趟……”

我说了谎，为什么想要隐瞒呢？

是觉得要老实说明自己因为想多了解学姊一点而想说尽早入手就去买了很不好意思吗？当然很不好意思。

“那这就派不上用场了呢。”

学姊从书包里取出一本文库书本。跟我昨天买的书是同一本。

“因为你说想看看，我原本想说拿来借你的。”

“啊啊……”

看样子是我太急了。

“学姊的心意我收下了。”

“就这么做吧。”

学姊收好书，重新调整情绪后，问起我感想。

“好看吗？”

如果这时候我回说“很无聊”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想跟学姊之间的关系或许会很干脆地结束。情侣之间的关系真的这么脆弱吗？

“很有趣呢。”

听到我这普通的感想，学姊仍表现得开心。虽然是听起来没怎么用脑、随处可听到的话语，但这样简单的表达反而好。

比起说一些奇怪难懂的感想而无法让人理解更好。

“虽然内容比我想像中刺激。”

“是啊，我只是很平常地阅读，结果被骗了好多次。我觉得就是这个部分很有趣呢。”

我们的对话有顺利接上吗？还是没有？

先不论这点，总之我想说，原来如此。

“原来学姊喜欢被骗的感觉。”

真是难得的喜好。我当然讨厌被骗。

“沙弥香妹妹？”

见我陷入沉思，学姊歪头。

“我正在思考要怎么欺骗学姊。”

说谎很难，我认为我从来没有说过完全不包含任何真实的谎言。如果没有稍微加入一些真相，就会伴随话语不够扎实的不安。

借用他人的评语来说，我就是一个正经八百的人。

当我这样表现出认真思考的态度时，学姊突然笑了。

“怎么了吗？”

“沙弥香妹妹可能比我想像中还有趣许多呢。”

“我还没开始说谎耶……”

学姊已经笑了……嗯，似乎是觉得很有趣。

认同我对书本的感想，加上笨拙的玩笑，学姊因此开心。

而这之中，也有能让我满足的部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是这样吗？

无须思考，我说我没有说谎本身就是谎言。

其实，我读完小说之后，真的无法觉得那么有趣。

不过与其对学姊说真话，欺骗她应该能让她更满足。

学姊喜欢这样的我吗？

那么，她并不喜欢读过小说之前的我吗？

接受她的推荐，从指尖开始被改写。

至今建构起来的过去风化、四散。

一想到今后若交往更深入，这样的状况将不会停止，我就觉得一阵晕眩。

“……学姊。”

半年后，在学姊身边的我一定会变成另一个人。

“什么事？”

“如果还有看到有趣的小说，请告诉我。”

不是出自真心的想法从自己的内侧流畅地表现出来。

这些是从哪里产生的呢？

“嗯，沙弥香妹妹也一样喔。”

“好的。”

我不看小说啊。

只是我觉得，既然学姊说喜欢我，我就该面对她。

我想要回应她。

即使过往的自己将消磨而去。

对于渐渐变成对方所希望的自己，并不抱持恐惧与疑问。

这就是所谓的喜欢上一个人吗？

虽然事到如今再提有点晚，但柚木学姊的名字是千枝。

我至今一直以学姊或柚木学姊称呼她，也总是这样认定，所以不知不觉忽略了。至于我为什么突然想起她的名字？是因为在学校看到学姊，听见她身边的朋友们都这样称呼她。

“学姊的朋友都直接用名字称呼你呢。”

过中午之后就意识到的事情，有必要记着、加温，到放学之后才提出。

学姊并不是搭电车通学，又是学姊，也从没有催促过我。

因为诸如此类环境因素，我跟学姊碰面的时间，仅限于平日在校内的午休或放学后，在一天之中也算不上多，这样学姊能满足吗？

“沙弥香妹妹不是这样吗？”

“这个嘛……”

虽然被这样称呼不算稀奇，但我没有这样称呼过别人。

“是学年间的差距吗？”

“我想不是这么严重的事情。”

我觉得应该关乎个人资质吧。

“…………………………………………”

我也该直接以名字称呼学姊吗？

会以名字称呼朋友，却用姓称呼女友，我觉得这样的距离感好像反过来了。

不过。我思考着。

“沙弥香妹妹？”

我烦恼着即使以名字称呼，是否能够直呼名字呢？我没办法对以直呼名字的方式称呼年长者。我试着想像直接用千枝称呼身旁学姊的自己，只感觉到满满的不协调。

那千枝姊？感觉好像有点太礼貌，或者该说太装模作样，这样称呼起来也是有点奇怪。我没自信能持续以这种方式称呼她，跟她对话。

千枝学姊，我认为要的话这样称呼应该最理想。我试着默念了一下，感觉好奇怪，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身心态的称呼方式。

什么千枝学姊啊。

觉得一旦这样称呼，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将澈底不同。

……感觉每一种都太困难了，只好放弃。

“我觉得学姊还是叫学姊就好。”

我省去说明中间的过程，因为理所当然地要是从头到尾都赤裸裸地坦承出来，我绝对无法承受，学姊则是愣住了。不过即使如此，学姊似乎理解了状况，面露严肃表情。

“这是在说很感性的事情吗？”

我低头说，不用理解没关系。

“应该算是跟学姊相遇真是太好了，这一类的。”

其实不是。

“我很期待午休时间能和你见面喔。”

我有点羡慕和害羞着蒙混过去的我不同，能够当面直接说出这些的学姊。不过也觉得话题有些没对上。

“不觉得有只属于彼此的秘密联系着我们，这样很棒吗？”

“是喔。”

学姊之前也这样说过，她似乎真的很喜欢秘密的关系，但我没什么明显的感受。所谓要保持秘密，大多是因为心虚。虽然是心虚没错。

但这样的联系感觉只要稍微拉扯，就会断裂。

“学姊，可以问一件事情吗？”

“请说喔。”

笑眯眯的学姊给我一种好像面对着同年级、甚至是学妹的感觉。我吸了一口吹送着背部的略显寒冷秋风，说道：

“学姊是喜欢我哪里呢？”

如果不先弄清楚这点，我将无法订定今后该怎么做的方针。

老实说问这个很害羞，但不能一直回避。

“咦、咦咦──”

学姊或许也觉得这问题太直接，扭着身体无法平静，眼光也飘移着。她的举止让我也害羞起来，开始觉得喷水池的水声非常明显，知道自己的感受变得纤细了。

“伤脑筋耶。”

“我理解你的心情。”

如果情人突然这样问我，我也会不知该如何回答吧。

……我稍稍思考了一下，我会怎么回应。

如果是我，可能会回答长相吧。人会最先喜欢对方的长相，仔细想想这很不可思议。

我们理所当然地理解长相和手脚的不同之处。

也接受了美丑的价值差异。

如果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双手，但长相歪七扭八，应该很难将之认定为恋爱对象。

在大部分的人心里，都认为长相很重要。

因为对方的脸刚好在自己的视线高度附近。

常看见的地方若有美丽的东西，还是比较令人高兴。

“不能说是全部吗？”

可能因为想不出具体答案，学姊想要随便找一条路逃生。

我开始有点怀疑学姊的爱了。

“我是想问一下以供参考。”

“参考什么？”

“很多。”

我当然不可能说想要多钻研，让自己变成学姊会喜欢的人。

既然学姊喜欢我，我想尽可能诚恳地回应她的心意。

我认为人的情绪就该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

“这个嘛……温柔的部分？”

“……你这是随口说说的吧？”

我虽然不至于不温柔，但并不是真的很温和的人。我认为学姊才是待人更圆滑的人。

“我觉得沙弥香妹妹是好孩子啊？”

看，就是这样，只要是稍微能聊得来的对象，大家都是好孩子吧。

“既然这样，今后我会更温柔对待学姊。”

听我这么说，学姊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又笑了。

“果然很温柔。”

这样老实称赞我的玩笑，我很难回话。

“不过温柔的态度什么的，只要有心，都可以这样对待任何人。”

只要有每个人都具备的同理心，就能无限产出温柔的态度。

学姊柔和地说“不是这样喔”，反驳了我。

“温柔还是有各式各样的形式，我喜欢沙弥香妹妹的温柔。”

“……是、这样吗。”

有某种声音警告着我，这时候要是问“这是什么意思”就太不解风情了。

学姊的说法有些抽象，我难以判断是否该害羞。

“感觉很难懂呢。”

“偶尔也该说些难懂的事情嘛，毕竟我原则上是学姊啊。”

我在心中嘀咕：“原则上吗？”如学姊之前所说，只是因为早出生一年就要被依赖，或许是满辛苦的。我当上合唱团的社长之后，多少也这么认为。

但是，当我想说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具体的结论时。

“我喜欢你虽然觉得害羞，但还是会有点认真说话的举止。”

学姊将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看着我。

“举止，是吗？”

“嗯，沙弥香妹妹的举止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让我觉得啊，真有气质。”

“是这样吗？”

我低头看向张开的双手手掌，这一定是直接被灌输，我自己不会明白的部分。

“因为我学过很多才艺。”

“果然。”

学姊因为猜测正确而高兴，像是要闭上眼那样眯细了眼睛。

不过我觉得这所学校应该不少像我这样的学生，学姊自己身上也有那种好家庭出身的千金氛围，尽管我还不知道学姊的家庭状况。

过去学过的许多才艺，即使到了我已忘记的时候仍产生着作用。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它们产生了具体成果，我们真的无法得知过去将会联系着何处的未来。

……不过呢，我先看了看周围的景象，停了一拍。

重新因为女性之间的话题如此千变万化而头晕目眩。

“时间差不多到了。”

我确认挂在校舍墙上的钟低语。钟因为挂在很高的位置，实在无法打扫吧，表面的玻璃有些灰色脏污的感觉，不过仍正确地宣告午休将要结束的时间。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呢。”

我完全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听到这种感觉四处可见的感想。

“……是啊。”

确实，跟学姊在一起会思考很多事情，时间过得很快。

这或许也算一种属于我享受时光的方式。

学姊从长椅上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裙子，像是想到一般说：

“啊，今晚家中有事，放学后我就不等你，会直接回家喔。不好意思。”

“不会，是没关系……”

每天都让她等我练完社团，我也是很不好意思，毕竟我们回家的方向不一样，加上我还要搭电车，总是让她这样等却没多少时间可以相处。在练习社团时，就属这件事最让我焦急，所以知道她不会等我，我反而轻松一些。

我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回话，但学姊的反应有点小。

然后先停了一拍。

“这样回应也是有点寂寞呢。”

如她所说，学姊的笑容里面混入了些许寂寥感觉。

“呃。”

“啊，你别介意。那就明天见喽。”

学姊轻轻挥手后先行离开。对喔，放学后见不到面就是明天见了，我目送着学姊离开才察觉到此事。然后开始思考学姊发言的意义。

学姊说了寂寞，寂寞什么呢？配合我所说的话，稍稍低头思索。

“原来如此……”

学姊是希望我能因为放学后无法见面感到遗憾。

“没关系”这样的答覆可能有些冷淡。

也就是说，刚刚的表现并不温柔。

“情侣……真有点难呢。”

还必须把谎言当真。

我仍抱持着扮演情人的心态陪伴在学姊身边。

……不，更应该说，愈喜欢她，就愈是想要扮演好她所期望的我吧。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但毕竟机会难得，要就想认真做到底。

我并不讨厌完成困难的事情。

十月步入后半，日照和温度也随着枝叶变色渐渐下降。

待在喷水池旁，因为水边冷气的关系导致身体瑟缩的机会变多了。那天我在午休和学姊见面，离开的时候被她握住了手。学姊似乎没怎么考量到被人看到的可能性，我尽管觉得考虑一下比较好，仍回握了她的手。

“沙弥香妹妹的手真温暖。”

我觉得学姊很多发言都有种创作的感觉。

“如果到了冬天，我可能会想一直握着。”

学姊彷佛梦想着这般情境，发言闪闪发光。握住的两只手都显得白皙。

“……学姊看到我，会觉得手掌发热吗？”

现在学姊的手冰凉，这样的温差挺舒服的。

“嗯？什么什么？”

尽管理所当然，但学姊应该是没能理解我发言的意图，因此询问起意思。

……被她听到丢脸的发言了。

“不，没什么。”

我有种要口吐白沫的感觉。抬头仰望到的天空有如水面湛蓝。

我跟学姊一起望着那映照出过去的水镜般的天空。

和学姊道别之后回到教室，像是钻过教室内喧嚣的空隙，回到自己的座位。

“唉唉，佐伯同学。”

我一坐下，坐我后面的同学来找我搭话。

“怎么了吗？”

“午休的时候你都去哪了啊？”

回过头去的脖子差点要僵住。

“最近一午休你就会立刻往教室外面跑。”

“呃……”

之前我也说过，我不擅长说谎。或许因为我有点支吾其词，反而让同学更好奇了。原本想说图书馆，但我认为还是不要随便扯不相关的谎比较好。

“我请学姊教我课业。”

因为我认为有可能被撞见跟学姊在一起，于是说了这样的谎。

“课业？”

“我认为要维持成绩，起码得做到这样。”

我知道自己目光游移。

“真强──”

同学消遣似地笑着说“我真心学不来”。我随意回以一个笑容，转身回去。

以背部隐藏自己的表情，暗暗叹了一口气。

“佐伯同学真是奇特。”

“会吗？”

“因为看你出教室的样子都很开心。”

我转过去。

“我想说喜欢念书的人都很正经八百就……嗯，怎么了？”

“很开心？我吗？”

这真的是我没有自觉的感想，所以忍不住想确认。

对同学来说这是无关紧要、别人的事情，所以会毫不客气地说出真相。

“看起来是啊。”

“这样啊……”

我接收了这般客观意见，认真思考起真是这样吗。

既然旁观者眼中看起来是这样，那么我就算是是格外期待与学姊见面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很清爽，没有发烫的感觉。

我心想现在确认是有什么用，因自己无法隐瞒动摇而更是动摇。

……这就代表。

我一直在想学姊，因可以见到学姊而开心。

这跟我喜欢上了学姊有哪里不同呢？

真神秘。我又烦恼了起来，然后稍稍怨恨起同学。

之后明明还有课要上，却给我增加了除了课业之外的问题。

……就这样。

尽管我会考虑许多与学姊相关的事情，但仍有思虑不周之处。

实际面对这些事情，就会痛彻体会。

当天我们不是约在中庭碰面，而是偶然在校舍外遇到学姊。我因为准备上体育课而打算前往操场，尽管不同学年，还是刚好像一进一出那样撞见了。

学姊和我都是在身边有其他同学的情况下遇见对方，并且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而僵住。尽管没有无视彼此，但要是很熟稔地直接聊起来，旁人是否会惊讶呢？正当我在烦恼的时候，学姊主动过来了。

“沙弥香妹妹。”

她看起来没有想太多，一如往常地跟我打招呼。

“你好。”

我刻意假装只是普通学妹。不过我心想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学姊穿体育服，因此不禁注视了起来。平常都是穿制服，看着学姊穿着体育外套的模样，有些新奇。

“体育服又有不一样的感觉呢。”

学姊似乎也想着同样的事，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学姊才是，看起来比穿制服……”

我差点脱口说出年纪更小。

“更有学姊的感觉呢。”

“啊，这种说法很好。”

我心想直接说出很好是否有些轻率。

“呃，那我要去上课了。”

我轻轻低头示意，并打算就此与学姊擦身而过。学姊口中的“好”这句回应很简短，有种我不甚明白的轻快。

我想，这点互动应该还好吧。

我边有些自我意识过剩地自我检讨着，并接受了这样的结果，突然──

学姊的唇凑到我耳边。

“放学后我会等你。”

以轻巧的微小声音这样低语，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不禁回过头，只见学姊满足地笑咪咪，耳朵和脸颊略略泛红。

虽然学姊那边也是一样，但我的状况看在同学眼里似乎很奇特，于是有人来问我：“什么什么，刚刚怎么了？”

“该说什么怎么了呢……”

我打哈哈地笑着看向远处，只能忍耐着等这一切事过境迁。

学姊的气息残留耳边，我很明确地能感受到她就是想做一次看看。

……真是的，这个人真危险。

我忍着不让脑中一片空白，在体育老师面前整队，收敛情绪。

嗯。

“我得小心别显得心不在焉。”

要是两个人都这样轻飘飘的，不管在哪里都会突兀吧。

无论家中还是学校，有太多地方必须要脚踏实地了。

虽然我们约好了要碰面，但从走廊可以看见的中庭正下着小雨。我趴在窗前，心想学姊是否还是会去中庭呢？喷水池附近没有人影出没。

我就这样看着，彷佛看见了游泳班的泳池。

平稳的水面与回忆一同荡漾，在那里产生了水波。

“啊，发现沙弥香妹妹了。”

学姊从楼梯那边探出头来，窥视着走廊。我边着想她在做什么，边往她那边过去。学姊倏地收回自己的头，不知为何这样的动作有点有趣。

我往走廊里面过去，学姊就在楼梯前。

“我还想说下雨了该怎么办，正好看到了。”

“是啊，不过……”

我省略话语，以举止询问学姊为何要贴着墙壁偷看我。学姊这才总算离开贴着的墙壁，以“这是因为”开场说明。

“我觉得三年级在二年级的走廊东张西望有点奇怪。”

很普通的理由，我原本以为学姊不在意这些，有点意外。

“之后如果碰到下雨，就直接取消吧。”

“知道了。”

若是这样，我希望不要太常下雨。

这么想了之后，才惊讶自己竟有这种想法。

接着想起同学曾经说过我看起来很开心。

“我是个常在运动会碰到下雨天的小孩呢，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呢。”

学姊竟然开始担心起这个，有点好玩。原来对学姊来说，每天都是有特别活动的吗？

她认为与我度过的时间乃是特别，让我感到兴奋与安心这般矛盾与折冲。

“学姊……这问题虽然奇怪，但有想着我的时候吗？”

天啊，我怎么在走廊上问这个？问完才觉得自己太轻率了。不过，我现在就是想问学姊。

学姊一开始也有点傻住，但立刻回答我。

她的答案也是在人来人去的通道上不太适合说出的话。

“我总是想着你喔。”

“……真的吗？”

或许这虽然是我想要的答案，但因为太符合期望了而不禁怀疑。

“嗯，比方想说想跟你一起做这样的还有那样的事情。”

她的手左右交替指了这边和那边，我确认了一下手指的方向，只看到墙壁。

“举例来说是哪些事？”

“不要问啦我会害羞。”

学姊夸张地说“你讨厌啦”拍着我的肩膀，的确不是需要明明白白讲出来的内容。

不过──

“那学姊打算就停留在想想而已吗？”

不表现出来就会是这样了。

就像我接受了学姊的告白、学姊对我告白那样，有些事情不揭露便不会有结果。学姊听我这样说，先“嗯──”地稍微思考之后。

“那我今天试试看。”

“咦？好的。”

感觉这说法有点奇怪。学姊先点了个头，接着迅速离开了。

到底是什么啊。

然后，当天晚上。

“沙弥香，你的电话。”

祖母拿着电话子机告知我。

我打算起身时，才想起猫咪还躺在我腿上。

“谁打来的？”

尽管现在行动电话如此普及，但我家仍备有市内电话，因为祖父母认识的人里面有很多人没有个人行动电话，其实我也没有，因为至今从未觉得有私底下和什么人联络的必要性。

“学校学姊，姓柚木。”

我听到名字的瞬间，眼前好似闪过一阵火花。

我完全没料到是谁会打电话来，结果是最出人意表的对象打来了。

“我接，啊。”

猫不肯走。我摸了摸它的背催促它离开，乳牛猫这才总算去找祖母了。

我用猫咪跟祖母交换了电话。

“沙弥香妹妹，不要讲太久喔。”

“嗯……嗯？”

祖母的声音说出了我所不熟悉的称呼方式让我惊讶，我看着电话子机和祖母，心想她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感觉有联系上，却好像又有点远。

我确认祖母与猫一同离开之后，回到椅子上。

好了。

我先清了清嗓子。

“喂。”

‘啊，佐伯……沙弥香妹妹。’

学姊的声音像勾勒出一个V字般，先往下沉后上扬。

真的是柚木学姊，但我不记得我有跟她说过家里的电话号码，她可能是透过合唱团的联络网查到的吧。总之实际上来看，我现在正透过电话与学姊联络。

“你突然打来让我吓了一跳。”

‘咦？算突然吗？我不是有说我会想你吗。’

“啊？”

我先发出疑问的声音，才想到今天放学后的互动。这是她想跟我一起做的哪样事情呢？

是这样的，还是那样的？

‘我做了我想试试看的事情。’

“打电话吗？”

‘对。’

学姊压低声音。

‘打电话给情人。’

我差点要弯起背蹭上墙壁，尽可能不让声音走漏出去。

学姊家里没有其他人吗？不过若没有其他人，应该不会刻意压低声音吧。该说她是大胆呢，还是天不怕地不怕呢，我东张西望着，确认房间和走廊没有其他人。

祖母和猫咪不会偷偷躲在阴暗角落。

‘我很向往这种的。’

学姊的声音圆滑甜美，如沉鱼落雁。

“这……能实现真好呢。”

我们彼此应该都没想到扮演情人的竟是我。

我脑子里当然没底，毕竟学姊一直是学姊。

直到她对我告白的那一天。

‘啊，还有，对不起，我一开始不小心问了“请问沙弥香妹妹在吗”这样。’

“原来如此……”

我回顾刚刚的状况，心想原来是这样，眯细了眼睛瞪着根本不可能在走廊的祖母。

‘我想说叫沙弥香同学很怪，要说佐伯小姐又全家都是佐伯……就在犹豫的时候不小心脱口而出。啊哈哈，对不起喔。’

“呃，嗯，是没关系。”

家人从没叫过我沙弥香妹妹，虽然我想说幼儿园的老师可能会这样叫，但那已经是久远到可以埋进沙子里风化的过往了。

至少现在，我是只属于学姊的沙弥香妹妹。

……字面有点令人害臊。

‘嗯──不过即使打电话给你，也没有什么可以聊的呢。’

我感觉到学姊正困扰地苦笑着。

我也一样。

“毕竟每天都会聊天。”

‘就是说啊，打电话时虽然很紧张……’

学姊讲到这里先停了一下，然后又像浮出水面那样立刻转回来。

‘既然都紧张过了就好吧。’

这孩子气的感想让我差点笑出。

同时身体涌出一股热度。那并不是让人避讳的热气，而是温暖的热。

这股热度催生出率直话语。

“如果学姊满足就好。”

‘沙弥香妹妹真是个好孩子呢。’

“并没有喔。”

‘但其实我还没满足，还有一件事情想做。’

“啊，是这样的事情吗？”

‘不对，是那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这样的事情也需要沙弥香妹妹一起来努力。’

“我吗？”

她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毕竟是个爱作梦的学姊，一定是很丢脸的事情。

的确，若要那么做，必须有觉悟，并端正心态不可逃避……不能不努力呢。

“请手下留情。”

‘啊哈哈……不是那么不得了的事……算不得了吗……’

学姊嘀咕出类似防线的内容，让我不禁退缩了。

这样的事情和那样的事情。

连我都要开始想像起来了。

‘那，如果讲太久会被怀疑……’

“啊，是，学姊辛苦了。”

我故意假装成学妹说话，等学姊挂断。

‘…………………………………………’

“…………………………………………”

‘那么。’

“是。”

‘由我挂断了。’

“麻烦你了。”

我听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过了三秒，挂断电话。

“呵……”

我差点要笑出来。

在学姊的举止之中发现可爱之处，因学姊的声音而心情雀跃。

这之中确实有好感存在。

“…………………………………………”

虽然在学校也是这样，但我觉得自己心中的歉疚渐渐淡去。

对于比起其他，学姊更是优先一事。

若将好意之中的歉疚去除，就会变成恋爱。

“……我到底在想什么丢脸的事啊……”

“子机还我喔。”

祖母倏地从走廊探出头来，这毫无预兆的登场差点吓得我跳起来。

“子机。”

“啊，好好。”

我因为有些害羞，所以几乎以要丢出子机的气势将之还给祖母。

祖母连着猫一起抱着电话，垂眼看我。

“怎么了吗？”

“你们很要好？”

祖母像是试探什么般询问，让我有些紧张。平时我很欣赏她锐利的目光，但到了这种时候就会一百八十度转变成不擅长面对。光是被她看透我有所隐瞒，就等于已经说出了答案。

因为，刻意隐瞒和学校学姊之间的关系……当然可疑。

“她是社团学姊。”

我没有说谎。

“这样啊。”

祖母摸着猫，没有多说什么离开了。见她正按着子机上的开关，可能是需要打电话出去。我呼了一口气转向床铺，整个人扑倒上去。

学姊突如其来的电话攻击到现在才开始慢慢生效。

有着一股彷佛跨越了什么般舒畅的疲劳。

一想到只因打了一通电话而开心的学姊，连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不过并不会因为这样就满足，是吗。

或许这样就好。

因为若满足了，或许就代表将到此结束。

在那之后过了两天，我知道了“那样的事情”的真相。

一如往常与我约在中庭见面的学姊动作显得笨拙别扭，应答也有些不顺。而这样的状况，似乎跟看起来将要下雨的天色并无关系。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真心觉得奇怪而开口问道，学姊就迳自呛到。

等她咳嗽完了之后，才平静下来说：

“沙弥香妹妹，其实呢。”

学姊顺畅地移动到长椅边缘，双脚并拢端正姿势，侧眼窥探着我。因为这开场太不明就里，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这时学姊突然露出利牙。

而这利牙准确地咬住我的羞耻心。

“我想跟、沙弥香妹妹、亲吻。”

学姊是不是不懂什么叫铺陈啊。

这发言出乎意料到有如突然在路上被随机杀人犯捅了一样。

我的喉咙立刻干哑起来。

“这就是那样的事？”

“对。”

学姊简短回应后点了头，我们凝视着彼此，双方都不经意地别过目光。

“…………………………………………”

我重新在长椅上坐好，清了清嗓。

“这真是……确实很那样的呢。”

不行，我想假装平静却无比动摇。明明什么也没做，眼底却好热。

“这也是学姊所向往的吗？”

“沙弥香妹妹不向往吗？”

“老实说，我没有思考过。”

因为我对学姊……学姊，想到这里，目光又游移起来。

我偷看了学姊的嘴唇一眼，那唇瓣将与我的……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尽管不明白，然而一旦意识起来胸口便阵阵酸楚。还有，虽然这样的心情很奇怪、虽然这样说真的很那个，但令人有点想吸附上去，无论意识、嘴唇还是感情，一切的一切。

“要、试试看吗？”

声音像是直接穿破喉咙泄漏而出。

学姊露出惊讶表情，接着弹跳似地站起，手臂缓缓地往外张开，这是要接受我的姿势？见我看起来害怕的样子，学姊的手臂又像是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般缓慢地放下。

“我想一定很美妙。”

所谓的美妙是出自何处的期待呢？学姊的话从我的左耳进、右耳出，我也站了起来，大跨步地、一步又一步缩短与学姊之间的距离，还差点因为缩得太短而撞上。

“可以吗？”

我进行确认，因为这也是学姊第一次亲吻他人吧。

“应该……可以。”

紧张无比的学姊回答得很滑稽，但我也没有余力笑她。

首先伸出手。

我的右手与学姊的左手交缠，像是不愿放开彼此那样。

学姊另一只手捧起我的下巴，手指像是要调整角度那样在肌肤上滑过。

这样轻柔的触感，让我背后一颤。

最后是学姊的左脚往前踏了一步。

学姊的嘴唇碰触了我。

瞬间，视野溶解。

像是窥探了光之泉水般，充满不知出处的光芒。

好似就这样将从与学姊接触的部分一同溶解。

风从头上吹过，我听见树木彷佛与风声重叠般沙沙作响。

我边畏惧着这样的声音，静静地与学姊重合。

……最终。

分开的时候也是我先退下一步，脚步差点踉跄，我只能在脚踝使力。

心脏稳定地剧烈跳动，甚至出现耳鸣。

除了自己的声音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学姊──

“……咦？”

学姊大大歪头。

那举止看起来非常可笑。

学姊的脚“哒哒哒”地蹬了地面。

“唔──嗯？”

皱起了眉。

“那个，学姊。”

我担心了起来，因为无法判读究竟发生了什么、学姊感觉到了什么。

学姊见我这样，重新端正姿势。

“呃──我只是害羞。”

学姊别开目光，只有嘴角带笑。在我问出“是这样吗？”之前。

“沙弥香妹妹觉得如何？亲吻。”

她说话有些快地寻求我的感想。就算问我如何，我也只能仰头。

接触学姊的嘴唇时，有某种感觉流入胸中。

那感觉从手臂流向指尖，带给我缓缓扩散、令人搔痒的热度。

手掌发热。

过去的我从某人口中听见的状况，正发生在自己身上。

过去与现在正强力地连结起来，中庭树木重叠的模样令我目眩。

再也无法逃避了。

这种感觉果然就是那样吧。

“我确定自己喜欢学姊了。”

我将许多心情统整，传达给学姊。

学姊接收这简短却明确的回覆，垂下了眼。

“这样啊。”

学姊移开身体，背对着我，只有头发左右摇晃。

“学姊？”

“这样啊……”

我没办法问重复这样说的学姊究竟是什么意思，带着不安想要窥探她的脸孔，但在看过去之前，学姊突然转回来，握起我的手，并顺势将脸凑过来，嘴唇贴上我的下巴。

学姊的眼睛在近距离下眨着。

我的下巴有些湿润。

学姊缓缓放开脸，按着嘴角说“失败了”。

“而且还咬到了嘴唇。”

“……真是糟糕呢。”

尽管我无法得知被她遮住的嘴角变化，但学姊的肩膀正上下起伏。

“应该需要练习吧。”

“是、是呢。”

我连带稍稍笑了，即使没有余力，有些情绪仍会自然地表现出来。

因为，我觉得学姊很可爱。

而跟这样的学姊接吻，我的内心受到比背景的林木更强烈的风扰乱。

这是与学姊的第一吻。

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次。

同时是我第一段恋爱。

充满未知事物的轻飘感从我身上夺走地面。

过去一路走来的安定与常识，并不存在于飘浮的前方。

“需要练习！”

“好的。”

我们以奇怪的方式道别，并急忙地往明显不同的方向离开。

“……咦？”

这次换我一个人低语出疑问。

道别时，学姊的嘴稍稍动了。

没有发出声音，但从嘴形可以得知。

她似乎说了“伤脑筋”。

学校中庭是联系我与学姊的场所。

我搭电车通学，学姊是三年级，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部分，都与我们的视线高度不一致。

而这样的我们之所以能够见面，是因为我们约好要来这边。

其他能够彼此配合的地方……呃……应该就是喜欢彼此吧？

这样害羞的想法让我鼻头发热，跟结束中学部毕业典礼的学姊一起走在中庭。学姊双手抱着东西和毕业证书，无法跟她牵手。

“在这边见面也到今天为止了呢。”

“嗯。”

与学姊之间的联系出现了破绽，不安被仍带着冬天气息的的风煽动着。

春天尚远，而在这之后的春天将会有温暖吗。

“沙弥香妹妹。”

“是。”

“来接吻吧。”

突如其来的提案让我们都停下脚步。

学姊难得在行动之前特地说出口。

“好的。”

学姊的双手塞满了东西，所以由我握住她的手臂，将脸凑过去，跟依顺着我如此做的学姊双唇重叠。学姊的上下唇瓣都显得冰冷而干裂。

曾几何时，我不再在意周围的目光。

比起周围，我更想多看着学姊。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变得如此爱恋学姊。

学姊先放开嘴唇，挪开脸的她，彷佛还很困倦一般眼皮很重。

“……学姊？”

我觉得她淡薄的反应有些不协调，学姊缓缓摇头说“没什么”。

“对不起，今天好像有点茫然。”

学姊困扰似地笑了，并觉得被风吹拂的浏海很碍事一般皱起眉。

我想今天会感到意识散漫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是毕业典礼。”

我想应该是这样而脱口而出。小学毕业典礼时是怎样呢？

我的小学生时光在途中就像被催促一般不断逃避，不太记得细节了。

“是啊……我毕业了呢。”

这么说着的学姊眯细了眼看向远方，学姊凝视的方向只有一片青空。

我无法掌握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无法与她共享这些让我有点煎熬。

“那么，再见。”

学姊这么说完，很平常地离开了学校。

总觉得学姊不在了的学校，已失去深度。

除了这里之外，我还能在哪里见到学姊呢？

我们还没有谈到这点，就与学姊分离了。

就这样。

在这中庭的花朵绽放之前，学姊离开了学校，我现在只能一个人欣赏它的美。

学姊离开中学，我升上三年级。教室虽然往上了一层，但没有更高的楼层，我只是更远离了学姊。即使一年之后我能确认学姊在我上方，但还要一年。

一想到必须等待春夏秋冬走过一轮，就觉得好漫长。

每当日照温暖地触及肌肤，就彷佛吊着我胃口。

在阳光妆点之下的春天，感觉要留在镇上很长一段时间。

即使待在这里等待，也见不到学姊，我们也没有约好要碰面。即使知道，仍忍不住在午休时过来，毕竟留在教室也无事可做。

学姊也会想我吗？

尽管半是开玩笑地心想“她没有忘记我就好了”，仍因此感到不安。只要没有联络，就会有这样的情绪产生。我们之间的距离绝对不算远，如果我想要去高中部的校舍看看，只需走过去便可。

但要去到那里，中间有很多障碍阻挠。

我直到现在才同意学姊以前所说过，如果是同年级就好了的这番话。

同时也觉得如果能在我升上高中部之后才遇见学姊就好。

但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只好切换脑中忧郁的念头，整理一下状况。

首先，在学姊升上高中部之后，我们就没见面过。因为好几个星期没见面了，老实说我很寂寞，所以才想跟学姊见个面，但又衍生出该在怎么样见到她的问题。

我有跟学姊说过，我们家禁止小孩在中学毕业前就持有手机。因为我的人际关系都是在学校建立的，所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便之处，但一跟学姊分开之后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即使学姊持有行动电话，我也没机会询问电话号码。

不见面就什么也不明白，不过打电话过去也没什么好说，也无法决定下次见面的日子，感觉会陷入恶性循环。

即使想直接去见学姊，但要我进入高中部校舍也是有些忌惮，不过若没有哪一方先采取行动便不会产生接点。学姊不可能会偶然来到中学部的中庭，反之亦然。我一想像如果就这样一直见不到面，心里只会产生与春天非常不合衬的、无比漆黑的事物。

我向前倾，很没教养地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眯细眼睛。

放学后去高中部校门等看看吧。

现在我只想得到这个方法。当然，我不清楚学姊的状况。不知道她大概都几点下课，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参加社团。我自以为稍微了解她了一些，但学姊又渐渐变得不透明。理解永远无法跟上，这不就会永远重复同样的状况吗？

我闭上眼，思考要不要付诸行动。学姊不会觉得困扰吗？尽管我心想：“为何会？”但心里仍有这类客套与不安情绪。一定是我误以为升上高中的学姊远离了，若这样下去状况应该会更严重。解决办法只有见到学姊的面。

好，去见她吧。

这么决定之后，我就安心下来。

结果，结论打一开始就决定了，差别只在有没有达到想要那么做的情绪高度。

在春日温暖我之前，我花了点时间才决心采取行动。

放学之后，我请了病假没去社团，早早离开了校舍。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装病请假，尽管伴随着紧贴着背部般的罪恶感，但身体仍继续前行。我有自觉心中对学姊的优先顺序已经超过了学习、练习社团与责任等等。

沉浸于恋爱之中的人的言行举止在旁人看来，似乎显得滑稽。

我看起来像个小丑吗？

我第一次往高中部校舍去。高中部校舍与中学部校舍邻接，马上就能看见。我像是绕过围墙那样，移动到另一扇校门前，途中与高中部的学姊们擦身而过。我一边确认这之中有没有学姊的身影，一边靠在门柱上。

照在脖子的午后阳光如此温暖。

若学姊已经回家，我就会一直在这里空等。我闭上眼，脑中浮现电车开走的景象。若没有我可以搭乘的电车，我就哪里也去不了。

家人会怎么想呢？不仅社团活动偷懒，还怠忽学习。

只拘泥学姊，甚至可能严重影响生活作息。

外面明明很温暖，却徒增阴暗之面。

我睁开眼，继续数着从大门走出的身影。

不知重叠了多少次之后。

“沙弥香妹妹？”

学姊以有些惊讶的声音呼唤了我，让我感到怀念。

当下残留的想像全都瓦解了。

“学姊。”

我让背部离开门，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学姊就在那里，而且不是一个人。

她身旁的另外两人，是升上高中部认识的朋友吗？至少不是合唱团的学姊。她们看着我，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学姊转头向两人说明。

“是我学妹……嗯，今天不好意思喔。”

学姊跟她们简短说明后往我这边过来。

当我们直接面对面，一股新颖物体的气味传来。是从领巾散发而出的吗？

“好久不见了。”

“嗯。”

学姊边回话边回头看向离开的两人，表现得有些在意。

“学姊？”

“啊，嗯。”

学姊以暧昧的反应与笑容回应我，这样的回应让我感觉好像只有自己一头热。

跟想像中不太一样。

“怎么了吗？”

学姊稍稍觉得不可思议地歪头，连我都跟着放松了下来，失去气势。

“什么怎么了……”

学姊完全不在意吗？

我因感受到差距而困惑着。学姊似乎从我的态度察觉到了，有些慌张地说：

“啊，你是来见我的吧，谢谢你。”

这种表面性的感谢，听起来就像受到和煦春风煽动。

无论表里都一片白，上头什么也没有。

“对不起，因为你来得突然，所以我有些惊讶。”

“没关系……”

学姊也是人，当然会说谎，也会想要打圆场。尽管我明白，但当自己成为被这样对待的对象，还是会觉得受伤。

而在这时候无法问出“给你造成困扰了吗？”就是我软弱之处。

“怎么了？这样盯着我看。”

学姊苦笑。一直追究下去，只会徒增不舒服的气氛。

我先停了一拍。

把过大的期望缓缓地、稍微赶进自己内部。

接着像是重复般再嘀咕了一次“没有”。

“只是觉得学姊的笑容有点成熟。”

“咦？我才刚升上高中，应该没有这回事喔？”

学姊挥着手说“没这回事”，然后把玩着发尾。

“不过，从沙弥香妹妹的角度来看，我变得成熟了啊。”

学姊满足地“嗯哼嗯哼”嘀咕着。看到她这种一如既往的举止，尽管话是我说的，但还是会觉得全部都像假的一样。看到熟悉的学姊面相，我总算安心了下来。

“学姊有手机吗？”

我觉得气氛总算变成让我能这样问，所以打开话题。

“电话？嗯，有啊。”

“可以告诉我号码吗？”

尽管我认为她不至于拒绝，但我还是用这种方式问了。

“是可以……”

学姊一边取出电话，眼睛往右边的远方看去。

“沙弥香妹妹可以告诉我号码吗？”

这种状况偶尔会发生，就是我俩之间的对话会尴尬地对不上。是因为学姊有着天然的一面吗？

“啊，沙弥香妹妹你有手机吗？”

“嗯，我办了一支。”

确认的顺序有些奇怪也许也很有学姊的风格吧。

我为了想与学姊联络而想要电话，但等入手之后才发现只有我有电话没有意义。

电话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我告诉学姊已经记住了的电话号码。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对吗？”

学姊把电话的画面给我看，让我确认。如果在这边搞错了，我就又得装病在社团活动这边请假，所以我很谨慎地确认。

“嗯，没有错。”

我回答了之后，才发现也是不一样。

如果学姊没有打给我，我就不知道她的号码。我无法再采取行动，只能等别人。虽然我不是不相信学姊，但为了制造出现在这个状况而行动的是我，我觉得学姊至今并没有特别做些什么。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仍视而不见。

“对喔，我不知道沙弥香妹妹的电话号码呢……”

低下头的学姊嘀咕了些什么。

“学姊？”

“没有，没什么。”

学姊加好通讯录之后收下电话，然后直直俯视着我。

“沙弥香妹妹。”

她又再次喊了我的名字，即使我回应了她，仍没有后续。

“唔──嗯……”

学姊难得严肃地抿着嘴角，眼睛也是先揪了一下，才像沉思般闭上。

到底怎么了？

在我等她的途中，一辆汽车驶过车道。

明明是柏油路面，却似乎能听到类似夹杂了小石子的异物声音。

“没关系，不用。”

学姊收回严肃表情，重新换上笑容。

“这样我会很在意……”

“说之前我想了一下，但想想又觉得没关系──”

“是喔。”

这样我会更在意啊。

“虽然只有到半途的一下下，但我们一起回家吧。”

学姊像是不想明确回覆般，陪着我一起走了出去。

脚步比起来到这里时轻，不过那并不是轻快，而是虚浮。

因为我跟来到这里时并没有什么特别差异。

只有学姊的电话因为登记了我的号码而变得沉重了一点点。

这是我期望已久、与学姊相处的时间。但即使走在学姊身边，仍觉得彼此距离比以往更远，是因为我意识到高中生这种存在与自己之间的隔阂吗？

或者──

“怎么了怎么了？”

或许因为我茫然地仰望着，学姊表现出在意头发状况的举止。

“我觉得身高好像又跟学姊拉开了一些差距。”

“你真厉害，竟然会发现。之前健康检查测量的时候，我有稍微长高了一点呢。”

学姊显得有些得意地将手掌放在头顶上。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察觉她长高了。

不过被她这么一说并以这样的眼光看待之后，就会觉得她确实长高了。

总觉得只有学姊不断向前，让我有些焦虑。

“好想早点追上学姊喔。”

我低声嘀咕。学姊先是惊讶地睁圆了眼之后，转向前方说“若能这样就好了”。

“今晚我会打给你。”

道别之际，学姊这么说。

我已经变得单纯到只是这样，心中的雾霭便能稍稍散去的程度。

跟学姊之间的关系，让我无法维持复杂。

当天晚上，我在半是无法好好念书的情况下，任凭时间缓缓流逝。

我看了好几次放在桌旁的手机停下手边工作，即使心里知道这样不好，仍无法集中精神。我的行事基准严重地更改到甚至让我心想，恋爱真的是生活中所必要的吗？

尽管我知道我不能沉沦到会影响学习的程度，但又会碰到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合理适当地调整人的情绪的问题。

我停下手边工作从椅子上起身，倒在床上，并躺着看向书柜，上面增加了许多我原本并没有兴趣的小说。无论内外，我都渐渐变成了学姊所期望的我，但学姊还没打电话给我。今天晚上只剩下四小时，我像是想要逃避灯光照射般以手臂遮住眼睛。为何无法否认感觉现况正停滞不前呢。

好不容易见到学姊了，心情却渐渐消沉下去。

我就这样茫然地投身于时钟秒针前进的声音之中。

在那之后约过了一小时，电话响了。

我弹起来伸手往桌前，急忙拿起电话，看到不熟悉的号码显示在萤幕上，接通。

“喂。”

‘喂喂，沙弥香妹妹？’

是学姊的声音。

“……是我。”

我重新在附近的椅子上坐好，然后才发现房间纸门大开，于是立刻去将之阖上。

我窥探了一下走廊，跟刚好经过的猫对上眼，差点要吓得退缩。

猫好似看透了我，我马上别开目光。接着在心里暗暗嘀咕“帮我保密喔”之后才阖上纸门。

‘咦？沙弥香妹妹？’

“啊，有有，没问题，是我。”

‘太好了，号码没错呢。’

“嗯。”

这么一来，之后我就不用在社团那边请假了。

同时也撑过了这阵手忙脚乱，又回到椅子上。

‘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我刚做完作业，正准备休息。”

我瞥了放着几近白纸的笔记的书桌一眼，我也渐渐习惯说谎了。

当我自觉自己为了被人喜欢而会开始扯谎之后，心中多少有些抱歉。

这究竟是对谁的罪恶感呢。

‘这是第一次透过电话跟沙弥香妹妹说话吧？’

“不……之前也讲过电话的。”

‘啊，应该说透过行动电话。’

“这就确实是。”

‘声音听起来好像比较年轻。’

怎么是用年轻形容。

‘年轻这说法好像有点怪？’

在我说话之前，学姊自己发现了。

‘但应该……也不喜欢被说幼小吧？’

“呃──这个……年轻就好吧。”

虽然我觉得学姊采用的两种比喻都不太恰当，但我心里也没有比较具体的说法。而且我会一直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法在这之中感受到年龄差距。

“就当作是可爱吧。”

‘嗯，这样或许比较好。’

这么笑着的学姊声音听起来也比平常高亢，或许这就是听起来比较幼小的原因。

‘然后呢，可爱的沙弥香妹妹。’

“拜托不要……”

觉得浑身不对劲。

‘呃──那个啊。’

“是？”

‘我在想要聊些什么。’

学姊彷佛有些困扰地笑的方式，有如中途挫折般短暂地重复。

从新的一年到来之后常常猜中的问题，至今仍未获得解决。

彼此之所以对见面变得消极，难道是因为这个状况造成的影响吗？

我将手放在膝盖上思考可以说些什么……顶多只有跟学校有关的话题吧。

“学姊已经决定好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社团？目前没有参加喔。我听说高中课业比较难，想说应该没有这样的余力。’

“原来如此……”

她似乎没有意愿参加高中部的合唱团。这么一来，明年我应该也不会参加吧。有时我会觉得，判断基准放在学姊身上的自己是个充满不协调感的存在。

变成这样的我还过不到一年。

真的是比过往的自身价值观更该被尊重的吗？

‘沙弥香妹妹呢？当社长很辛苦吗？’

“要做的事情很琐碎又多，毕竟我得负责联络大家。”

‘还得找到很多新社员呢。’

“哈哈哈……”

面对这做不到的难题，我只能笑。然后像是被风夺走时机般陷入沉默。

我的食指毫无意义地一直转着圈。

明明应该有很多话想说，但为什么无法顺利交流呢。

‘我想我们应该不太有机会见面，但我会打电话给你。’

“好的……啊，我也会打给你。”

‘嗯。’

沉默造访，我透过电话感受到学姊小小的吐息，寻找着该说些什么。

在我什么也找不出的时候，我知道学姊退了。

‘那先这样……’

“好的……晚安。”

‘嗯，晚安。’

打完招呼后通话中断。先挂断电话的是学姊。

我将打来的电话登记在通讯录里，烦恼了一下要登记成什么名字，后来决定打上学姊。

不知是否下意识地用力了，觉得脖子有点痛。我握着电话，从椅子转到床上，整个人倒在床上大大地呼了一口气之后，觉得自己好像要埋进平坦的床铺里。

是我期待太高了吗？

结果没有到达那个高度，只能看着自己“啪”地摔落地面。

我甚至没有力气拨开盖在脸颊上的头发，看着电话上的月历，评估下个月的安排，看到连假的地方停下目光。

五月连假的时候有没有机会见个面呢。

现在彼此手中都有电话，应该可以跟学姊约在外面碰面。我想起之前学姊打电话来家里的状况，然后才想起其实我们还是有办法联络彼此。即使是学姊，要再打电话过来应该也不是太困难的事。

还是因为就是没有这么容易，所以学姊才没打来呢。

这或许无关乎手脚的行动，而是有没有心的问题。

“…………………………………………”

要自己独自走过好几周的时间，应该算是漫长吧，甚至会磨耗心灵。

学姊难道不会想见我吗？

学姊可能比我想像之中更成熟。

我无法消化单方面的寂寞感，彷佛长长的丝线在体内交缠。

我彷佛要表达对此状况的不满，转成侧躺。

学姊现在期望我怎么做呢？

我很介意学姊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这跟去年所带有的兴奋不同，有些苦闷。两者之间有着应该继续堆积至今累积的事物呢，还是将之清理收拾干净的想法差距。我感受到一股不祥的走向。

无论学习还是社团活动，我都有自觉变得不上不下。在小规模考试的成绩方面甚至有时表现有些差，尽管我理所当然理解这样下去不行，但我只是想到学姊，就连行动都会受到影响。我已经过度受到恋爱毒害了。

对这样的我来说，比起成绩缓慢衰退的问题，当下的烦恼更注重在连假是不是要邀约学姊。

在两天后就要放连假的晚上，我抱着电话不知如何是好。家人和猫看到我在房间里面没有坐下、也没有躺下，只是呆呆站着的样子，会作何感想呢。

我感觉到给自己设了限制，如果要问，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尽管我有感觉，仍无法行动。

“果然……之前讲电话的时候若有问了就好。”

有些问题可以让时间解决。

当然也有太迟了无法补救的状况。

结果我没有发邮件，也没有打电话给学姊，任凭时间流逝。

春天见到学姊的反应，让我变得畏缩。

一想到可能会得到跟之前一样的结果，就不禁驻足。

于是我俩便这样渐渐远离。

……事后回想，说不定这就是分歧点。

该说我错过机会了吗？

在那之后就没有连假，我失去了邀约学姊的机会。在五月、六月之中，即使能听见学姊的声音，仍无法见到面。在没有见面的情况下持续讲电话也是一种很神奇的状况，我无法想像学姊在电话的那一头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变得看不清学姊形象了。

电话也大多是我打过去，学姊只有在假日才会打来。

高中部生活可能超乎想像忙碌。

我持续着偶尔打电话给学姊的交流，季节更迭，不知不觉已来到快要放暑假的时期。

从窗户看出去的自然景色变化，有如闹钟般宣告着季节的更迭。

‘啊，对喔，沙弥香妹妹已经从合唱团引退了呢。’

“是啊。”

‘辛苦你了喔。’

我挥挥手说“没的事”，但挥手的方向只有明亮的墙壁。

明明已经过了傍晚时分，外头的蝉们仍卖力地鸣叫。我家有很多树，夏天会比其他家庭更吵闹。我边关注着窗户另一头的合唱，边和学姊聊电话。

‘你升上高中部之后还要加入合唱团吗？我之前有去参观过，她们相当认真地活动喔。’

“我是还没决定，但既然学姊没有加入，我应该就不会加入吧。”

‘这样啊。’

这时沉默又像水滴般落下一滴。

以这水滴为中心，在快要开始耳鸣的状况下，学姊先开口：

‘沙弥香妹妹你……’

但她没有说完，收回了话。

‘不，没什么。’

“最近常这样呢。”

有什么事情这么难以忍受吗？如果有，希望能告诉我，我会改善。

比起兜圈子讲话，我喜欢直接快点讲清楚。

所以我现在才这样直接问：

“那个……学姊。”

‘什么事？’

“我想暑假如果能找个机会碰面……这样。”

我脑中浮现月历上的许多空白框框。

不过，学姊的回应不怎么好。

‘啊……对不起，我想说要参加暑修……’

“这样子啊。”

我为了尽量不要表现出失望，一开始就预想了两种答案。

所以即使放下自己的心，也能继续对话。

“请加油喔。”

‘嗯。’

剩下就是等挂断电话之后，再大叹一口气便可。

只是这样罢了，我才没有期待。

我只需要绷紧自己，忍过去就行。

‘沙弥香妹妹。’

学姊的声音打断我的预定，也因此乱了呼吸步调。

“什么事？”

‘沙弥香妹妹真是好孩子呢。’

突然被称赞了。是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的惯用美丽词句。

“呃？”

‘我应该就是觉得你的这个部分很好。’

“喔。”

‘所谓温柔虽然看似比比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不同人会有不同形式的温柔。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上你的温柔方式吧。’

接着很快地说完“我想是这样”。

“……觉得之前好像也听学姊这么说过。”

我对温柔的形式这样的表现依稀有印象。

‘……咦，是这样吗？’

学姊似乎完全不记得。她是随意说说的吗……或者根本不在乎。

不过比起当时，我现在比较能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对不起喔，我识见浅薄，只能一直跟你聊重复的话题。’

“不会的，我有种怀念的感觉。”

我与学姊轻笑的声音重叠。我的笑声中带着些许害臊，学姊……如何呢？感觉很像有些得意地说着遥远过去那般独特的距离。

“不过学姊真是突然就这么说呢。”

‘我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整理？”

‘感觉最近脑中反反覆覆的……我也是会想很多喔。’

学姊补充似地嘀咕“想着各式各样的事情”，有点像是在对我诉说什么。

她有被谁说过看起来像什么都没想吗？

我想像着这般我所不知道的学姊。

“说得也是呢。”

‘嗯。’

光是她愿意对我说这些，就能滋润我的心灵。

因为即使学姊聊到自己，也都很快就结束话题。学姊虽然说没什么可以说的，但果然还是有，而她愿意告诉我，让我有些开心。

‘那先这样啰。’

“好的，再见。”

今天由我挂断电话。

通话中断之后，心情一如预定逐渐黯淡。

没有学姊陪伴的夏天。我至今仍未经历过有学姊陪伴的夏天。

整片空白的月历，在没有清风吹送的脑海中飞扬。

在夏天开始之前便陷入了黄昏的寂寥，似乎会在迎接夜晚、早晨来临时消逝。

进入第二学期，当家中的树木开始更换面貌时。

当天晚上很难得地，学姊打来了。

‘沙弥香妹妹，晚安。’

“啊，学姊……晚安。”

我像是要丢开从刚刚起就没什么动静的自动铅笔般将之放下，接着有如要隐瞒家人一般压低音量、缩着背，听着学姊的声音。

我觉得这跟家里的猫安心休憩时的姿势有些相像。

‘那个啊，虽然事出突然，但明天可以见个面吗？’

“明天吗？”

我不禁确认起日期和星期几，今天和明天都是平日。

‘我会去中学部的中庭，所以约放学后好吗？’

学姊一反常态，变得格外积极。

“我是没问题……”

感觉好像从日常中脱轨，让我产生一股类似抗拒的困惑。学姊要过来这边？

特地跑来中学部。

“有什么事吗？”

是无法用电话讲清楚的事情吗？

‘嗯……等见面了我再跟你说。’

“……这样啊。”

这种有点吊人胃口的感觉让我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我会期待的。”

‘……嗯。’

学姊的声音渐渐远离，最后变得弱小。

挂断电话之后，我才歪头不解。

一边因不知学姊要说什么而狐疑，一边又因为可以见到学姊而雀跃。

我瞥了再也没有增加数量的书架上小说一眼，心想如果能聊聊最近的阅读心得也好。

希望这像长期持续的老毛病的心情，能够获得些许回报。

……然后。

那天也是个晴天。

象征初秋的鳞片云下，洒落着和煦的阳光。

碰触着长椅的手掌渐渐发热。

我已经有多久没来学校中庭了呢？至少进入第二学期之后没有来过，往前回溯将会跨越暑假，来到春天。当时所看到的深绿色树叶，已开始带有其他颜色。既然很久没来这里，就代表我很久没有事情需要来这边。

我没想到又会在这里等待学姊到来。

高中部也有类似的中庭设施吗？明年开始或许可以跟学姊约在那里碰面，然后继续下去，到学姊毕业……学姊打算上大学吗？我们还没聊到那么远，不过就像学姊升上高中部那样，是总有一天要面对、无法回避的问题。关于学姊，又增加了一项我所不知情的事。

我伸长脖子，确认学姊是否差不多要来了。尽管制服一样，但学姊走在放学后的校内应该还是会引人注目。我没有看到学姊身影，因此只能取而代之地看向校舍。校舍表面上虽然没什么改变，但经过了半年还是能观察出一些细微变化。

墙壁彷佛堆积了夏天留下的脏污般褪色，影子与春天的同样时间带相比更加延展。比起半年前、去年，确实有某些东西持续累积成形。无论是脏污或是劣化。

没有任何事物能永远停驻地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

之后过了不久，学姊现身了。

约在这里碰面的时候，有时是我先到等待学姊，有时是学姊先来……无论哪一种都令人怀念。

彷佛只有我们回到一年前。

我看到学姊到来，从长椅起身，原以为会加快脚步的双脚，有如催促着般变成了小跑步。学姊与急躁的我相反，停下了脚步，对着奔过去的我淡淡地微笑。

为什么我会感觉到几分寂寥呢？

在秋色之下，终于与学姊见面了，但我并没有填补了彼此距离的感觉。

“你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呢。”

学姊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这样说。

“是吗？”

我拎起挂在脖子旁的头发。前一次和学姊见面跟我拜访中庭的时间一样，是在春天。

我跟学姊之间的时间停留在还没进入春天之前的阶段。

“是说，学姊。”

我想问她找我出来有什么事，但不知为何无法出声催促她。

我像是想抓住她那样打算碰触她的手臂。

但学姊彷佛要躲开我的手般退开。

“……学姊？”

脸上不带笑的学姊先是一度别开了目光，接着又马上转向我。

“沙弥香妹妹，那个啊。”

被她这么喊的时候，我半是唐突地想起某件事。

已经是两年半之前了吧。

那是我以新生身分，搭乘还不熟悉的电车来到这里时的事情。当时接受了许多社团招揽新生，而在那之中有合唱团和学姊。或许因为参加社团的关系，那时候负责招揽的人声音大多都比较大。

在许多习惯发出大声量的人之中，学姊以平稳的声音邀约我。

她问了我的名字，我反射性回答之后，学姊便以亲人的笑容呼喊了我。

‘是沙弥香妹妹啊，请多指教喔。’

被才见面没多久的学姊加上妹妹两字，让我非常不自在。

为什么我现在想起这件事呢。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中学生在外面还总是被当成小孩看待。

所以我完全不懂学姊怎么突然这样说。

“就是……”

学姊支吾其词，我也想请她等一下。

“呃……？”

我无法掌握她究竟打算说什么。

以温暖且无比平和的景象当作背景，学姊说道。

“我觉得因为好玩而这样交往不妥。”

惊讶迟缓、漫长且断断续续。

令我整个人麻痹般传导至内心，无法出声。

心脏彷佛被从外侧重重压迫，呼吸停滞。

重要的事情有很多。

交往。

不妥。

最让我介意的部分，是好玩这种说法。

好玩、嬉闹、不是认真的、一时兴起。

学姊的喜欢只是想试试看一步跨上两层阶梯那样的好玩。

……啊啊。

刻意忽略的事物真相一举浮现。

学姊点出我所看到的事物真相，来来去去的情绪。

那与失望相近，让学姊的轮廓歪斜扭曲。

与溶解的景色搭配，在白天的阳光下荡漾。

有如从水底仰望太阳一般，带着不明确的光辉。

“这只是一时错乱罢了。”

当我听到这般发言时，突然体悟自己为何想起那段回忆。

因为学姊的声音与包含在那之中的温度，与当时一样。

“毕竟我们都是女生……对吧？”

摇晃的视野恢复正常，学姊出现在眼前。

学姊脸上那装模作样的笑容，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我想，这就是决定性的关键。

“这样子啊。”

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旁边的人开口说话。

有种自己的视野变成俯瞰角度的错觉，好像看得见自己的后脑勺。在那之后，我没有听清楚学姊说了些什么，只是垂着头离开。

我也像事不关己事般逃避，已经听不见学姊的声音。

“这样啊。”

一时错乱。

好玩。

都是女生。

“嗯哼。”

学姊的声音在脑中打转、交错、纠缠。

视野角落时而像冒火般带着光与热，我原以为是流下了泪水而抹了抹眼头，但指尖并没有沾湿。意识与染成了一片白的情感相反，渐渐变得清晰。

感觉研磨得敏锐，前方无比清晰晴朗。

无法隐藏内心，暴露在风光明媚之下。

我就这样不关己事般地观察着原原本本的、现在的自己，并理解了。

我在生气。

我现在相当不悦。

我从心底找出为何觉得不悦的理由。

答案指向我那么努力陪伴的学姊，给我的轻佻道别。

学姊的每句话都太不负责任了。

她什么都没想吗？

是不是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清楚？

是不是不知道被他人喜欢代表什么？

为什么她要对我说那些，又让我说出那些话呢？

我明明把自己改造成学姊会喜欢的类型。

明明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回到家之后，我只能坐着发呆。

即使垂着头，眼泪也滴不下来，感觉好像有一大块布幕盖住我的心，压抑着感情。没有悲伤、愤怒之情，平淡的心只是呼吸着房内的空气跳动着。

我被甩了。

简洁地统整状况。学姊说喜欢我，学姊又说不要因为好玩而交往。

好玩。

我瞬间气急攻心，很想痛揍什么消气。

不过怒气从捏紧的拳头，像是血流那样流泄而去。

无力的手臂垂下，又碰触到了膝盖。

外头天气与我的内心相反，一片晴朗。树木以不符合秋天景象的晴朗天空为背景，随着清风摇曳。

除了我与学姊以外的一切事物，都与我的情绪无关。

所以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

真的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不过唯一的一件小事，却是我的一切。

失败这个词从黑暗中浮现，是最凄惨的感想。

只能认为喜欢上一个人是失败，迟早会觉得难过。

我不想这样，并自觉自己正在逃避。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为了学姊而存在的我，现在失去了所有价值。

我心想，这真是了不起。

将近整整一年的时间，竟如此干脆地报废了。

我已经不太记得在那之前的我是怎么样的，也对今后的自己完全没有概念。

与学姊相遇之前的自己是怎样的人呢？

学姊在意当时的我的什么地方？

学姊喜欢我的哪些部分呢？

我抱着膝盖，想起过去曾提出过的问题。

当时学姊回答了什么？到了现在我已无法清晰回想，甚至连我自己喜欢学姊的哪个部分都变得暧昧不清。学姊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是学姊先说喜欢我的。不，所以由学姊提出分手才是正确的吗？

当她提出分手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什么话也说不出。说出一些表面话，并努力看清当下状况就已经耗费了我的全力，但现在我应该可以回话。我会表达怨愤吗？还是恳求她不要这样？不过无论说什么，我都不觉得跟学姊的关系能够继续下去。不肯放手只会把仅存的残渣粉碎殆尽。

我冲动之下删除了记录在行动电话里面的号码。

与其把怨恨、痛苦、不甘心发泄在她身上，还不如这样比较好。

我想学姊一定不会再打给我了。

……我并不是没有预感，从学姊的态度可以窥知一二。我只是假装没看到，并且想要相信学姊。不过当我直接面对，被类似头痛的感觉席卷，就无法再视而不见。将之翻转，一一回头审视，就能看见并不想知道的真相。

学姊时常使用“向往”这种表现方式。

没错，学姊向往着与情人之间的秘密互动，还有与情人这种特别的对象打电话、亲吻，以及拥有这层关系的自己。

学姊爱上的不是我，是恋爱这种关系本身。

虽说爱上恋爱关系是一种常见的表现手法，但学姊完全符合。

所以──

我认为我的对象必须是学姊，但学姊不是这样。

学姊的情人是情人，我的情人是学姊。

一方能够代替，另一方不行。

想着想着，真的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之前与祖母的互动茫然浮现。

她说，一旦知道结果，大人就会变得胆小。

我也要变成这样了。

那么现在的我，就是成为大人了吗？

学姊擅自说的那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压在眼皮上。

不是小孩，但也很难说是大人，还失去了学姊所期望的我，那么我究竟是什么？

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答案，也没有力气继续想下去。

觉得好像正发出喀啦碰撞的声音脱轨，往不知何方前去。

即使想要重新面向前方，心却一动也不动。

因为被压抑着，连前后左右都没有。

甚至没有想动的力气，任凭时间无意义地流逝。

如果是这样，索性──

内心永远崩溃，不会感觉到悲伤就好了。

我如此希望着，伏下脸。

学姊升上高中部，见面机会减少。

好几天、好几个星期都见不到面的日子持续下去，但我相信学姊也会感觉寂寞。

……而这只是我单方面相信，具体并没有发生什么。

只是我在作梦。

所以，当梦醒了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也是理所当然。

我以讨厌电车通学为由，离开了初高中直升的学校。

这是我第二次为了换个环境说谎，而双亲也接纳了我这次的谎言。无论是透过学习许多才艺提升自己，或者就读周遭的人都说好的私立学校都半途而废，让我修正了自己的评价，原来我其实也意外地没有那么正经八百。

与某人相遇、被打乱，然后不上不下地结束。

这次真的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我带着让内心坚强的意念，迎接高中入学典礼。

虽然室外也是一样，但以四月初来说，今天体育馆内确实有些冷。碰触到里面摆设的椅子脚，有着像是逆流回冬天的冰冷。周围的新生们或许都因为紧张，全身紧绷地乖乖听着台上致词。我也是一样，不过师长的发言我连一半都没听进去。即使刻意不去想，但一个回神，与学姊的互动就会重现在脑海之中。

那只有痛苦，完全没有快乐可言。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正因为不是，所以过往像是不断反覆翻转的正反两面在眼前闪烁，无法平静。

师长致词结束，接下来是新生代表致词。

代表不是我。

入学考试的成绩有人在我之上，虽然我不太想认为是学姊造成的影响，但这等于是把我疏于学习的事实摆在眼前。我看着台上，心想如果跟学姊的关系不是那样就好。不过如果我没有与学姊相遇，我就会直接升学上友澄的高中部吧。

我轻轻叹息，在双腿上握拳。

心里决定一定要马上超越这个人。

同时心想“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并因为涌现的上进心而安心。虽然我有些不安，是否在与学姊有所牵扯的这段时间里把它们都忘光了，但现在的我确实能够律己。

我还没问题。

就像呼气那样，不要特地去想，忘了自己的失败吧。

……忘了吧。全部。让我也能够说出，那只是一时错乱。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这样看开呢。

‘一年三班，七海灯子。’

台上喊出了新生代表的名字，我从这名字得知对方是个女生。

至少现在比我优秀的女生。

我有些不悦，同时涌起了好奇心。因为我没有太多败北的经验。

“是。”

回应的声音有一点成熟的感觉。

在我斜后方远处的椅子传来人站起来的气息，从脚边传上来的冷空气，感觉好像配合此一状况产生变化。有种现场的空气都往那个女孩窜了过去的感觉。

我预感到尽管场面寂静无声，仍产生了骚动。

我轻佻地忽视一个松懈就想马上低下头去的心情，自然地抬起脸。

然后，我看到了她。

就在此时。

看着那微笑的侧脸。

那彷佛忘了冰冷空气，柔软飘逸的黑色秀发。

脑中有三个不问大小的洁白圆形光辉扩散。

就在此时。

我满心后悔。为了逞强认定自己喜欢女生只不过是一时错乱而决定离开女校，但同时又心想如果要跟学姊继续走下去该如何是好。同时担忧因喜欢上学姊，将自己改变成学姊喜欢的形象，这样的我是否再也无法恢复成原本那个我。只能靠着认定恋爱是无用长物来面向前方，这是无法跟任何一位家人商量的心情。

因为只有麻烦的事情不断增加，我决定不要再喜欢上任何人了。

我应该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现在在这里的。

就在此时。

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那之后的入学典礼内容，我几乎没有印象。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无法注意其他事情，这跟专注是不一样的状况，感觉视野被压缩在中央区块，有种只能看见非常狭窄范围的压迫感。总之，我脑子里面只有“她”。

典礼结束，接着是新生要分别移动到各自的教室去。于是我在走出体育馆途中，对着空气迅速、低调地写下七海、佐伯两个姓氏，以免周遭起疑。

因为我们是按照姓氏发音顺序排队，所以我发现她应该在我后面。我从跟着班导背影的人流跨出一步，放慢脚步，并一点一点后退，以缩短我俩之间的距离。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法，只是想跟她说说话。

我一步、又一步缩短距离，在眼角余光发现七海灯子后，整个人僵住。

我再次确认她是七海灯子之后，紧张地心想该怎么办。我边思考要怎么开口边瞥了她一眼，却扎实地与她对上了眼。七海灯子稍稍张大了眼，睁得圆圆的。

我尽管一片混乱，同时也觉得她真是漂亮，脑中快要变成一片空白了。

“七海同学。”

我并没有动摇到声音上扬，我想我确实假装成不经意地找她搭话的样子。

相较于此，七海灯子则出现先是“喔唷”地顿了一拍的反应。我从她细微的眼神变化可以猜出她正狐疑着自己有对我报过姓名还是我认识她吗的样子。

“因为新生致词的时候叫过你的名字。”

“啊，这样啊。”

新生致词时在远处响起的声音，现在离我很近。

七海灯子就在理所当然的态度、距离之中。

七海灯子的目光先游移了一阵，缓缓地绕了一圈之后才询问我：

“你觉得致词如何？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呢？”

这话题听起来虽然轻松，但从她声音的态度之中能得知，她想要确实的感想。

因为她气势十足，一点都不像新生，所以我有些意外她会确认这点。

所以我也没有装模作样，照实说出了感想。

“非常棒。”

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会悄悄生出一股竞争意识吧。

不过，现在的我并没有兴起这样的浪头。

因为那被更大的感情浪潮吞没，消灭了。

“那就好。”

七海灯子安心似地稍稍放松了嘴角。接着立刻隐藏这样的松懈，以双眼看着我。我觉得她的眼光是在询问我的名字。

“佐伯。佐伯沙弥香。”

这是我升上高中之后，第一次向人自我介绍。

另一方面，恐怕所有新生都知道七海灯子的名号。

她走在我的前方一步、两步，我觉得这之中有牵引我内心的因素存在。

“佐伯同学啊，请多指教。”

“嗯。”

我俩转向前方，对话就此中断。这也是当然，目前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拿出来说的话题。

我们都还不了解彼此。

即使有，一切也都要从现在开始。

当能够看见我们的教室时，七海灯子再次询问了我。

“对了，你有兴趣加入学生会吗？”

“学生会？”

“我打算加入学生会，佐伯同学呢？”

我们避开教室入口，在旁边停下。

才刚开学就已这样决定，感觉有些稀奇。

若是延续中学时代便参加的社团活动还算可理解，但她是想要加入学生会。

是因为她向往学生会的活动吗？或者另有原因？

“学生会里面有认识的人吗？”

因为追着某人的脚步而想加入一类？

以我的立场，只是简单地询问她是否有兄姊在。

不过她的回答的确有一些隐情与空档。

“没有。”

不知是她不擅长说谎，或者动摇比想像中更严重，总之她的反应显而易见。

声音和态度也像冬天土块般僵硬。

我觉得应该有什么隐情吧，不过我们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追究的程度。

于是我主动改变话题。

“学生会啊……为什么邀我？”

我们只讲了几句话而已，我问她为什么邀我一起。

因为话题改变，七海灯子的情绪也舒缓了一些。她将手指抵在脸上，像是凝视着有些艰难的东西一样眯细了眼。

“嗯……因为你看起来很正经？”

“这还真是光荣。”

觉得以前好像也有人这么说过。所以不管谁来看我都有这样的形象吗？

虽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不同的特质，但普遍来说还是没有太大差别。

或许就是有这样的状况。

无论谁来看，应该都会觉得七海灯子是个美女。

“或许不错。”

如果是她来邀约，不管排球队或者垒球队，我应该都会参加。

在近距离之下重新端看，我的情感已整片染成七海灯子的颜色，并且受到她吸引。

她在与我之间开出一条河流，形成海洋，制造流动。

她闪闪发光的程度令水面如此炫目，到了这一步，已经美丽到我无法直视。

“请多指教了。”

她以亲人的笑容欢迎我。在近距离下被投以这样的笑，我担心还不习惯的时候，耳朵和脸颊是否会泛出红润。

不过她的笑容，让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甚至可以说，她的表情是为了保持距离而存在。

我一有这样的感受之后，突然更有兴趣了。

我边进入教室，边想起了受邀加入合唱团时的事情。

当时与学姊相遇……并且失败。

但又有人执起这只手。

像是要忘却产生的伤与痛那般重复。

我有点想笑自己，真是学不乖。

接着大笑，或许真是如此。

后来，她改以沙弥香称呼我。

而我也改以灯子称呼她。

与这样的七海灯子相遇后，我接受了。

不是理解，也不是放弃，摆在眼前的只有接纳自己。

我，只会喜爱上女孩子。

第一卷 后记

这次由我负责担纲《终将成为你》的小说版撰写工作。

本书内容简言之是与佐伯学姊有关的前传故事，采用了后续内容请参照漫画版的形式。虽然我希望能有机会再写下那之后的后续，但这部分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情，所以请当成我个人的意见看待。

负责插画……以这次的状况而言，应该说是我负责撰文。

主角当然还是仲谷老师。

那，由我来写后记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有点像是绘制插画的某某某出面写后记这样。

算了，不追究吧。

谢谢各位阅读本书。

入间人间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恋爱与小糸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amentia

录入：kid

若要说得傲慢一点，现在陪伴在七海灯子身边的人是我。

装潢古色古香的这间学生会办公室，据说原本是书道教室。我因手边工作告一段落而抬起头，陈年老木的香气便窜入鼻腔。我想确认这阵香气的出处而转头，就换成红茶的香气扑鼻而来。同样正在工作的黑发学姊正一手拿著杯子左右摇晃，从杯子冒出的热气搭配洒入室内的阳光，有如淡淡的云气般扩散。

而学姊夹杂著像是现在才发现不对般的动作，瞥了我一眼。

「灯子呢？」

向我确认灯子行程的举止，让我内心有些欣喜。

「啊，她今天有点事……」

我故意用暧昧的说法带过，并心想应该就是现在而看向窗户。彷佛妆点著学生会办公室，或者说围绕著学生会办公室的丰富自然风光，正以阳光打扮著自身。灯子现在正在有如森林的那景色深处，接受同年级的男生告白。不知道是否因为受到建筑物与林木包围的那里鲜少有人经过，是个理想的场所，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常会指定要在那里碰面。

灯子究竟在那里拒绝了多少人告白呢？

到第十个人为止，我都还有记数。

这次灯子没来跟我商量，不过所谓八卦就是很容易传开……也可能单纯是我刻意地尽可能想多知道一些与七海灯子有关的事情。

尽管知道灯子不可能接受告白，但我还是多少无法平静。每当我想起灯子的背影，在她身边的都是我。我可以很自负地说，这并不只是存在于我的想像之中，实际上也是如此。

我不太想去思考这样的定位遭到取代的状况。

我认识灯子已经过了一年，并且自认对她的为人和现况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至少比起其他同年级生，或其他学生会成员都熟知。灯子很出色这点是有目共睹，而能够涉猎灯子所抱持的软弱，并稍微与她共享的，我想在学校里面只有我了。哎，大多数人都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软弱的一面就是了。

而灯子又有些理由在，就更是这样。

……与七海灯子相遇后过了一年，我只是愈来愈喜欢她。

而我想不只我，身边的人也一定都是这样，因为灯子这个人就是如此有魅力。不仅包括内在，更重要的还有外表。连跟灯子不熟的同年级生都会受到她吸引，我想对她容貌的评价一定是万人皆认可的真正美女。对她一见倾心的我，绝对不是少数分子。

既然这样，灯子会以几乎是定期的频率接收到他人告白，也是很自然的状况。

即使如此，我仍无法平静。

所以当灯子过没多久便来到学生会办公室时，我偷偷地放心了。

不过这时有个不同于以往的状况。

灯子不是一个人。

影子与光线从敞开到足以让两人通过的入口伸入。

我试著回想学生会的所有成员，除了会长都在这里。而那道人影明显比灯子娇小，举止生涩，显示她是学妹。

站在灯子身边的那个女生脸孔被炫目的光芒覆盖，没办法立刻看清。

我没有忘记小学时相遇的那个女孩。

我无法忘记国中时相遇的学姊。

而我确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升上高中之后相遇的七海灯子。

此外，还有一个人。

我想名叫小糸侑的一年级生，是我在高中生涯里最明确地在意的后辈。

身高略显娇小，而她本人似乎也有些在意这一点。明亮发色与简单扎著的头发很引人注意的那孩子，说是在班导强迫之下才来学生会。尽管她的态度算是逆来顺受，但她仍致力于帮助学生会的活动，我认为算是来了一个好后辈。

灯子似乎也很中意她，这让我有些介意就是。

而我对这样的她开始抱持单纯对学妹之外的关心，是在我们单独聊天过后。

「小糸学妹。」

前往学生会办公室途中，我看到她的背影于是出声喊她。小糸学妹立刻对声音做出反应回头并问候我。然后我走到她身边，她好似为确认状况而大大回头。

我也跟著回头，但走来的路上只能看见略远处的校舍。

「七海学姊呢？」

「我们也不是一直在一起。」

我边这么说，边稍稍笑了。

「灯子等会儿就来。」

「这样啊。」

我看小糸学妹垂下肩，表现出稍微安心的态度。她难道不习惯与灯子相处吗？或者说会觉得有些压迫呢？我在刚上高中的时候，也会有点抗拒跟学长姊交谈，何况若对手是灯子，面对她会紧张或许也是无可奈何。

我用从老师办公室借用来的钥匙打开学生会办公室门之后，小糸学妹嘀咕了：

「对喔，一般都会上锁嘛。」

似乎因为之前都没有第一个来过，所以她没关心过门有没有上锁的问题。想想也是，毕竟她还不是正式成员，只是暂时来帮忙的立场，把钥匙交给她管理或许是有点奇怪。

小糸学妹抬头看我，低调地笑了。

「还好学姊有来，真是得救了。」

「不客气。」

与学妹讲著话，让我想起国中的合唱团。

虽然我认为有做好社长的工作，同时也深切感受到我不适合，因为我不具有在团体统领者立场上所需要的能力。虽然都是些抽象的概念，例如让人想要帮助这个人、让人觉得跟随这个人能感受到喜悦一类……我认为我之所以受到灯子吸引的理由，也是在于这个部分。

到了办公室，我立刻著手整理文件。在这个没有大型活动要准备的时期并不是太忙碌，但下个月开始可就没有这么悠闲了。灯子应该也有注意到这个部分吧。

「对不起，我没有先问就泡好了，请问学姊要吗？」

过了一会儿，小糸学妹连我的咖啡都一起泡好了递给我。

「谢谢。」

接过咖啡后，小糸学妹隔著桌子坐到我对面。虽然她自嘲地说容易受情势所逼，但似乎觉得被逼著来的这里待起来挺舒服的。包含窗外可见的许多自然风景，或许是这种跳脱学校框架的感觉让她觉得平静吧。

我慎重地喝了冒著热气的咖啡一口，舌尖因为热度而一惊。不过当我慢慢地喝下之后，这股热气便化为了温暖。即使在这春光明媚的季节，造访体内的热度还是给我的内心带来平稳，手臂则因为流经喉咙的液体温度差异而稍稍颤了一下。

一年级时是由我负责为学长姊泡茶，有些怀念。

正当我看著黑色液体表面，忆起过往时。

「七海学姊不是会长，对吧？」

「咦？」

因为小糸学妹突然这样说，我不禁抬起头。一与小糸学妹对上眼，她便有些慌张地解释起问题的意图。

「不，我只是想说好像没看过真正的会长。」

「啊……说得也是。」

我想起久濑会长的轻佻笑容与笑声，确实灯子比他更有会长的样子。

「他似乎因为参加两个社团所以很忙。」

「这样还能当会长吗？」

「因为去年其他的候选人都太不可靠了。」

还有，在他身边支持他的人都很勤奋做事。在选举时身为久濑会长帮手，到处奔波拜票的七海灯子，给周遭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那个人下个月就会任满，今年的选举也快要开始了。」

「是喔。」

她的反应看来不是太有兴趣。一年级生才刚入学一个月，要求他们马上对学生会长选举有兴趣似乎是强人所难。我去年也觉得会长是谁都无所谓，但今年不同。

而我这样的想法像是泄漏出来了般，小糸学妹说出了那个名字。

「七海学姊会出马竞选吗？」

「会的。」

她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是无法避开这个门槛的。

而若灯子这样期望，我就会陪伴在她身旁。

「佐伯学姊也会吗？」

「我只会协助灯子。」

不是要超前灯子，而是想要站在她身边，这就是我的愿望。

「我想小糸学妹应该也要帮忙。」

但若要说这是否属于学生会业务范畴，确实有些尴尬。

「啊，有，我有听老师说过。」

「你决定好是否要成为学生会成员了吗？」

说要来参观兼帮忙的一年级的桢学弟有说想直接成为学生会成员。而且久濑学长在介绍学弟的时候讲起话来虽然得意，但那个人的介绍有时候实在不值得采信，毕竟有所谓物以类聚的问题。

「呃……我有感觉到事情应该会变成这样的气氛。」

小糸学妹的说法有些欠缺主观，或许不太擅长由自己主动决定一些事情吧。但说起来，我觉得擅长自己决定事情的人才是少数。

我也没自信能说我一路过来都是由自己决定要怎么做。

然后看到灯子，会觉得即使决定了，也未必是正确答案。

「请问……」

「怎么了吗？」

小糸学妹搭话过来，但后续话题却停了一会儿。她先瞥了窗边一眼，做出抹了抹被咖啡沾湿的嘴唇般的动作。我心想「她有什么事呢」而等待著，她才总算又开口。

「七海学姊是个怎样的人呢？」

从刚刚的话题来看，这个问题感觉有点不协调。这是需要现在重新问清楚的问题吗？

「正如你所见。」

我虽然回得不过不失，但也没有说谎。灯子很聪明、有气度，正可谓才貌双全，而且胆小。

她隐瞒著的那些小细节，只要特别注意，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小糸学妹觉得她怎样呢？」

我有些坏心眼地反问。被这样问到的小糸学妹一脸严肃地皱起眉头，垂眼看向咖啡杯。

「很帅气、很能干、长得漂亮，又温柔。」

「正是如此。」

她接连道出灯子的表面形象，只有最后那个温柔让我有点意见就是。

与和善待人不同，现在的灯子应该没有余力温柔对待周遭的人。

「如果你想更详细地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何不去问她本人呢？」

当然，我知道这么做没有意义。灯子不可能主动表露自己的本质，甚至不愿意让我看见吧。这点让我有些悔恨。

「唔嗯……」

小糸学妹闭上了眼沉吟。她可能在想些什么，或者是回想起了些什么吧。

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灯子只会给出表面性的回覆。

能让灯子愿意表现出自己的对象，一定是对她漠不关心的人。

对灯子不抱持好意，也不会因此失望的人。

像这样没有感情起伏的对象，究竟在哪里呢？

「关于自己的事情，应该有很多是连自己也不清楚的吧。」

小糸学妹脸上带著苦笑，说出这般像在自言自语的话。

这句自言自语溶解在学生会办公室的空气里，在一片寂静中，我默默地思索。

真的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吗？

佐伯沙弥香这个人的不明确部分。动机、梦想、过往，每一项都整理得有条不紊且清楚。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烦恼恋爱到底是什么，也清楚想要做什么样的自己。当我像这样回顾起自己这个人时，都会不禁想笑。

我并没有不清楚自己的部分。

这样一想，自己意外地变成了个单纯的人。只留下有兴趣的事物，其他则收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现在我绝大多数的心思都被灯子占去了，才会这样吧。

如果我的心意有朝一日能传达给灯子，在那之后的我将变成未知数。

没错，有朝一日。

而我的高中生活都已经迎接了第二次造访的春天，这个有朝一日还没有萌芽的迹象。

咖啡已经少了一半。

或许因为一直没有人来，所以小糸学妹又找我搭话：

「七海学姊有事吗？」

「她是这样说，可能又有人要跟她告白了。」

我开玩笑地回话，不过这可能性挺高的。在来到学生会办公室的路途上稍微往旁边转，就能恰当地偏离往来人影，所以那边常被选来当作告白的舞台。灯子是常站上那个舞台的红牌，但演出的角色总是高岭之花就是了。

「佐伯学姊有被告白过吗？」

小糸学妹稍稍挺出身子，带著好奇心问道。

听到告白二字，我的头闪过丝丝痛楚。

到了现在，我实在无法认为那是告白。

「也不是没有。」

进入高中之后，虽然没有灯子这么夸张，但也有几次被告白的经验。

当然，我是当场拒绝了。

因为对方不是平常就有相处的熟悉对象，现在连名字和长相都记不太清楚。

「啊啊，果然。」

「果然是指？」

「七海学姊虽然也是这样，但佐伯学姊也是帅气、能干，又长得漂亮。」

小糸学妹一开始说得有些兴起，但后来可能是因为当著本人的面说这些，渐渐变得害羞而安分了起来，别开目光想要曚混过去。

「你不说我温柔吗？」

我顺著她方才说过的内容故意闹她，小糸学妹仍旧看著旁边。

「对不起。」

「闹你的。」

反正我也不温柔。如果她真的这样说，我只会回她说没有眼光。

小糸学妹先喝了一口咖啡后呼了一口气，目光转向这边。

「……被告白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我心想：你还想继续下去啊。原来她意外地在意恋爱话题。

想到这里，我重新认定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我并没有那么熟悉小糸学妹，她属于我还无法判断究竟是意外还是一般的学妹。

「很困扰。」

「困扰吗？」

「因为要想怎么拒绝才能尽量不要伤害对方。」

我自身的经验让我会采取这样的态度。

小糸学妹轻轻笑了。

「学姊真温柔。」

「我只是尊重而已。」

尊重那会喜欢上一个人的情感，因为这是随时驱策著我的情感。而我也知道抱持这样的情感会有多么不安、多么痛苦。

所以我无法冷淡待之。即使无法接受，也会采取不要伤害对方心情的做法来回覆。

「学姊有喜欢的对象吗？」

「不告诉你。」

尽管这样说就等于承认有了，但我还是故意不明说。

「你有吗？喜欢的对象。」

我心想她应该会跟我一样带过话题而这么问，但小糸学妹紧抿著唇。

那嘴唇先不满地噘了起来，才张开。

「没有。」

她毫不犹豫地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这样啊。」

不知道她本人对于回答「没有」时的表情有没有自觉呢？

那像是被丢到陌生土地，想要求助什么般的眼神，究竟是什么呢？

对于没有喜欢对象而有所不满，这样的感想让我觉得新奇。

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所以这时候我只是觉得她是一个有趣的学妹。

但不用花多少时间，我的看法就大大地改变了。

从灯子选择了她的那天开始。

是下个月学生会选举的事情。

「我需要一位推荐负责人，跟我一起进行竞选活动。」

那一天，久濑学长结束了学生会长的职责，进行交接。

交接时有提到下一场学生会选举的事情，正好是我打算提起竞选活动的时候。

「可以拜托小糸学妹担任吗？」

灯子的声音轻盈，不带一丝盘算。

是种让人甚至觉得明亮的声音。

我想，比起被这样问的小糸学妹，我应该更吃惊。

感觉好像灯子突然很熟练地说出我听不懂的语言一般……就像是这样的出人意表方式。灯子没有看我，她只是直直地凝视小糸学妹。

现在站在灯子身边的人不是我。

在我身边的桢学弟和前会长的声音都无法进入我耳中。

我从以前，就很不擅长应对出乎意料的状况。

只要能够克服这点，我想我应该属于理解力好的那一类。

不过所谓的聪明，就表示必须要能理解现实。

无论好坏，人都会习惯环境。我或许是太甘于待在灯子身边了。

我是否缺少了什么，以致于灯子没有选择我？

是我怠忽了什么吗？

……或者……

有所改变的是灯子吗？

我能自负比任何人都关注灯子，所以心里强烈地说著我不可能漏看她的这般变化。即使没有立刻察觉，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看出。

既然做不到，那就是很快发生的事情。

最近、没多久前，如果有什么让灯子改变──

我以难以聚焦的目光，看向离我有些距离的灯子和小糸学妹。

小糸学妹依然无法回话，只是评断似的凝视灯子。

「原来这里是小糸学妹家？」

放学后，我在绕路过去看看的书店里面遇见意外的脸孔。

正式成为学生会成员的学妹，正坐在柜台里。

「竟然还穿著制服，真辛苦。」

「一回家就被强迫看店啊。」

小糸学妹苦笑，然后才拿出店员的样子说「请您慢看」。

我离开柜台前，逛著摆放新书的区域，并偶尔瞥向小糸学妹。她跟在学生会办公室时一样，老实地乖乖坐著，看她这样静静坐著，给人还留有几分幼小的印象。看起来要她支持一个人应该会有些辛苦……带著一定的不成熟。

这就是所谓的嫉妒吗？

学生会选举顺利结束，灯子当上会长，我则成为副会长。虽然我也有出面协助，但我觉得小糸学妹做得很好，支援演说也讲得相当不错。

「…………………………………………」

我想，若由我来担任推荐负责人，应该也是同样结果。

不过灯子选择了小糸学妹。

当然，这是灯子的自由，想要她按照我所期待的去做未免太不识好歹。

即使我能理解，有些事情仍不能接受。

灯子跟我说了很多她选择小糸学妹的理由，每一个听起来都非常合理，听起来像是深思熟虑过后才这么决定。因为她是刻意要让我听起来有这种感觉，所以想好怎么说的。

灯子会这么顾虑我，是因为她有想要隐瞒的真心。

不是我，而选择了小糸学妹的真正理由。

我心想：该不会吧。

只不过即使我这样观察小糸学妹，也找不出灯子这么中意她的理由。

在灯子的眼中，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如果只是当成可爱的学妹欢迎，那是还好。

不过呢，我环顾小小的书店内。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意想不到。

小糸学妹应该不记得了，但我没有忘记。我记得很清楚，自己为了购买林炼磨的著作而造访这家书店那天的事，当时看到的国中生，就是小糸学妹。

比起那时，她是不是没怎么长高？我在内心有些失礼地比较了一下。

我觉得尽管我长高了，但内心似乎没怎么改变。

喜欢上某人，因此雀跃、因此骚动不安……我老是这样。

顶多就是会购买的书籍改变了。我不再配合他人，而会选择自己想买的书。

……不，在当时，配合学姊也确实是我自己的选择。

当下的心情都是真的，不过学姊怎么样很值得怀疑就是。

「可以麻烦一下吗？」

我在柜台递出书本，原本发著呆的小糸学妹端正姿势。

「谢谢惠顾。」

小糸学妹一副觉得有些稀奇的表情看著书本封面。

「评论书啊。」

「我没有那么喜欢创作。」

我想起以前说过的谎话，那样的谎有让谁幸福了吗？

「书店的小孩都看些什么书呢？」

「呃，我喜欢推理小说和科幻类的。」

推理小说啊……我想起自家书柜的角落。

「灯子也偶尔会来吧？」

「咦？」

可能这个话题有些意外，小糸学妹登时僵住了。

「对，偶尔。」

小糸学妹边回答边帮我结帐，从她手边的动作能感受到一些空档。

该说声音里没有伴随想法呢……或者该说为了不被察觉而隐瞒了些什么。

「灯子喜欢怎样的书？」

我打探似的提问，小糸学妹能察觉我的意图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嘛，参考书籍……还有满常购买当下流行的文库。」

「哦……」

这些都是我问之前就知道的情报，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把话题丢给小糸学妹。

我跟小糸学妹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比起聊彼此的事情，更多时候都在聊灯子。是因为我和小糸学妹的交集在灯子身上吗？目前来看，或许是这样和不是这样的可能性各占一半。

我支付了书本的费用接过纸袋。先将之收进书包之后，才转身背对小糸学妹。

「明天见。」

「好的……」

彼此都只打过表面上的招呼后道别。

前往书店入口的途中，我将塞满了不甚大书店内的、纸张所带来的乾燥气味吸入胸口。

走出书店，开始西下的斜阳迎接了我。斜斜照射下来的日光很是柔和，我与城镇的屋顶一同受到夕阳照耀，才感受到一股迟来的自我厌恶。我到底是在对学妹做些什么啊？

我像是要隐瞒自己变成一个坏心眼的学姊般加快脚步。

在黄昏的催促之下，情绪为何变得更急躁了呢？

回到家，踏进房间之后，取出购买的书籍。拆开包装，直接拿著走向书柜。

那些并非我喜好的小说留在书柜角落，我将手指放上这些书本的书背，原本打算抽出，最终仍是作罢。既然已经收进书柜了，我也没兴致重看一遍。我真的不喜欢创作。

而这样的我竟然愿意协助话剧演出，或许真的跟国中时没什么变。

为了喜欢的对象粉身碎骨，如同字面所述地研磨、消灭自己。

但我想不到其他可以为那个对象……为灯子所做的事情。

「……这是骗人的。」

我当然可以做些什么，只是我没有要做。

我坐在床铺角落，垂眼看著还没更换下来的制服。

虽然灯子也是如此，但我最近也比较静不下心。有种一回神好像自己一个人站在未知场所的感觉，因而焦躁。

小糸侑，那孩子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我有预感，这对灯子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关键；对我来说，很可能变成动摇我立足基础的原因……涌现的情绪让我明确地有这般夸张的感觉。

我不确定灯子有无自觉，但我在她身旁看著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久，所以我知道。

七海灯子身上出现了将会改变的迹象。

虽说这样的迹象还很微小、隐讳。

一度产生的变化浪潮，将会渐渐加速，愈演愈烈。

虽说变化不一定会带来良好结果，但跟我相遇过了一年也没有改变的灯子，将要改变了。

「…………………………………………」

让她改变的，应当就是小糸学妹这个存在。

灯子在小糸学妹身上看见了什么呢？

希望不要发生的想象接连闪过脑海。虽然我觉得既然是灯子就不太可能，但我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产生了不断指向这般可能性变化的状况呢？

我不认为灯子保持那样就好。

但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待在不再拘泥于那些的灯子身边。

我一边希望著灯子有朝一日会改变，却没有勇气迎接那个有朝一日，选择只是默默待在她身边。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

理解力好，代表变得胆小。

我边反刍著过去祖母曾说过的话，大大地张开举起的手掌。

对于自己，我并没有不理解之处。

甚至只要看一看，就能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然后，在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某天灯子唐突地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在学生会很平常地办公时，这段插曲很自然地上演了。

灯子简短地喊著「侑」的声音，彷佛贯穿一般进入耳里。

我的背后汗水直流。

我想起一年级的时候，我鼓起勇气用名字称呼灯子的事。

有如跟当时在心中涌现的、彷佛看见金色的喜悦无关，两人之间非常平淡地继续对话。「她们几时？」和「这怎么回事？」交互原地踏步。

「我想说差不多可以再亲和一点啦？」

被成员堂岛学弟指摘，灯子这么回答。

爱果跟小绿也都是用名字来称呼灯子。

所以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或许如此。

「……那我也用名字称呼小糸学妹好了。」

我闹脾气似的如此提案。

反正灯子说直呼名字没什么大不了嘛。

灯子在一旁是怎样的表情呢？我害怕看她，视野变得狭窄。

「好的，请便……」

可能因为事出突然，小糸学妹愣了一下。

面对她这样的反应，我焦躁的心平静下来。让我重新思考。

不是这样吧。

我撤回前言，努力佯装平静，缓缓深呼吸。接著深深潜下。

虽然对于自己，我没有任何不理解之处；但对于周遭，我不甚理解的事物增加了。

一开始看起来只觉得很勤劳的学妹，变成像是泥沼的神秘存在。

当时觉得那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暂时维持现状就好。

但同时也觉得这个现状应该维持不了太久。

能感受到这样的气息。

回想起来，其实无法太明确想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不定我们其实根本没有交谈过，也有可能根本是发生在梦境之中的事。

总之，那里有我和小糸学妹。

地点是学生会办公室。一旦想起学校的回忆，一定会连结到这里。当下只有我俩，我一如往常地坐著处理杂务，小糸学妹则帮忙泡了茶。

「谢谢。」

我道了谢，接过茶，并没有立刻就口，像是要支撑那股热气般捧著它，小糸学妹在我对面坐下。她则是马上就啜了一口茶，轻轻叹息。

「当学妹的也真是辛苦呢。」

「学姊去年不也是学妹吗？」

听我用一副当了好几年学姊的态度这么说，小糸学妹不禁笑了。确实，甚至该说上高中之后，我当学妹的时间还比较长一点，实际的感受却已淡薄了许多。或许因为比起一年级时期，二年级的时间更加充实吧。

所谓的充实，代表丰富、满足，但也不完全都是积极正向。

消极的情绪、丧失事物的失落感，也属于丰富的一环。

与小糸学妹相遇，我所接收到的绝对不全是正向的。

我发现这样的学妹稍稍垂著头，气氛沉郁。

「怎么了吗？」

这孩子也跟以前的灯子一样……或许想要隐藏自己的软弱是人在心态上理所当然的作为。不会将自己觉得软弱的部分表现出来。

所以即使我问了，小糸学妹也只是微微一笑说「不，没什么」。

如果是以往的我，或许只会回一句「这样啊」就带过这个话题，不会再多说什么。不过这时候，虽然我不确定究竟是什么时机，但我觉得不可以逃避眼前这个状况。灯子和小糸学妹都已经采取行动，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认为已经尽可能地填补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而且更重要的，现在的我是学姊。

「跟灯子有关吗？」

小糸学妹会烦恼的事情，我只猜得到这样。

而且──

我已经多少可以看出小糸学妹是怎样看待灯子的了。

因为她是跟我抱持同样想法的人。

如果可以在人群之中发现自己的背影，一定能立刻判别吧。人虽然看似看不清自身，其实都非常地关注。

看著别人的时候，会以自己为基准加以比较。

所以，每个人都很熟悉自己的外观。

小糸学妹没有回答。我凝视著她阴沉忧愁的嘴唇尖端，说道：

「喜欢一个人是没问题，问题在于与对方之间的距离呢。」

有些唐突、茫然地说出这番话。

「距离？」

我颔首回应小糸学妹的反问。

「有时候会因为彼此之间有距离，而使对方看起来非常有魅力。」

就因为在这样的距离、这个角度看著对方，才会符合自己的喜好……也是有这种状况。

「如果想要缩短与对方的距离而向前……这么一来，就会变成由至今从未体验过的角度看待对方。背景也会改变，同时将会看到对方之前隐藏起来的部分。原本觉得喜欢的部分，看起来也可能完全是另一种形状。」

以前我也对灯子抱持过这般怀疑，不过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对我来说，无论从什么角度，灯子都是如此美丽。

我彷佛要确认这件事般在心里嘀咕，并因此稍稍满足。

心中产生的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至于折损。

「不过呢，我后来才总算知道像这样稍稍改变距离……因此失去最初观感这部分，放在对方身上也是一样的。」

以对方的立场而言，位置一旦改变，看待己方的态度也会跟著改变。

所以对方也会因此抱持好意、失去兴趣……有所改变。

我因为自顾不暇的关系，所以无法注意到这些部分。

「我想，都有很多状况的。对方会变、我们也会变。事情只是这样，而我也觉得这样就好了。」

有可能因无法配合彼此变化而别离。

有朝一日可能会发生同样的状况。

但也不可能因此万年不变，必须俯瞰包含自己在内的整体。

不仅看清，更要行动。

我后来终于明白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不过我也觉得自己稍嫌慢了一些，才能像这样接受这一点。

抗拒变化，一直陪伴她原地踏步。

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她为了追上从一旁超过的女孩而迈出脚步。

人与人之间的愿望很难得一致。

我虽然希望待在她身边，但她并不想要待在我身边。

当结束原地踏步，抬起头的时候，她们已经到了非常远的地方。

甚至难以追上的程度，简直就像在仰望星空。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

没有对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也没有人能代替我后悔。

如果有所悔恨，那么我只能因自己的选择悲伤、接受它，并迈步向前。

既然无法改变，就只能茫然地看著远处。

只要还能够看见美丽的事物。

「若你不介意，请跟她一起改变吧。」

若灯子期望如此。

我没有说得很白，绕了点圈子。我并不清楚自己想明确地表达到什么程度。

不过要是全部说出来，一定会变得很没情调。

我们正共享著这样的情绪。

内心不能只透过声音或文字，必须以全身来感受。

「好的。」

尽管学妹的声音和态度仍不甚开朗，仍稍微但明确地点头。

我无法直视她的身影，不禁当起了小丑。

「唔～嗯……」

「什么事？」

「我想说小糸学妹是这么老实的学妹吗？」

「这什么意思啊，没礼貌耶……」

小糸学妹不上不下地捧著茶杯，抬眼窥视著我。

「我想我一直都很老实地跟佐伯学姊应答耶。」

「是啊。」

比起应对灯子时老实好几倍，也随便得多。

理由很简单。

「因为某种程度上，我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啊。」

因为不需要表现自己更好的一面，所以说出的话和态度就会变得随性。

我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小糸学妹傻眼地眯细了眼。

「哎，说穿了确实是这样吧……」

小糸学妹似乎也放弃修饰，尽管语尾有些无力，仍承认了。

「佐伯学姊说话真直接……」

「对你是这样。」

家人、才艺班老师，还有灯子，我对很多人说话都很懂修饰。

不过对象是小糸学妹时，就觉得有些麻烦而会省略这过程。

她可能就是有著这种镜子般的一面。

许多人都喜欢小糸学妹的原因之一，虽然很难言喻，却能透过皮肤和气氛感受。

「这样的对象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不管做什么都要顾好表面很累啊。」

「……也是。」

学妹笑了，她一笑看起来又有点年幼，有种自然可爱的感觉。

小糸学妹似乎也认同我是这样的对象了。

这么一来，虽说并非至今从未有这种感觉。

但有种……交到朋友了的实际感受。

「…………………………………………」

是今后，或者至今。无论是哪一种，在茶杯中稍稍荡漾的水面永远不会得出答案。

或者，在这之中的某个时机。

在某个时机开始感觉到的预感有一天将会成形，化为现实。

灯子会渐渐改变。

透过她想要实现的，由学生会上演话剧的准备工作，重新审视平时她所扮演的自己。

如同小糸学妹所愿，产生了变化。

在我所不知的场合，我也不知道她和小糸学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灯子确实变得软弱了……尽管说起来有些语病，但我仍这么认为。

她不再对他人隐藏自己的软弱，就像原本解离的心态合而为一了那样。

相对的，彷佛失去了什么般垂首的时间增加了。

我大致知道，灯子失去了什么。

灯子和小糸学妹。

尽管知道，但我不想直到最后仍什么也不做，然后结束。

她过去曾说过，跟我在一起，能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

有站在自己身边，或者追著自己背影的佐伯沙弥香在，就能够更加努力。

这番话让我很高兴。只要她有这样的想法，我就能够维持现状。

不过。

若灯子的理想改变了，我──

喝下一口变凉的茶，有些老旧的窗户摇晃著。

冷风不知从何处吹入，我隔著衣服抚摸手肘。

正当我想望向窗外，以确定究竟是季节更迭，或是时间推进时，景色与记忆有如溺水般没入光之海中。

就这样。

在秋季的教育旅行途中，我等待已久的「有朝一日」造访了。

面对「有朝一日」，灯子就在视线前方。

她从正面看著我，有些难过地想要垂眼。

「灯子。」

「不可以喔，沙弥香。」

灯子的声音软弱地否定。她说，我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种人。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不过现在的灯子不需要我的期望，仍非常优秀、美丽。

至今为止，是受到小糸学妹带来的变化所引导。

但是从现在起，我要行动。

我现在要踏进真正的灯子身边。

「我喜欢你。」

升上高中，我决定这次真的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既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我认为之后就不会再发生同样的状况。

我觉得，我似乎完全明白了，什么是所谓的喜欢上一个人。

因为与「她」相遇，我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

第二卷 平行线

所谓没有人不曾失败，这是真的吗？

在近距离下观察七海灯子，便能发现她真的不会失败。尤其是外表，甚至好看到让我觉得怎么会这么漂亮。或许是我理想中的长相，所以只要我一大意，就会不禁这样一直欣赏。

在被对方察觉视线之前，低下头面向桌子。

我在上课时间做什么啊。

高中入学典礼之后隔天，我便无比欢喜，知道春天的活力已经渗透内心，温暖而清香。我的内心积极向前到甚至产生了这般错觉。

七海灯子──拥有会因为光线影响而看起来带著些蓝的美丽黑发与眼眸。注意到那拥有只看一眼便会植入内心中央的容貌的人，相信不只我一个。

我认为在刚开始的新生活与她同班，是很幸运的事。

放学后，那位七海灯子来到我的座位旁。

「事不宜迟，我们去看看吧。」

因为没有前置，我差点脱口问「要去哪里」，不过这时心里出现了答案。

「学生会？」

「对，你有其他安排吗？」

我心想你问事情的顺序是不是反了？不过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七海灯子的邀约。

「好啊。」

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手有些焦急。

七海灯子打算加入学生会，而我也受到她邀约。

邀我的理由，似乎是因为看起来正经八百。

我收好东西，两人一起离开教室，位在日照阴影下的走廊空气有些寒冷。好了，我们该往上，还是往下呢。

「学生会办公室在几楼？」

「据说不在这边的校舍。」

七海灯子边说明边往楼梯过去，我因为没有掌握现况，只能乖乖跟著她走。

站在七海灯子身边，我甚至顾虑到会紧张地缩起肩膀。

在鞋柜换穿鞋子之后走出校舍。从她刚刚的说法，我原以为她要走去另一栋校舍，但她却一转身往反方向过去。七海灯子走过去的方向延续著散步小道般的景色，林木之间有著未经铺设的小路。这些路通往接邻的小高山方向，充满著自然风光。我环顾左右，确认现况。

「我们是要去学生会办公室吧？」

「对，听说在比较偏僻的地方。」

「这样啊……」

本校的学生会似乎有点特殊，这样要去教师办公室跑文件的时候不是很不方便吗？

我们走在有如沿著校舍延伸的小路上，正好像是绕到校舍后方那样。人声减少，苍翠的景色加深，强化了我的既视感。我想说好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景象，才想到是非常贴近我的场所。

「感觉好像我家的庭院。」

我边走边评价这景象，然后才心想不妙。七海灯子睁圆了眼睛看过来，然后先环顾了周围的景色一圈，才又看著我。

「佐伯同学家很有钱？」

七海灯子带著兴致勃勃的眼光询问，究竟是什么让她这么有兴趣啊。

有钱人家吗……

「嗯，我想是吧。」

「咦，难道被人问起会有些困扰？」

因为我的反应不太好，才让七海灯子这样认为。

「这该算困扰吗……是指哪方面的困扰？」

我无法好好说明而变成了反问，七海灯子带著阳光般的闪耀说道：

「例如不能声张的工作。」

「会是怎样的工作啊……」

意外地孩子气的发想让我不禁笑了。七海灯子或许因为我笑了，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目光。我们就这样走了一阵子，我在脑中整理话题。

「我们家有宽广的庭院，也有雇用帮佣。」

「哇啊。」

「养了两只猫。」

「真好。」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靠我自己努力得来的，所以我不想说得太嚣张。」

「唔嗯。」

因为不是自己打造的，所以不能算在自己的参数里面，我也觉得自己因此被称赞不对。我觉得像这种自我坚持的部分，会给情绪造成阴影。

不过，七海灯子似乎不这么认为。

「富有也是透过努力才能得到，既然家里很有钱，就代表你家的某个人非常努力对吧？我认为这很值得骄傲。」

这回换成我沉吟了。

有点佩服她居然有这样的观点。

「你很喜欢你的家人呢。」

我对从她的说法中听到的感觉给予评价，只见七海灯子瞬间僵了一下。

「嗯，跟一般人差不多吧。」

七海灯子边回答边浮现的表面笑容，让我有些在意。

……不对。

七海灯子身上完全没有我不在意的事。

我觉得很像是彼此都稍进一步，并且不小心触及一般。然后，在看到学生会办公室前，我们彼此都不发一语，只有小小的脚步声在林木间回荡。我在这之中瞥了七海灯子的侧脸，坦率地觉得真是漂亮，也因为她没有跟我对到眼而安心。

后来，我们接近山麓，那幢建筑物随著愈发显著的周围自然景象映入眼帘。在和风屋顶与山杜鹃迎接下的大门旁，挂著一块写有学生会办公室的小小门牌。

在来到这里的途中，能看到办公室后面似乎放有一张长椅。

包含寂静的气氛在内，这栋建筑就像建设在森林深处的小屋那样。

「这栋建筑看起来有些年份了。」

建筑有著直线型的单纯构造，而且都这个年代了还是木造墙壁，感觉一推就会垮。

「我听说原本是书道社的教室。」

「喔……」

当年上书法课的回忆涌现，模仿老师的手勾勒出毛笔字，就会被称赞。

可以说这算是我擅长的部分。

「感觉应该满多虫子。」

附近开满各色花朵，又是绿意盎然，自然会联想到这个部分。

「你讨厌虫子？」

「我不认为真的有人喜欢虫子吧。」

「我同意。」

七海灯子苦笑。原来她也讨厌啊，感觉看到了七海灯子有人情味的一面。

其他部分则是在好的方向太异于常人了。

「打扰了。」

七海灯子优先入内，我也同样说了「打扰」之后，跟在她后面。

室内也显得古色古香。房间中央摆了长桌，乾燥木头的香气从地板飘上来，左右墙壁分别开有一扇大窗，充分引入了日光照耀。

里头有两位男生、一位女生围著长桌而坐，我想他们应该都是学长姊。

「我们来申请加入学生会。」

「加入？不是参观？」

从头发略短的女生胸前的缎带来看，果然是学姊的她睁圆了眼。

「我是这样打算。」

「来了个有动力的学妹啦～哎，总之先到那边坐吧。」

坐在中央的男生用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让我们坐下。在他对面，发色明亮的男生挪动了椅子，腾出空间给我们坐。

「不好意思。」

「别客气。」

他亲切地笑了笑，并跟其他学长姊坐在一起。三位学长姊和我们两人面对面，感觉好像面试。不，实际上就是面试吧。

「我是久濑，二年级。」

中间的男生自我介绍。

「然后这边这个是二年级，那边那个也是。」

并顺势介绍了另外两人。基于这样统一说明的方式，他似乎也预料到会产生想知道三年级生状况的疑问，于是接著说明：

「进入新年度后，三年级几乎都处于引退状态，毕竟五月就要选举了。」

「学生会选举？」

「对。」

我想说，真快。一年级虽然也可以投票，但应该会在还不熟悉学校的状况下进行吧。

「这边这个学长则是没有要引退，却几乎不见人影。」

黑发学姊插嘴，久濑学长则一副不好意思的态度歪了歪嘴角。

「干嘛这样说，啊……虽然是事实就是了。」

久濑学长无力地同意，黑发学姊边笑边起身。

「毕竟我同时参加了剑道社嘛，那边又比较忙。」

「而且这款的还想说要当学生会长呢。」

学姊边这样说明，拿了两个咖啡杯来，分别放在了我和灯子面前。注满里面的液体热气与香气扑鼻而来。

「不好意思，让学姊准备这个。」

「别在意，要是有可爱的学妹加入我也很开心啊。」

「谢谢你。」

接下杯子之后，七海灯子像是捧住一般拿著杯子，然后问道：

「学长能当上学生会长吗？」

「要看其他候选人的状况，如果都是些不是太有动力的对手就有机会。」

久濑学长彷佛期望般笑著说。虽然我是这样，但七海灯子也眯细了眼睛。

「只不过我们学校有热心举办活动的倾向，今年应该也会挺辛苦的。」

「原来如此，活动啊……」

七海灯子的反应感觉意有所指。我有点介意，心想她是不是在意哪些部分而凝视著她。七海灯子察觉了我的目光之后先暧昧地笑了笑，将杯子就口。

「我忘了问，你们需要砂糖或奶球吗？」

被学姊这么问，七海灯子先是思索一下之后。

「麻烦给我两个奶球。」

我想说我要记住七海灯子提出的要求。若今后加入学生会，这个情报应该会有很多派上用场的机会。然后，学姊看向了我。

「那边那个。」「我是佐伯。」「佐伯学妹呢？」「我这样就好。」

无糖咖啡我比较能够平静地喝。

「所以我们也可以认为佐伯学妹同样希望加入吗？」

我回覆之前先瞥了七海灯子一眼，看到她微微点个头，我也下定了决心。

「是的。」

「竟然一口气增加了两个人，真是太有帮助了。」

看到久濑学长开心表示可以轻松点，我于是暗中决定不要投给这个人。

「如果其他人变得轻松，我也可以少点烦恼对吧？所以我也得救了。」

「……嗯，总之先不管这个。」

学姊如此带过，而另外一个学长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们这样互动。

「基本上每天放学后都有学生会活动，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麻烦你们来了。」

「好的。啊，不过，如果当天我要上才艺，可能就没办法留得太晚。」

「你有学什么？」

提出问题的不是学姊，而是隔壁的七海灯子。

「插花。」

「喔喔～」

不知为何七海灯子低调地拍起手，难道是如同她的印象吗？

「之前学的才艺更多呢。」

钢琴、书法和游泳。

但这三样都没有持续到能算是学得很彻底，除了才艺之外的事情也都在不上不下的状况下告终。

我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瞥了七海灯子一眼，心想这次能不能撑到最后。

七海灯子拎著奶球，也没打开，顾著观望学生会办公室。她好像想要找出什么一般，目光不带任何感动地扫过天花板和地板。

七海灯子究竟是怎么看待学生会？

是因为有事情想做？还是学生会本身对她来说有所意义？

我对七海灯子的了解还不算多。

所以才会觉得她看起来完美吧。

……既然如此。

我不要知道那么多，才会觉得七海灯子看起来美丽吗？

拜访完学生会之后，我又跟七海灯子一同走到正门。

「还没习惯之前感觉很容易迷路。」

我这么嘀咕，七海灯子回头一看说「确实是」。

「如果我迷路了，我会联络你，记得来救我喔。」

听到她这样说笑，我像松了口气一样笑了。

「很遗憾，我不接不知道的号码来电。」

「啊，对喔，我们还没交换电话号码呢。」

七海灯子取出手机给我看，我也有些慌张地从书包取出手机。

在枝丫间洒落的淡淡日光之下，我们的手指和声音与随著清风摇曳的影子一同交错。

七海灯子微笑著展现记录在通讯录里的号码给我看。

「这下就是你知道的号码了。」

「我一定会去救你。」

一定会跑过去救你。届时希望不会被她发现我正气喘吁吁。

来到正门，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声音热闹滚滚。汽车穿过这些声音之间，人影像要濡湿地面般扩展，而我和七海灯子也加入在这些影子之中。

她的头部形成的尖锐影子，与长发一同不可靠地晃动。

「佐伯同学家是？」

她的手指向左右，询问我在哪一边。我彷佛要与她同步般同时指出。

彼此的食指朝著相反方向。

「反方向呢。」

「是啊。」

可惜。

我们道别后踏上归途。我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脚步声压过心跳声。

国中时是搭电车通学，而我对双亲说谎表示讨厌搭电车。不过当我换成徒步通学后比想像中还轻松，心想也不完全真的是谎话吧。

我拿出手机确认现在时刻，凝视著变成一片黑的画面。

在那之后，那个人就从未打给我过。老实说，我因此而安心了。

回到家中，眼前是学生会办公室无法比拟的豪华大门与围墙，不知道七海灯子看到这个会作何反应。或者说回顾她的反应，会发现她看见猫的时候更加兴奋一类。我听见猫咪叫声，于是看了看门柱后方。

玳瑁猫像是背负著影子般缩在那里，发现我之后与我对上眼。

「我回来了。」

问候了它之后，它缓缓地站起身子往庭院过去。家里虽然有两只猫，但我很少看到它们一起行动，感觉像是不起争执、互不干涉地过著各自的生活。共通点只有跟负责照顾它们的祖父母都很亲近。

我稍稍追著猫咪而去，发现了祖母。祖母所伫立的林木之下散发著闲散的气息，有些与通往学生会办公室重叠的感觉。

「我回来了。」

「嗯。」

我出声问候，祖母简短地点点头，接著弯身抱起靠过去的猫咪，一开始有些摇晃。祖母原本是个背总是挺得很直，姿势端正的人，但最近偶尔会看到她这样显现老态的感觉。

不过声音与态度的俐落依然健在。

「学校有趣吗？」

「咦？」

也没好好问候就被这样说中，害我有些丢脸地心想我是不是表现在脸上了。

不过祖母看的点不同。

「你的举止看起来像是这样。」

「举止……」

我没有针对自己的脸，而是确认起手肘和膝盖。

「我是指你的动作充满活力。」

祖母只说了这些，也没有做出好坏的评语，就这样跟著猫一起离开了。

我边嘀咕著「活力」边上下挥动手臂，不觉得动作有特别俐落。

「我应该平时都会表现得很有活力啊。」

祖母的形容方式很独特，有时难以理解。但我相信既然祖母都这么说了，一定就是有这一面吧。或许从旁来看也可以明确得知，我与七海灯子的相遇将会带来良性刺激。我心想，这个部分不要被七海灯子看破就好了。

我想，这股活力应该暂时会投注在学生会上吧。

直到知道七海灯子想在学生会追求什么为止，我已经决定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一星期过去，班级里也大致分出了几个小团体。

所谓合得来的对象会彼此吸引吧，总之我也变成会跟两个朋友一起吃午餐了。目前班上的座位是照发音顺序排列，我们的位置离得并不近，想来也是挺神奇。

「哇啊，昨晚的剩菜装得好整齐喔。」

「不觉得蒟蒻有点多吗？」

「我家人都不太喜欢蒟蒻啊～大家都会剩。」

「那为什么晚餐要弄蒟蒻啊……」

朋友有人叹息有人傻眼，相处非常融洽。

她们是吉田爱果与五十岚绿。吉田同学就是便当里很多蒟蒻的人，五十岚同学是另一个。

吉田同学个性开朗，或者说……她说话让人感觉似乎不经大脑，纯靠气势的言行举止挺引人耳目；而五十岚同学则常对这样的吉田同学傻眼。不过她们常常一起行动，并不局限于午休时间。

两人感情非常好，在我看来彼此熟知对方。

「你们国中就认识了吗？」

所以我才这样猜想而问道，两人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没有喔。」

「升高中之后才认识的。」

「这样啊……」

我实在很难相信，这就是所谓的一拍即合吗？

哎，不过虽说相处久了自然会亲近，然而苗头不对或许自然也会相反，就像流水汇集之后会立刻混在一起那样。

「其他人也这样问过，看起来像那样吗？」

吉田同学出言确认，五十岚同学则先游移了一下目光。

「因为你说话轻佻啊，所以看起来随性吧。」

「哦……哎，看起来亲近是好事啦。」

吉田同学个性乾脆，用筷子戳起蒟蒻。

五十岚同学先瞥了这样的吉田同学一眼，接著转回方才的话题上。

刚刚在说什么呢……对了，我们聊起了有关社团活动的事。

「然后，我想说加入英语会话社看看。」

「咦～会话喔～」

吉田同学穿插独特的反应进来。她张大著嘴，语尾拖得老长。这是我至今交过的朋友之中所没有的个性，有时候我会因为她的发言而困惑。

不过，我想她只是随口说说吧，五十岚同学也没有特别搭理她。

「我想说都要加入社团了，还是选这种的比较好。毕竟即使加入运动社团，也不可能成为职业选手啊。」

「是这样吗～若有运动习惯，碰到紧急状况要拔腿逃跑的时候也不至于被丢下喔。」

「是要拔腿逃什么啦。」

「呃～这个嘛……就是……」

吉田同学停下筷子抱著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五十岚同学则眯细了眼睛。

「别管她吧。」

「喔，好。」

我尽管困惑，但在五十岚同学建议下仍放著吉田同学不管。在我们吃著饭的时候，吉田同学仍不断发出「嗯嗯」的声音。五十岚同学在这段时间内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夹起吉田同学的一块蒟蒻。

「很好吃啊。」

「沙弥香有不擅长的事物吗？」

吉田同学或许是想不到答案，于是这样问我。吉田同学在问了我的姓名之后，不消三分钟就开始直呼我名字，五十岚同学也连带地以沙弥香称呼我。

就是因为这样的距离感觉理所当然，所以两人才能马上亲近起来吧。

总之先不讲这个，不擅长啊……

面对这种问题，或许让我想说了吧。

「这个嘛……」

瞬间，国中时代的学姊脸孔浮现于脑海，觉得口中增添了几分苦涩。

「我可能讨厌随便的人吧。」

「原来如此，像我这样的吗？」

不知为何吉田同学有些得意。

「你有自觉啊。」

「算吧～」

即使听到五十岚同学的说词也完全不为所动。吉田同学的烦恼似乎获得了解决，只见她开开心心地开始吃饭……结果到底是要从什么手中逃跑啊？我吗？

我被教室门打开的声音吸引而看了过去，两脚在桌子下面僵住了。七海灯子在那里，她应该是办完事情了，正好准备进入教室。而正当她要回自己的座位时，吉田同学转向那边。

「灯子也来一起吃嘛。」

我担心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表现出惊讶。

并勉强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咦」。吉田同学以轻松，甚至可以说是轻佻的态度呼唤七海灯子，而且还直呼名字，七海灯子也没有表现出介意的态度往这边过来。我知道吉田同学就是这种个性，但很惊讶原来她对七海灯子也是这样。

「好啊，不过座位……」

七海灯子东张西望，附近的椅子当然没有空位，而要从她的座位拉椅子过来又有点远。我跟这样的七海灯子对上眼，她有些困扰地微笑，我担心自己是不是脸红了。

「啊，不然这样吧。」

吉田同学说得一副想到绝佳点子的态度，我和五十岚同学面露难色。吉田同学起身，推了推身旁的五十岚同学肩膀。五十岚同学皱著眉头说「你干嘛啦」让出半张椅子，吉田同学则塞进那腾出的空间里。

「来，空出位子了。」

吉田同学请七海灯子在自己原本坐著的椅子上坐下。

「这样好吗？」

「没关系哟，这样满好玩的。」

「一点也不好玩。」

五十岚同学用肩膀顶了顶吉田同学，充分表达不满。七海灯子边苦笑，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地坐下，我很意外她竟然没有婉拒。吉田同学见她坐下，也满足地笑了。

我向吉田同学确认：

「你跟七海同学之前就是朋友？」

「嗯～算满之前的吧，大概一个星期以前。」

这就代表是进入高中之后的事。

「小绿，对不起喔。」

七海灯子向五十岚同学道歉。五十岚同学说「该道歉的不是灯子」并戳了吉田同学的头，吉田同学悠哉地说「啊，这样坐腹肌得用力呢」并体验著只坐半张椅子的状态。

……小绿。

我介意这点，因此迟了些才注意到七海灯子的视线。

「怎么了吗？」

她搁置自己的便当，看著我的手边。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孩子气。

「我对佐伯同学的便当有点兴趣。」

「咦……噢。」

我理解了，应该跟我的家境有关吧。

「很普通喔，你看。」

我展现吃到一半的便当，七海灯子的眼睛一一看过里面装的配菜和饭。

或许因为与期待的不同，她的眼神并未发亮，嘴角仍放松著。

「看起来很好吃。」

「你原本期待是怎样的？」

被我这样问到的七海灯子，彷佛觉得要说出庸俗的想像内容很丢脸般曚混笑著退开。她以为有钱人的便当里面不会有煎蛋卷吗？即使富有，我也会想要有煎蛋卷。

话说回来。

其他同学都以名字互称，但我们还是佐伯同学、七海同学啊。

……有点不满。

难道我动作慢了？

虽然其他同学和我在七海灯子身上所追求的事物并不相同。

吉田同学她们很平常地和七海灯子聊著天，我则持续烦恼著，是不是该跟她们一样称呼她为灯子呢？尽管她不会讨厌，但一定会觉得这样很唐突吧。

这等于是要突然应变，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因为我不擅长放下身段。

我边尽是想著这类事情，边机械性地动著手跟口，这是一顿我吃不太出味道的午餐。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试著不经意地对著起身的七海灯子喊看看。

「灯……」

「嗯？」

七海灯子转过头。一旦变成这样凝视彼此的状态，正准备脱口而出的声音就乾哑了起来。

「没什么。」

「嗯～？这样啊。」

七海灯子没有太过追究，回到自己的座位。

「啊哈～」

身旁传来一道意有所指的声音，我迅速转头过去。

「什么？」

吉田同学用筷子挟著蒟蒻，满心得意地指摘著我。

原来你还没吃完喔。

「你不习惯直呼他人名字吧？」

因为被看穿，所以我无法立刻否认。

吉田同学和五十岚同学互相凝视并理解了。

「似乎有这种感觉。」

「有这种感觉对吧。」

「感觉？」

我知道她们口中的「感觉」是用在我身上的，不过我看不出是什么感觉。

「你们是怎么看待我的？」

「咦？呃──美女。」

我被吉田同学称赞？了，这时五十岚同学稍稍眯细了眼睛。

我发现了，两个人还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谢谢。」

我总之先道谢，但我不是想问这个……应该吧。

「那，先叫我来练习看看吧。」

吉田同学双手环胸挺直了背，等著我出声。

「练习什么？」

「不觉得压力比喊灯子小吗？」

吉田同学又丢了「不觉得是这样吗」的莫名其妙「感觉」过来。

不过，我大致能体会这边说的感觉是什么。

老实说，我不太习惯很会装熟的人。不过跟吉田爱果这个同班同学的互动之中，并不会产生这类不习惯的感觉。或许跟她的举止非常自然，并无他意有关。

所以我也可以不用想太多地说。

「爱果。」

「嗯嗯。」

她看起来挺满意。

「接著换我了。」

连五十岚同学都这样说，对她我也可以不必太拘束。

「绿。」

「很好很好。」

看起来很高兴……比起跟我的关系，感觉两人的反应一模一样，反而更加深了她俩之间的亲近程度。

「啊，这句话给我说比较好呢。」

吉田爱果──爱果插嘴说道。

「……因为你姓吉田吗？」（注：吉与很好的日文发音相同）

「很好很好。」

我说出很直接的感想，爱果开心地点点头，而五十岚绿──小绿则直接拋出「真随便」一句话评价。这时爱果以「可是啊～」开头反驳。

「吉田这个姓也不能联想到其他什么了吧？」

「我不是说这个啦。别扯这些了，快点吃吧。」

碧指了指便当角落，还留下了两块蒟蒻。

「好好好。」

爱果边把蒟蒻放进嘴里，边看著我。

「是说你这不是很轻易地叫了吗？」

「我又没说我无法这样做。」

「说得也是喔。」

爱果乾脆地接受，接著像是顺便般吞下口中食物，点了个头。

「如果能变得亲近点就好了。」

爱果不带他意地笑著收尾。

「……是啊。」

难道现在不亲近吗？所谓亲近要怎么证明呢？

「我吃腻蒟蒻了。」

「你就把最后一块收拾了吧。」

「那你张开嘴巴。」

「『那』是什么意思啦。」

嬉闹著的两人是教室里面最吵闹的。确实，我跟七海灯子之间没有像爱果和绿那样的熟稔感，说起来这两个人可以一个星期就变成这么熟识应该算是意外，或者可说没有参考价值吧。我想，我应该不至于跟七海灯子像这样缩短彼此距离。

我老实承认吧，我就是对她一见钟情。

而且我虽然雀跃，但可以让我冷静下来的部分也渐渐浮现了。

虽然我被七海灯子的外表吸引而烦恼起很多事情，但我和她都是女性。

这在除了我以外的世界，一定不是那么普遍的关系。

我听著两人嬉闹的声音在远处响著，闭上双眼。

问题与困难多到可以开出一条路。

「新生考试是什么鬼啦，明明入学的时候就考过试了耶。」

我在一旁听著爱果这样抱怨。

「因为入学考试有可能只是运气好考了高分啊。」

小绿冷静地这么回答，爱果接收了她的目光，噘嘴「哼」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看著我这么说。」

「你之前不是自己这样说过？」

「啊～好像有这回事。」

爱果乾脆地接受，然后把话题丢给我。

「沙弥香的考试成绩应该不错吧。」

她是基于什么部分这样判断的？我认为我并没有做出会考高分的举止啊。

「天晓得，毕竟又还没开始考。」

尽管我话说得谦虚，但并不代表我没有自信。

我只是跟国中时一样，完成必需做到的事情，这么一来便会导出结果罢了。

而入学考试的时候，我只是没能做到那些该做的事。

「…………………………………………」

下周要针对所有新生进行一场简单测验。毕竟高中开始上课还没多久，所以可能就像爱果她们说的那样，算是入学考试的延伸。

入学考第一名是七海灯子，这点从负责入学典礼新生代表致词的人是她便可明显确认。我在看见七海灯子之前，曾有过一股类似屈辱的感受，虽说这感受在见到她之后变得不是那么明显，然而隔了一段时间与距离之后，我的竞争心又死灰复燃。因为我自认自己算是相当擅长学习的学生。

与入学考试时不同，入学之后经过的时间相同。更进一步说，我们都在同一间教室，依循同一份课表上课，甚至在放学后、离开学生会前的行程都一样。我并没有比七海灯子超前，也没有落后。一旦变成纯粹仰赖实力的胜败关系，我怎么可能不奋起呢。

而那个七海灯子提著书包，往这边过来。

「快要考试了，你要去学生会吗？」

老实说，我是很想早点回家复习课业。

既然至今的条件都跟七海灯子一样，那我希望能平等到最后。

「如果七海同学要去，我就跟你一起。」

「那，我们走吧。」

七海灯子完全没有表现出担心考试的态度，选择了一如往常的放学后行程。

是因为她行有余力吗？

「你们两个都好游刃有余喔～」

爱果轻佻地挖苦。

「才没有呢。」

七海灯子轻松地笑著否定，从她那优美的反应之中看不出真心。

「哎，就算马上回家也不会念书啦～」

我边听著爱果这般有气无力的声音边离开教室，到了走廊时，七海灯子问我：

「佐伯同学在考试前会去图书馆念书吗？」

「我都在家念，在家比较能专心。」

「真厉害。」

被七海灯子这样轻易地称赞，让我想问她这样哪里厉害了。

「我如果一个人念书，就会忍不住偷懒。」

「怎么可能。」

我认为她不是这种个性而一笑置之，从她在学生会的活动来看，可以知道她的个性正经八百。

还是说，她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获得结果吗？

不需要做任何事，打从一开始就是完美。

没有任何弱点。

尽管我心想「怎么可能」，却无法彻底否定。

我跟著她一起走，持续烦恼。

这种不安定的情绪究竟是怎么回事？

感觉好像想输给她和想胜过她的情绪共存，被这般奇妙的感受玩弄著。

我带著对七海灯子的不安与期待交错的感受，回到家之后回顾著考试范围内容般复习知识。因为我在国中三年级后半疏于学习，这正是一个补强的好机会。

有如要找回当时失去的事物，仔细地将之拾起。

我瞥了书柜一隅，立刻转向书桌。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迎接了进入高中后的第一次测验。

结果也公布在走廊，我──

「第二名耶，很厉害啊。」

爱果从我的肩膀看过去，称赞我的测验成绩。

新生的名字从右往左排列过来。

我的名字在第二个。

「不是第一。」

不知我是否对自己口中说出的这个现状不满，或者只是有如仰望远方高山山顶般说出眼前的事实呢？我无法掌握实际的感受，只是在喧嚣之中持续看著。

第二名是佐伯沙弥香。

然后，第一名是七海灯子。

我又堂堂地败给了她。

「分数只差一点点嘛。不过第一名是灯子，感觉她就是要考到第一呢。」

「哎呀，没有这么夸张啦。」

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七海灯子，将双手背在腰后，谦虚地说。

爱果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很碍事），并且边以下巴顶著我边说：

「虽然你看起来一派轻松，但应该花了很多时间复习吧？」

「学生会的工作很忙，其实没怎么复习。」

灯子笑著否认，我在一旁默默听她说。我很清楚学生会的工作没有这么繁重。

「开玩笑的，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嗯，我当然花了时间复习。」

灯子立刻转变态度，并且面向了我。

「这次是我赢了。」

被她这样带著笑容，不带任何抱歉地宣告，反而不觉得悔恨。肩膀绷紧的力量突然放松了。

「是我又输了，因为入学考试也在你之后。」

「入学考试？啊，新生代表吗？」

我稍稍点头。

「感觉会没了自信。」

虽然话说得消极，但我的心态并没有想像中消沉。

甚至可说，因为看著七海灯子的关系，而觉得好耀眼。

「不，我也是很辛苦喔。我想应该花了比佐伯同学更多时间学习。」

七海灯子并没有特别顾虑我，恐怕只是平铺直述地道出事实。

她或许是想强调自己不是没有任何努力就能做出这样的成果。

即使是七海灯子，当然也需要努力。

「……是啊，想必是这么回事吧。」

我很欣赏七海灯子这种完全没有表现台面下努力部分的做法。

在入学典礼上意气风发地上台，完全迷倒我的那个瞬间重演。

我知道有这样的自己存在。

「是说，小绿为什么从刚刚开始都不说话？」

爱果戳了戳旁边的小绿，她皱著眉头明显表露出不满：

「我没想到名次会在你后面。」

「好过分喔。」

确实，爱果的排名算是相当前面，我也有点意外小绿的排名在她之后。因为该说平常爱果的言行举止很天马行空吗……有种她很爱瞎闹装傻的感觉，所以更是让人意外。

看来外在与内在不一定会相同。

不过我想无论身心都非常统整的人，就是七海灯子了。

老实说，我没想到会再次败给她。我原本淡淡地擅自认为，只要起跑点相同，在学习这个领域上我就能够领先。而七海灯子轻巧地超越了我。

距离并不远，但她的背影如此鲜明。

我心想「啊，真好」。

虽然我尽了全力，心想下次一定不要败给她，但我也希望七海灯子不要败给这样的我。尽管两种期望互相矛盾，但我对她的期望正是如此。

例如，若现在对著我笑的七海灯子成绩吊车尾，我还会一直认为她很有魅力吗？一旦这样想像，我甚至觉得建造在自己内心、类似高塔般的巨大建筑物即将崩塌。

我希望七海灯子永远美丽。

美丽到让人甚至踌躇是否能碰触。

我再次抬头看了看第一名的七海灯子。

必须排在我前面的名字。即使落到我之下，我仍能持续仰望她吗？

我现在还没有自信，能够持续喜欢软弱的七海灯子。

「真的没来呢。」

学姊这么说，我不禁深深同意「说得没错」。

「多亏了他们，我一年级的时候负担就很大。」

我们在学生会办公，没看到另外两位男生。虽说久濑学长是这样，但另一位学长也鲜少现身。实际上，现在的学生会是由三个人在运作。

「我想接下来这一年，你也会很辛苦。」

「我会当作是很有努力的价值。」

换个说法后，学姊露齿而笑。

「哎呀，沙弥香妹妹真是好孩子。」

学姊称呼我为沙弥香妹妹。

「…………………………………………」

我应该会慢慢习惯吧。

迟早有一天会理所当然地不为所动。

人类真是方便。

「是说灯子请假吗？」

不知为何没有给七海灯子加上妹妹，虽然情感上我是可以理解。

今天到现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学姊两个人。

「她好像有事……说处理完之后会马上过来。」

七海灯子留下这样的留言便迅速离开了教室，她明明没有同时参加其他社团，在放学后的学校里面究竟有什么事情要处理？我在来学生办公室的路上思考过，但得不出什么答案。

天空的白云有如浪潮般扩散，使太阳有如沉没于海底那般阴暗。阳光无法穿过学生会办公室的大窗户，但因为没有下雨，所以还算好。尽管是个阴天，我却感觉有些闷热，能实际透过肌肤感受到五月即将到来。

接著过了一会儿，我们做完一轮工作后，七海灯子来了。

「我晚到了。」

她先这样说，接著在我旁边坐下。我见状起身，在杯子里倒了茶递给她。

「谢谢。」

「事情处理完了？」

「嗯。」

七海灯子的声音有些消沉，我有点在意她的状况，不禁看了过去。

她马上察觉我的反应，想带过话题。

「没什么。」

「那就好……」

应该是不至于要跟我说的事情吧。

我与七海灯子之间的隔阂仍是显而易见。

今天并没有特别忙碌，即使七海灯子晚到了，也没有工作要做了。学姊说我们可以先喝杯茶休息一下，然后直接回家。

「门我来锁就好。」

「辛苦你了。」

七海灯子鞠躬示意后，离开学生会办公室。我下定决心，以略显僵硬的双脚跟在她后面。

学生会活动结束后，才是我心中盘算的正戏开始。

我想说今天她要是有来，我就要说。既然她都来了，我就无法逃避。

如果落于他人之后，也论不上是否能追上她了。

而既然其他人做得到，那么我也可以。

这点自负我还是有的。

「七海同学，可以借点时间吗？」

我对先出去外面等著的七海灯子说道，她不知为何稍稍惊吓了一下。

「怎么了吗？」

「不，我才想问你怎么了？」

我应该不是只消出声喊喊你就会令你害怕的对象啊。

「我只是有点发呆所以吓了一跳。找我有事吗？」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唔……嗯。」

七海灯子感觉像是有些警戒一般，反应略显迟缓。我虽然介意，但要是追究下去应该会无法进入正题，所以我直接往设在办公室后面的长椅走过去。

这张老旧的长椅设在有如背著学生会办公室的位置上，正面是一大片森林般的景色，没有想像中的平静。我和七海灯子将书包放在彼此之间，保持著一定距离。

「好了，你想说什么呢？告白？」

即使我知道这是开玩笑，我当下仍说不出话。感觉一个大意，就连视野都要陷入不连贯状态。

「因为你的态度看起来好像是对我有意思，我还以为可以这样开玩笑。」

七海灯子一开始虽然嬉闹著，但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就收敛了。

我现在的表情有多奇怪啊？虽然很想知道，但不想看。

「对不起，要讲正经事吗？」

随著七海灯子的声音变得平静，我心中的骚动也渐渐远离。

我心想难得自然景观就在眼前，于是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算正经吗……正经，嗯，我就正经地说吧。」

「嗯，那我也会正经地听。」

七海灯子整个人转向我。你不必这么正襟危坐啦，我反而难以启齿耶。

接下来要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会让我稍稍紧张地冒汗的程度。

「我可以直接用灯子称呼你吗？」

我将手掌撑在长椅上，挺出身子说道。

受到压迫的指掌关节发热。

「是可以……」

七海灯子的反应很平淡，就像在等待后续一般，出现一段空白。

然后知道没有后续的时候，她歪了歪头。

「只有这样吗？」

「……只有这样。」

与爱果和小绿相比，我不否认我有些夸大。但这对我来说兹事体大。

不知她是怎样看待，只见七海灯子……灯子稍稍前倾身体。

「真的很正经。」

手指扶著鼻子呈现三角形，掩住嘴角的灯子正晃著肩膀。

……她在笑吗？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我不是指你说的内容，是觉得你本人真的是正经八百。」

即使这样说明，但被灯子这样笑，我还是有些丢脸。

「我生性如此。」

我没办法灵巧做到顺著聊天气氛而不经意地改口称呼，只能按部就班地安排。至今为止我都是这么做的，所以即使与灯子有关，我也只能这样。

「这样很好。」

「谢谢你。」

还好她没有说喜欢我这样，要是她这么说了，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冷静地与她交谈。

「我也可以直接用沙弥香称呼你吗？」

「嗯，当然。」

当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灯子的声音明快地喊出，登时有种黄金光芒从云层彼端洒落的感觉……让我觉得无比清爽。尽管现在是一片阴天，但明朗的感觉却从身旁造访。

光线让我错觉她的眼角闪耀著光辉。人这种生物，会基于个人的状况，甚至能看见不存在的事物。

至少灯子就是照耀了我。

「现在，我觉得有邀你一起来参加学生会真是做对了。」

「我很荣幸……」

我记得之前好像也有说过类似的话。因为她提到了学生会，我因此顺势问道：

「你加入学生会，有什么目标吗？」

我想她应该不会满足于单纯加入，灯子的双眼彷佛看著远方般拓展。

「目标……嗯，有。」

她以与方才同样的姿势掩著嘴角，但这次肩膀并没有晃动。

「可以的话是希望今年就能执行，但很难说……要看会长怎么想。」

「能告诉我吗？」

「嗯～……」

灯子回应得没有太乾脆，拿著书包起身，然后。

「还不能说，等成为正式学生会成员后，我会跟你商量的。」

七海灯子稍稍逃避了。

她对学生会抱持的想法，可能比我想像得更接近她本人的真心。而这不是能轻易对今天才总算以名字互称的对象透露的内容吧。

喜欢的对象有著自己所不知的一面，令人不安。

但既然她说总有一天会跟我商量，那我能接受现在这样就好。

「我知道了，我会等那个时候到来。」

我表示出退让意图，灯子边道谢边放松了嘴角。

「沙弥香好温柔喔。」

「不是这样啦。」

我想，因为害怕自己介入后而遭到对方厌恶的自我中心想法，并不能说是温柔吧。

因为害怕，所以在对方身边，等待对方采取行动。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变得擅长等待了。

不过这样的等待跟国中时不同，那时候我甚至连是否要等待都没有选择。

所以我不断反覆在喉咙内说给自己听，这与当时并不一样。

灯子握著书包提把，直直看著森林深处。

「……灯子？」

虽然有很多种方法，但我特意选择喊了她的名字。

我一喊，她就淡淡地笑著说「没什么」。

即使经过的时候看向林木之间，也只能看到更多树干林立的色彩。

这时候的我，什么都没发现。

但我在近期之内，就会知道灯子在看什么了。

今天是个一如往常，跟灯子一起前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日子。

「好像有声音……？」

我们聊到一半，灯子突然东张西望起来，然后稍稍偏离了道路。

我想说她怎么了而追了上去，就看到灯子贴在校舍转角上，好像在窥探什么般伸长了脖子，所以我也往她的背后靠了过去。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这么靠近灯子，因而小鹿乱撞地跟她一起确认前方。

在校舍与森林般的林木之间，有一个略略宽敞的空间，因植物掩盖导致日光难以射入的这个地方，有一对男女正保持著尴尬的距离面对面。

这是……告白现场吗？

毕竟这里少有人烟，或许是个绝佳地点。虽然我常心想不必刻意在学校里面告白吧，但意外地学生之间的接点很多时候都只有学校一择。

我自己也是在学校接受告白，并且只会在学校里面见面。

先不提这些了，以结论来说，我们变成了单纯偷看。

「虽然我不太赞许这种行为……」

其实应该要马上离开才对，但我不禁跟灯子一起躲在了暗处。

那两人应该是刻意选择了避人耳目的地点，但现在就是有我们两个的耳目在盯著他们。世界上真的到处都是人，我到现在才想起，或许学姊跟我告白的时候也被人看到了，并因此冷汗直冒。

「是芹泽。」

灯子看著女方，小声嘀咕。

「是我们班上的？」

「不是，不过之前的体育课我跟她比赛过。」

「什么啊……」

竟然有这种事。体育课……啊，我想起长跑时跑在前面的灯子。当时确实有一个女生跟她竞争，原来就是这个人啊。当时的细节渐渐从我的记忆之中浮现，现在的她与当时和灯子竞争时英勇的状况不同，双眼跟脸颊充满圆润，拚了命表现出可爱与友好的感觉，自然就会变成这种样子吧。

即使不刻意表现，人的脸也是千变万化。

她戴上了歌颂爱情的面具，像是在等待什么般静静地不动。

从这边听不见他们对话的内容，但从她脸上表情没有阴郁之色，以及两人一起离开这两点来看，事情进展得应该很顺利。尽管人已经离开了，我们仍看了一下那个空间，之后灯子才说「我们走吧」并准备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尽管知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但这还是出乎意料的一段插曲。今后在前往学生会办公室途中，是否还有机会撞见这类场景呢？

「是哪一方告白的呢？」

我们边走，灯子小声地说道。

「从刚刚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女方吧。」

「芹泽喔……她跟大垣同学同社团吗？」

灯子用手扶著下巴沉思，难道她连男方也认识？

「不是同班吧？」

「大垣同学是我们班的喔。」

……咦？

「是……呢。」

我吞吞吐吐地说谎，灯子睁圆了眼。

「我以为这种事情沙弥香会记得很清楚。」

「因为我没跟他说过话……」

我扯了谎，看来我完全不会去记住毫无兴趣的事项……但如果与灯子有关，应该大致上都会记得。例如喜好的咖啡口味、喝咖啡会加些什么之类。

「那两人会交往吗？」

「看起来是会吧。」

接受告白之后能够马上回覆，真是满了不起的。

「情侣啊……」

虽然与我无关，但由灯子的声音说出情侣这个词，还是让我稍稍在意了起来。

灯子似乎无法接受自己的发言一般皱起眉头。

「不会太快吗？」

「咦？」

「因为开学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耶。」

我能理解她的说词，一个月内要熟悉一个人的内在有其极限。

即使如此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喜欢上一个人，应该就是非常喜欢那个人的外在。

……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

「啊，说得也是……」

不过即使相处了整整一年，也无法得到什么确切保证，人际关系就是这样。

「但相处时间长，也不代表就能确定心意。」

我说到一半，觉得灯子的眼光变得严厉，差点就要说不下去。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

灯子夸张地不断点头称是，我则有些羞于自己说了这番话。

「沙弥香也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吗？」

「算是吧。」

要是我表态自己曾被学姊告白并交往过，灯子会作何反应呢？我无法期望她会有正面回应，所以才不禁觉得失落。不让任何人察觉，不要被看见。不过，若是一直保持这样，我觉得与灯子之间的距离就无法拉近。

「之后是不是该跟芹泽说一下？结果我们还是偷看了。」

「嗯……这很复杂。」

如果失恋了那还是装作没看到比较好，但看起来是成功了啊。

「灯子想怎么办？」

目前我跟那两人还不太熟，特地去找对方讲这个感觉很不自然，所以我觉得保持沉默就好。不过灯子之后应该还会跟那个女生，也就是芹泽有所往来。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

「我的话不会说。」

我看著灯子，她反过来凝视著我，像是在询问理由。

「如果对方想说了，自然就会告诉你。」

这可能是假装理解的狡猾做法。但若是介入，就会变得失礼。

我们很难判断哪个才是正确答案，该站在怎样的位置上。

说不定像爱果这种人，意外地会本能性地知道适合的立足点。

「沙弥香有时候感觉很像学姊。」

灯子如是评价我，继正经八百之后，这回是说我像长辈啊。

「想法很陈旧？」

「起码说成熟嘛。」

我在口中否认说「没有这回事」，我知道自己无法像大人那样表现成熟，但又不是勇往直前的小孩了……我两边都不是。

或许高中生就是这样吧。

「其实……好吧，就跟你说。」

「什么？」

「我昨天被告白了。」

灯子直接说出的这番话，让我眼前一阵白。

我现在也等于被灯子告白了，感觉双脚中心好像被塞了棒子一般动弹不得。

「告白……」

「嗯。」

声音差点上扬，感觉自己好似正看著灯子，双眼却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

「被谁？」

「同年级的，应该是没讲过话的男生。」

「啊……原来……」

我差点要说出「是那边啊」。

「是这样啊。」

因为觉得若说出「那边」，而被灯子歪著头追问意图就无法含糊其词了，所以我急忙改了说法。

这时候我稍微冷静了点，觉得双脚也可以活动了。

「你说有事……原来是这件事情啊。」

不过我还是有些动摇，在反刍著没有意义的话语之中，思考该以什么为优先。

首先，要问她是否接受了。

「你接受了？」

我担心自己是否不是基于好奇，而是担忧之心更加显著。

灯子面向著前方回答我。

「我拒绝了，希望对方不要太受伤就好。」

「是喔。」

我正想说「那就好」。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真的。」

我说得一副像是当事人那样，不禁耳朵发热，别开目光。

我暂时看著一旁走著，灯子也没有多说什么。

彼此不再对这个话题发表意见，就让它随意地结束比较好吗？毕竟一直追问下去气氛也会变得尴尬……不过这么一来，即使今天回到家也无法完全消化介意的事情，会变成什么都做不了吧。

「你被告白有什么感觉？」

我尽管犹豫问这个好不好，但嘴上仍半是自动地问了出口。

「我觉得他真没眼光。」

灯子的嘴角伴随自嘲而扭曲。

「不不不。」

「哎呀，这么用力否定？」

灯子似乎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我那是反射性地加以否定。

不过，灯子这么没有自觉的反应，听起来甚至会觉得她在挖苦别人。

「灯子，你很漂亮。」

都到了这一步，我于是明确地表示。虽然我不是很懂这一步究竟是哪一步。

因为话题的关系让我也跟著激动了起来。

灯子边用手指梳开自己的头发，对著我伸出手，像是献出了什么一般。

「沙弥香也是喔。」

「咦？」

虽然从气氛看来她应该会这样回话，但我没想到她会完全不加修饰地直接这么说。

感觉身体又要僵住了。

「有需要这么惊讶吗？」

「很少有人这样跟我说。」

「真的？」

「真的。」

应该是。说我很优秀之类的话就比较习惯。

「这……那些人真没眼光。」

灯子接著说道。她中意我当然是很好，我也不觉得这番话有所虚假。

国中的柚木学姊也是先看上了我的外表。

虽然跟灯子并肩的现在几乎要没了，但我还是希望能稍微维持点自信。

「漂亮啊……」

「嗯。」

一旦肯定，原有的害臊之情也稍微缓和了。

「可是我……应该差了一些吧。」

灯子仍淡淡地否定，不过否定的内容让我有些在意。

「你是跟谁比较呢？」

不可能是我吧。灯子彷佛现在才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内容，暧昧地别开目光。

「啊，没什么……」

灯子回覆得简短且僵硬，彷佛坚硬的石头在地面反弹而起。

那是拒绝所有人接触的冰冷触感。

灯子并未放下这般情绪，先走了一步说道：

「没什么喔。」

七海灯子加快脚步，彷佛想要拋开话语。

充满微暗的隐瞒搭配著空气，瞬间氧化。

那些隐瞒掠过我的脸颊，我保持位在灯子身后一步的位置上。

……怎么可能没什么。我虽然无法想像比灯子更加漂亮的美女是什么样子，但有机会真想见一次看看。

总而言之。

灯子的一切。

看不见、她没有表现出来的软弱骯脏卑鄙劣等感嫉妒心理阴影真心话表面话厌恶憎恨卑屈否定自我偏爱性癖敌意恶意除此之外的多数负面情绪等等。

如果看清这一切，原本对她的真诚情感或许会被撕碎得体无完肤。而我并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真的想知道、想介入的部分。

……然而──

我现在仍追著她的背影向前。

「我是新任学生会长。」

久濑学长带著满脸笑容发话。

「还请多多指教啦。」

「好的。」

会把大多数活动丢给底下人去做的会长所说的话分量就是不一样。

与前任学生会的交接工作已大致完成，今天是在新任学生会长领导下开始活动。

我和灯子也被纳入了正式成员之中。

「灯子直接当上学生会长就好了。」

「好说好说。」

久濑学长把我的话当成玩笑挥了挥手，但其实我并没有说笑。

五月，刚放完连假，新学期一开始就立刻举办了学生会长选举，参选的久濑学长当选为会长。平常几乎不来学生会的人特地出马竞选，应该是因为申请学校可以加分等显而易见的因素，而这个学长也不隐瞒这些部分。

不过，从回响来看，我也觉得久濑学长会胜出，主要都是灯子的功劳。

跟随著久濑学长从旁协助选举活动的七海灯子比候选人本身更引人注目。灯子虽说也有很多人关注我，但因为我不太在乎这些，所以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总之，久濑学长本人出马竞选的动机什么的，应该没有人认真看待吧。

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说得极端一些，不管学生会长是谁，高中生活都不会有明显的变化。学生会长做事随便并不会导致学生个人的烦恼增加；而能干的学生会长也不会将之减轻。学生会的力量没有大到能够干涉个人日常。

所以，既然是谁都一样，就很难特别关注。

而在这样的基础之下要投票给候选人，最重要的就是给人的印象。

比方帅气、漂亮、散发著好氛围，甚至名字很有意思。

而在候选人身旁呢，就有一个吸引众人目光的美女。

这就是足以影响选票的强烈印象。

……我是这么认为，我觉得久濑学长是基于这个理由当选。

「结果今年只有两个人加入啊。」

「有两个勤劳的人加入就很够了。」

学长接连看向我和灯子。

「明年我是还可以介绍一个人进来，但前提是那家伙要考上我们学校就是了。」

「久濑学长的后辈吗？」

我和灯子面面相觑，脑中浮现身旁再出现一个表情像会长那样乐天的人。

「看样子不要太期待比较好。」

灯子尴尬地笑了笑，回应我的感想。她仍不改和善待人的态度。

我面对会长，心想原来如此。

「沙弥香妹妹和灯子如果有学弟妹可以拉进来，明年就能轻松点了……大概吧。」

学姊如是忠告，而这么说的她应该是没戏了吧。

即使有人选，要邀约对方加入学生会还能获得理想回应，应该很难吧。

或许真的要像久濑学长这样，以申请学校的加分项目为目标来邀请，不然大多数人应该都没什么意愿。我到现在总算知道灯子为何因为我愿意加入而高兴了。

「我没什么跟学弟妹说话……沙弥香呢？」

「我国中是就读友澄，不会有人来这里的。」

小学时代的朋友就更没印象了……即使碰到面，也很难确定能不能想起对方。

虽然有一个难以忘怀的对象，但应该会被对方直接忽视。

「友澄？国高中直升那间？」

「是的。」

既然知道这名称，应该就知道是怎么样的学校吧。

从国高中直升的学校转学出来其实很少见。

灯子透过气氛散发出「为什么来就读这里」的疑问过来。

「因为我觉得搭电车通学很麻烦。」

我把用在父母身上的谎言直接照搬过来，并且心想要记住这个理由。

避免今后这个谎言露出破绽。

「原来如此……」

灯子带过话题般的简短反应，究竟察觉到了什么程度呢？

不过即使灯子察觉了我的谎言，她也不会特别介入，反之亦然。

我们彼此都只是表面上的交流，我有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类似焦虑的悬念。我想与灯子维持怎样的关系呢？希望与灯子之间拥有什么呢？既然有这些需求，就不可能永远没有动作。

会长与二年级学长姊们正在说话，如果要备茶就得准备所有人的份。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都是当学妹的我或灯子动手，但我们之间并没有特别排班，就是觉得该做的人去做而已。

「我们猜拳决定谁泡茶吧。」

「咦？」

虽然我泡也没关系，但如果对象是灯子，我也会想试试看。

想试试看一般朋友会做的事情。

虽然我只是有这样的想法，但灯子的反应意外地大。

她似乎也很意外自己不禁发出了声音，于是为了修饰形象说明道：

「呃，我太不擅长猜拳。」

「是吗？」

说起来猜拳有擅长与否的问题吗？

「嗯……是因为外表看起来容易理解吗？」

她缓缓挥动握著的拳头，困扰地笑了。明明态度看起来颇为自然，但为何我却从中感受到有几分佯装呢？果然是因为她一开始惊讶的反应吗？

「既然你不擅长，那我务必想要试试。」

既然灯子你想隐瞒，那么我就故意顺著你的态度说话。

「你很坏耶。」

灯子有些开心地放松了嘴角，缓缓伸出握著的拳头。即使观察这么做的灯子手边和肩膀，也看不出她会出什么。

更不可能在眼中显示布或者石头，一点也不是那么容易理解。

我不理解七海灯子。

我也伸出手做好准备。

开始之前，灯子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剪刀、」

灯子的手臂无力地上下挥动。

「石头、」

灯子的手臂无力地上下挥动。

「布。」

我出了布，灯子是剪刀。

我……没有赢，我直直地盯著确认，确实是我输了。

「你根本没有不擅长吧。」

说自己不擅长只是谦虚吗？我想现在的我一定很可笑。

灯子的双眼凝视著我张开的手。

「嗯……不，是沙弥香你更不擅长？」

「你真是可以很随意地说出过分的话耶……」

虽说获胜了，但灯子出剪刀的手指没有伸直，呈现半弯状态。

灯子收回了手起身。

「泡红茶可以吧？」

「咦？是我输了耶。」

「仔细想想，之前是你泡茶的，连续两次都让你做我有点过意不去。」

灯子「啊哈哈」地轻快笑著往快煮壶那边过去。

这有什么意义吗……留在原地的我手上的布失去了归处，在空中游荡。

我犹豫著要不要过去帮忙，还是决定观察灯子的状况。

灯子备茶的背影没有任何窒碍感，动作迅速流利，但这看起来反而像是抽离了意识的机械式动作。灯子的意识现在落在何方呢？虽然看起来一如既往，却有著细微的不同。

她竟然对猜拳有特别的想法，感觉有些稀奇。

不过灯子似乎没有打算让人看到她在此注入的特殊情感。

一定有很多隐情……这无论谁都看得出来。

但我想和灯子共享那许许多多的隐情。

为此，究竟什么才是必要的呢？

信赖？友情？或者是爱情？

总之我很清楚，这些都不是能够单方面成立。

过了一会儿，灯子泡好所有人的红茶后回来，她先将杯子放在包含会长在内的所有二年级学长姊面前之后，才来到我身边。灯子伴随一如往常的笑容，将杯子与热气带来给我。

「谢谢，下次换我了。」

「啊哈哈……这样猜拳就没意义了。」

灯子的脸缓缓往左右摇晃，她的回应并没有针对我，而在空中浮沉。

重新坐上椅子，好似要拨开浏海般将手扶在额头上的灯子大大叹了一口气。与之前的态度相比之下，似乎稍稍松懈了一些。

若不是总是注意灯子的人，绝对不会发现的小小空档。

我看到这个，确定灯子一定有所隐瞒。

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一天我就这样继续关注著灯子，并默默地完成分配过来的工作。

「沙弥香，我有点话想跟你说，方便吗？」

整理收拾好交接资料后，灯子这么说。她一如既往地笑著……之前到底怎么了呢？无论如何，这样比较好相处。

「好啊。」

我并未持有拒绝灯子邀约的方法，我俩于是一起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灯子领著我来到学生会办公室后方的长椅处，这张平常应该没人会来的长椅，倒是一个挺方便的场所。只需要越过一道墙壁，我就可以跟灯子独处。

我拍了拍长椅，边整理好裙子边坐下，还稍稍注意了周遭状况。

因为之前曾看到学生会办公室附近有蜜蜂。我从来没有被蜜蜂叮咬过，这反而让我更加害怕它造成的痛楚。还有我不太喜欢蜜蜂振翅的声音。

「跟之前刚好相反呢。」

灯子所说的包含坐上长椅的顺序，以及主动邀约的立场。

我回想起之前的一片阴天，当时的座位确实刚好相反。

不变的只有彼此之间的距离。

「偶尔是否该试著去镇上喝杯茶聊天呢。」

灯子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里尽管在树荫地下，仍有些闷热之故吗？因为初夏的脚步渐渐造访，凉风无法吹送到受到林木包围的这个地方。

「我们下次再这么做吧。」

既然能在放学后增加与灯子相处的时间，如果可以把单纯玩乐跟讲正事分开会更好。

「所以说，是什么事？」

我大概猜到三件灯子可能会跟我说的事情，不知道她要说哪一件。

如果完全出乎意料，我可能会难以应对。

灯子瞥了我一眼，然后像是要别开目光那般面对前方。

「我只是想问问看，沙弥香你吃过速食一类的吗？」

「…………………………………………」

妥善整理好的过往不断打转。

我在生气之前，先是泄了气一般笑了。

「之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

「哎呀。」

「我看起来这么像千金大小姐吗？」

「是啊。」

我本想说灯子才是，但当我以特殊眼光像是观赏她般确认之后，就有种不太对的感觉。灯子的外观虽然完美、经过雕琢，但不会给人一种居高的感觉。她身上有一种容易亲近，应该说是给人良好印象的特质……难道我欠缺这些吗？

「是吗……这都是家庭教育和学习才艺的成果。」

虽然不像之前跟灯子所说的那样，但环境孕育了这样的我。

这些环境造就了我，是从小到大守护著我的摇篮。

若说没有别人，就不会有我这个人的开始，我也无法加以否定。

「才艺……难道学生会选举时的那个也是？」

「是的。」

多亏学习过书法，当时是由我挥毫大大写下久濑学长的大名。

「若明年灯子想出马角逐，我会再负责这个部分。」

七海灯子。我想必会在正式书写之前先在家反覆练习好几次吧。

「真可靠呢。」

既然灯子都客套地这么说，那么我学习的这项才艺就有所价值了。

其他学过的几项才艺，说不定也会在这类小事上产生意义。

这令人很是期待。

灯子闭上的眼睁开，手上接连比出石头、剪刀、布。

「猜拳的时候会反射性地习惯出某一种呢。」

「……是啊。」

我回想起刚刚的状况点头同意。我刚刚没想太多，就出了布。

简直像是希望握住灯子的手。

「我想猜拳的时候能配合对方习惯改变出什么的人应该不多吧，一开始总会出自己想出的。我是剪刀，每次都会反射性地出剪刀，为什么呢？」

灯子伸出食指和中指摆出剪刀手势，并像是窥探一般凝视著两指之间的空档。

即使问我为什么，我也无法回答。如果是专家或许可以说明，但灯子想要的应该不是科学解说，她缓缓地张开其他手指。

「原来，我刚刚应该得出布才对啊。」

她自己想通了，浮现在那张侧脸上的笑容多半混入了自嘲。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别在意。」

灯子收下了手。

「这我很难做到。」

你都这样吊人胃口了。既然没有打算说清楚，起码收到更深层、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嘛。如果我更加在意灯子，又会变得无法专心学习了。无论从哪个层面来看，我都不想远离灯子。

「抱歉。」

灯子道歉了，我没办法明理地回她「没关系」，导致我的回应也变得不明确。沉默就这样持续下去，让我觉得好像幻听到飞虫的振翅声逼近过来。

「沙弥香家里的庭院看起来也像这样吗？」

灯子看著前方景色问道。

「没有这么杂乱的感觉，整理得更妥善。」

「杂乱……」

「猫咪有时候也会在庭院。」

「有猫真好。」

灯子上钩了，她似乎很喜欢猫，我因为我们有共通喜好而安心。

「之后有机会真想去沙弥香家摸猫。」

「这倒是随时欢迎你来啊。」

看来我差不多可以主动出击了。

「……你想讲的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因为她一直没有切入正事，所以我从气氛推敲得知。

七海灯子平时总是表现得很有自信，并不畏缩。因为她待人随和，所以会给人这种印象，但说不定她也跟一般人一样会困惑踌躇……跟一般人一样是什么意思啊，我难道把灯子当成非人的高尚生物吗？

啊啊，不过，在入学典礼上一见倾心的我对灯子抱持的情感，应该很接近这种感觉吧。

持续走在自己前面的人。

「嗯～其实也不算，不过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奇怪吧。」

「奇怪……」

灯子心中所谓的奇怪究竟是怎样的呢？

或许是知道这点的好机会。

若对方有点奇怪，这边就该开诚布公地对应，才恰到好处吧。

「既然如此，那我会认真听你说。因为我擅长如此。」

我很自负一旦决定介入，我就能以一贯的态度面对事情。

灯子接收到我这般态度，整张脸亮了起来。

「我喜欢沙弥香这种直接的部分。」

「谢谢。」

即使她随意地说喜欢，但我的内心只像是被风吹送的纸张那样猛烈拍动著。

「只不过，不是那么严肃的话题就是了……」

灯子苦笑，我联想到因抵抗强风而弯曲的树木。

我是否该稍稍放松一点呢？

灯子先将握著的拳头放在腿上，看向我。

「你之前问过我，加入学生会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做，对吧？」

原来是这个，于是只剩下我预测的第二件事情留在脑海。

灯子说道：

「我想在学生会做的事情，是演出话剧。」

「……话剧？」

我一开始并没有自信自己是否在正确的意义上理解了听到的这个词。

灯子彷佛要将毫无关连的两者连结起来般强烈肯定。

「对，由学生会成员主导的话剧。我想在文化祭将之上演。」

这愿望真令人意外，诚如她说的前提，确实满奇怪的。

如果想学习话剧，一般都会加入话剧社，不过我们学校有话剧社吗？

「为什么要由学生会演出话剧呢？」

所以我想重要的应该是过程。由学生会演出话剧本身，才是重点。

「这在以前似乎是个传统活动。」

「哦……」

以前是多久以前？而为什么刚入学的灯子会知道这个呢？

只是稍微知道状况都会产生疑问，不过现在应该要以听灯子说完为优先。

「你想让学生会演出话剧的活动复活？」

「虽然不到复活这么大规模的程度……不过既然都加入学生会了，不觉得会想要做一点大事吗？如果不行动，感觉接下来两年都会在整理文件之中度过啊。」

灯子瞥了一眼学生会办公室。确实，加入学生会之后，除了协助选举活动之外，做的尽是些事务性工作。虽然我想今后要是有活动，我们也会有许多筹备工作要执行，但灯子并不满足于此，应该是这样。

「像是社团活动的目标是参加大型比赛这样？」

「有点接近吧，我觉得有个目标会比较容易找到做事的方针。」

灯子尽可能表现得开朗，侧脸看起来像是跟拘泥这种情绪无关。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说得一副理所当然，不过我觉得她有些兜圈子。

若是想要目标，会觉得「一开始挑个社团参加不就好了」的想法，难道是肤浅吗？

「我希望沙弥香能协助我……你觉得呢？」

她以收敛的笑容与声音试探我的回应。

我首先的感觉是「话剧啊」。毕竟平常我完全没有接触话剧，演员们登上的舞台如此遥远，感觉与自己毫无关连，不可能触及。说起来，就我现在听到由学生会演出话剧的这个部分，还是有些不搭调存在。

在快活地诉说著自身希望的灯子心中，这两者究竟有怎样的关连？

灯子虽然将两方都说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但我却不禁猜测，对她来说其实有著重大含意吧。

灯子认为表露心中真正的想法，算是软弱吗？

或者，因为我们还没有这么亲近，所以没有告诉我？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有点煎熬。

不过，我应该是灯子第一个透露她加入学生会真正目的的对象，这还是让我挺开心的。

这直接的喜悦，把我变成了单纯的生物。

我无法说出不清楚详情便无法采取行动这种话，甚至可说知道了才会变得无法行动。

会变得胆小。

既然如此，就闭上眼睛忽视许多不明瞭的细节，现在先握住伸出的手吧。

灯子需要协助。

只有这点是确实的。

「既然是灯子想做的事情，那我就会协助你。」

无论是同样身为学生会的成员，或者身为你的朋友。

我隐瞒著第三个理由，约定好会协助灯子。

……没错，我也有秘密，所以是彼此彼此。

「谢谢你。」

「不过我没接触过话剧，可能会是个很糟糕的演员喔。」

「我也没经验，所以我们一起练习吧。」

灯子整张脸都开朗起来。那是一张显得有些安心，带著小孩子色彩的表情。

举办文化祭时应该会有许多分配给学生会的工作，原有的活动就已经很忙碌了，还要在这之上加入话剧练习，应该会忙到晕头转向吧。我不认为平常甚至不来学生会露个脸的久濑学长，会认可这么麻烦的事情。

我以现在的五名成员，想像由学生会演出话剧的景象。

我、灯子、久濑学长……到底会变成怎样的话剧啊。

而且还需要幕后工作人员，我实在不认为这样的人手会够。

通往灯子梦想的道路，感觉是困难重重。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学校有没有话剧社……」

「没有。」

也就是无法求援。

「既然这样，要准备台上的道具应该也要花上一番功夫吧。」

同时无法期待老师协助指导演技，我想，话剧社之所以废除或许也是因为这类原因。即使如此，灯子脸上仍带著毫不退缩的笑容，等著我。

我想回应她的期望。

所以──

「加油吧。」

我因为将不太受到话剧吸引的内心奉献给灯子而奋起。

灯子似乎满足于我的回答，柔和地闭上了眼。

「沙弥香真让人舒服。」

灯子这应该是在称赞我。

我觉得好像听到了飞虫的振翅声，闭上了眼，僵著身子反刍她的形容方式。

……舒服……吗？

会觉得这之中包含「便于利用」的意味，是我基于经验生出的悲哀别扭所造成的吗？

时间来到五月下旬，之间夹著期中考，现在已经是可以考虑换季的时节。

六月校内没有大活动，学生会这边的工作也平静了下来。

「啊，沙弥香你先走，我有点事。」

那天放学后，我打算跟灯子一起去学生会，她这样回我。

「哦──」

「你那是什么反应啦。」

「你又要被告白了？」

她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一半是开玩笑的耶。」

两星期前左右才来过一次，马上又来，简直雨后春笋。

灯子看起来究竟多么有魅力？虽然我可以长篇大论，但我不想与他人共享。

「照这样下去，应该全校所有学生都会跟你告白吧？」

我带著一点开玩笑、一点嫉妒这么说。

灯子垂头，呈现思考的姿势。

「要是都用同样理由拒绝，结果变成八卦就伤脑筋了……」

「这烦恼真是新颖……」

「可是每次拒绝的理由都不一样也很奇怪。」

言下之意就是她今天也会用同样的理由拒绝。

我虽然没说出这样就好，却因此安心下来。

……灯子打一开始的前提就是会拒绝，但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即使真的全校都跟她告白了，她也会彻底不为所动吗？

这就代表──我也是。

「全校学生意思是沙弥香也会跟我告白吗？」

或许因为想的事情一样，所以我差点焦虑起来。

「该怎么办呢？毕竟已经知道会被拒绝了啊。」

即使是说谎，也觉得内心扭曲偏离了一般吃疼著。

「这很难说喔，若是沙弥香的告白非常有魅力的话。」

灯子的玩笑让我作梦，我差点要顺著她的话编织话语，传递给她。

不过实际上我吐露的话语和态度，有如不展翅飞翔的鸟儿，仅仅仰望著天空。

「这个嘛，如果你没有碰到理想对象……这样或许也不错。」

我祈祷著彷佛踮著脚站立、现在也即将跌倒露馅的谎言，不会泄漏任何资讯给她。

在灯子回应之前突然一道声音介入，或许可算是救了我一命。

「那我也来告白好了～」

因为脸和声音突然介入，这次换我吓了一跳。爱果把脸凑到我旁边，小绿则在她身后手扠腰，傻眼地眯细了眼。

「我都可以猜到结果了，你别吧。」

「咦～还不一定吧。」

爱果徵求灯子同意，灯子保持著笑容乾脆地拒绝。

「对不起喔。」

「啊，结束了。」

「所以我就说了啊。」

不知为何小绿显得洋洋得意，爱果还没收回她的头。

接著一转面向这边。

「那我也跟沙弥香告白看看好了。」

那是那什么啦？

「如何如何？」

爱果天真无邪地向我告白。你这样不慎选对象，要是对方认真看待该怎么办？

或许爱果完全没想像过这样的人会存在吧。

「对不起。」

「哇啊。」

爱果很没力地向后仰。

「我还是头一遭碰到一天内被甩了两次的情况耶。」

「这么随便的家伙被甩也是刚好。」

爱果先「嗯哼」一声，总算收回了她的头，转向小绿。

「小绿你呢？」

「你问我我问谁。」

小绿似乎不知该如何回覆是好地困惑著，然后才说「总之我们走吧」把爱果拉出教室。

「说要走，但我不是英语会话社啊。」

在没有回答「所以要去哪里？」这个问题的状况下，两人就这样消失了。

灯子看著尽管吵闹但轻巧地退场的两人表达感想。

「感情真好。」

「真的。」

看来她们真的格外合拍。

「啊，我还有事。」

灯子确认了教室里的时钟，急忙拿起书包。

「仔细想想只是有人找我，并不一定是告白啊。」

灯子彷佛抓著最后一丝希望这么说。

「你心里有其他底吗？」

「没有。」

她快步地往教室门口过去。

「结束之后我会马上去学生会，等我喔。」

彷佛把钥匙交给我那般，传递约定过来。

「我会等你。」

我轻轻挥手，目送她离开。

等待灯子让我感受到小小的幸福……我已经彻底将自己的心交给灯子了。

我的心与灯子连结，因为灯子的小小反应而雀跃，因为灯子的不重要发言而躁动。

为了等待灯子，前往学生会的脚步也变得轻巧。

然而──

途中的森林深处传来声音，那是轻轻抚过耳朵表面的、小小气息。

明明在只是听到声音都很神奇的距离之外，但我却听得清楚。

之前也有这种状况，当时因为是没有印象的声音，所以我没有反应。

不过今天不同。

我来到校舍转角，听著更加鲜明的声音并确定没听错之后，尽管觉得这样不对仍偷看起来。

视线前方有著面对这个方向的灯子，还看到了男生的背影，我立刻躲起来。

果然是告白场面。

我有点佩服，居然每个人都会选择这里。

「你不需要道歉。」

看见男生低著头，灯子觉得很抱歉地苦笑，看来她已经拒绝了对方，然后男生开始讲一些场面话，比方自己果然配不上灯子啦、根本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一类的。听他这么说，灯子以「不是这样」制止他。

「不是你不行，也不是你配不上，只不过──」

灯子面带与道别情境不甚符合的爽朗笑容对男生说：

「我没有打算喜欢任何人。」

灯子的回覆甚至越过那个男生，传到了我这边。

灯子目送直到最后都垂著头的男生离去后，大大呼了一口气、垂下肩膀，像是松懈了紧张那样。垂著头的灯子嘴唇正无声地动著。

看起来好像嘀咕了「为什么呢」。

后来灯子重新调整姿势，将书包背带挂在肩膀上离去。我看著她离开，彷佛模仿方才的灯子那般呼了口气脱力，缓缓地闭上双眼，重播著灯子的声音。

「任何人、啊……」

我靠著校舍墙壁叹息，其中带著伴随安心造访，有如矛盾一般的寂寥情绪。

我究竟期望与七海灯子构筑怎样的关系呢？

是会令人觉得不合宜的强固联系吗？

明明没有其他人听见，但我仍对打算说出口的内容感到羞耻而脸颊发烫。

光是想像有朝一日能将我的心意传达给灯子，我都快晕倒了。

……灯子……

「啊。」

我忽然惊觉，我得比灯子更早抵达学生会办公室才行。

因为我说了会等她。

我奔离校舍，想起体育课长跑时灯子跑在前方的背影。不过，毕竟我现在是跑著过去，还是会比走过去的快吧。我究竟有多久没在泥土地上拔腿狂奔过了呢？我喘著气、甩动挂在肩膀上的的书包，加紧脚步想先行抵达学生会办公室。

当我在远处能看见学生会办公室时，感觉背后有脚步声而回头。

我吓了一跳，灯子竟然跑著过来，距离愈缩愈短，我想著要更加快脚步时突然回神，既然都被她看到了，我也没必要跑了啊。

灯子一举超越减速下来的我，但她并没有顺势一直线往学生会办公室去，而是勾了一道大弧线掉头，呼吸平稳地回到我面前。

「怎、怎么了？」

「我看到你在跑，想说发生了什么事。」

停下脚步的灯子似乎满怀追上、超越我的喜悦而笑著。

「没事吗？」

「没有喔。」

「没有的话为什么要跑？」

果然会这样怀疑。我因为无好好解释而沉默，灯子又点了一下头。

「不过就是会有这种状况呢。」

灯子接受了现况。我心想这样好吗，并因为无法完全消化的说谎感觉而困扰。

「沙弥香也有事吗？」

应该是问我为何还没到学生会办公室吧。我脑中浮现「是啊」、「有点」这类为了蒙混过去而生的简短应答，不过我并没有习于欺瞒他人到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谎。

我决定老实招认，因为我有自觉不擅长说谎。

「对不起，我看见刚才灯子被告白的场面了。」

之前灯子有问过我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我说我不会去告诉本人。

虽然现在的行为与当时的答案矛盾，但不成为当事人真的不会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果然我的内心会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好。

灯子听见我的招认，回过头来，用手指抵著脸颊。

「这样啊，因为跟芹泽他们是在同个地点……你躲在暗处？」

她说中了我躲藏的地点，我点头承认，灯子便转向前方，噘著嘴有些不满。

「虽然少有人经过，但完全会被学生会成员看到啊。如果大家知道了这点，会不会就避开在那里告白呢？」

「当然会吧……」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什么有需要隐瞒沙弥香的事……啊，对方才的男生来说是希望能保密吧。」

灯子将食指比在嘴唇前方，示意我保密。

我也依样画葫芦，但并不是很清楚究竟要针对什么保密。

「我听见声音，所以忍不住。」

「忍不住啊，之前我也是这样做了，所以没资格责备你。」

灯子像是共享恶作剧那样笑得像个孩子，她有时候会微微表现出这类看起来孩子气的表情。而每次我的视线都伴随著许多情绪滑开，太耀眼了，根本无法直视。

「下次被告白的时候，我得注意一下那边有没有人呢。」

「是啊……」

我差点被很适合这种担忧的七海灯子这般存在压倒。

灯子纳闷于自己口中说出的「下次、下次」这般未来。

「还有下次吗？」

「一定会有。」

我曾经如此斩钉截铁地断定过别人的事情吗？

因为你可是七海灯子啊。

「如果今年要举办，我想若不开始提案准备，应该会来不及。」

灯子随口聊了些俗事之后，开始切入正题。

「……学生会话剧？」

灯子点头称是，顺便吃了大大吃了好几口便当，感觉像是表达意愿。

「在文化祭开始之前中间还夹著暑假，只有四个月呢。」

「说得也是……」

要四个月之前就开始著手准备文化祭的表演，感觉实在太大费周章。

但我们并不是话剧社，确实需要时间练习吧？

「话剧是指？」

一起吃饭的小绿插嘴提问，今天她和爱果分别准备了椅子坐。

「灯子想要由学生会演出话剧。」

「喔～好像很好玩。」

大概因为事不关己吧，爱果很轻松地表现出兴味盎然的态度。另一方面，小绿则合理地歪头狐疑。

「为什么要由学生会演出话剧？」

「好像有很多理由。」

虽然这是我也曾提出的疑问，但我没有调查过这中间的来龙去脉，所以无法解说。

「一开始好像是文系社团想要共同演出。」

灯子一副要代替我的感觉开口说明。

「不过我们学校没有话剧社，所以没有人能担纲演员……这时学生会出面表示可以负责演出而加入，似乎就是开端。」

「喔～」

我也是现在才首度得知来龙去脉。灯子是独自调查到的吗？还是从别人身上问来的？总之先不追究这个，若需要其他方面的协助，确实如灯子所说，时间会不够用。

「话剧啊，感觉很好玩呢。」

「你要加入学生会吗？」

灯子堆了满脸笑邀约。

「毕竟灯子和沙弥香也都是学生会呢，唔～烦恼……」

目前隶属回家社的爱果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沉吟。

「我跟你说，没有要准备话剧演出相关工作时每天都要处理杂务喔。」

小绿如此忠告爱果，爱果马上就说「这样不行」并乾脆地放弃了。

「如果是演出时代剧，我就会去看。」

小绿说出与英语会话社不搭调的发言。我听到时代剧，想像起我和灯子头戴假发，在舞台上互相厮杀的样子，并觉得大致上可以想像得到，是我被杀败。

「时代剧也可以吗？」

「不，我没怎么想过这个方向……」

我以「说得也是」表示同意，准备服装也是一大工程。

「我想看新选组。」

「人数非常不够啊……」

毕竟演员最多只有五个人。

爱果看著远方呆了一下，然后拋出疑问给我们：

「桃太郎算是时代剧吗？」

「应该不算。」

我们午休聊了这些话题，时间来到放学后。

「首先问题是学生会长会不会来学生会办公室。」

「我想他大概不会来，所以打算直接去剑道社问他。」

灯子稍稍加快了脚步说出她的决定，踏出的脚步与行动力没有迟疑。

笔直地、毫无衰退，但不太有积极的感觉，究竟是为何呢？

「灯子你啊。」

「什么？」

我边换穿鞋子，边想著还是说吧，于是告诉她我有些犹豫过后的感想。

「意外地挺强势呢。」

「有吗──」

灯子或许没有自觉吧，只见她觉得有些神奇地稍稍歪头。

一如所料，今天久濑会长没有来学生会办公室。

「今天会长会来吗？」

「今天也不会来。」

黑发学姊消遣地回应，她已经完全放弃把会长计算在内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失陪一下。」

放下书包的灯子先行个礼，打算离开才刚踏进的学生会办公室。

「啊，等等，工作怎么办──？」

「对不起，我们等等回来之后再做。」

我同样放下书包之后跟在灯子后面，留下来的学姊用手撑著脸颊说「你们是来干嘛的啊」并目送我们离开。

毕竟我在开学第一天就被灯子邀来参加学生会，所以没有去参观过其他社团，因此这也是我第一次前往剑道场。来到在体育馆后面一点的建筑物附近，便能听见物体互击的清脆声音，还有重重踏在地板上的闷声。

灯子并没有畏缩，往入口过去。

一旦决定了目标，就不会在意其他事情……这究竟是集中力使然，或者只是单纯没有余力呢？我想应该是后者，现在的灯子非常紧绷。

就像不要让任何人追上那般，拉著直直的线条。

「哎呀？」

我们探头看向道场里面，久濑学长立刻发现我们，发出憨傻的声音，并退出练习取下面具。他就这样来到道场入口，引来所有剑道社员的注目。久濑学长于是说「啊～她们是学生会成员」向剑道社员介绍。

「话说我偶尔会被忘记是学生会长呢。」

久濑学长边抱怨，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怎么了？现在突然对剑道社有兴趣吗？」

「不，因为会长都不来学生会办公室，所以我们只好来找你。」

要是那些汗水能为了学生会活动而流就好了。

「抱歉抱歉，不过夏季大赛快到了嘛。」

久濑学长完全不觉得愧疚，摘下头上的手巾粗鲁地擦拭脖子。

并且可能因为长时间绑著手巾的关系，头发乱七八糟。

「所以，特地跑来找我有什么事？」

灯子和我面面相觑，点了个头，然后由灯子说出提案。

「话剧？什么跟什么啊。」

久濑学长一副怀疑自己听到什么般吃惊，应该是第一次听说学生会演出话剧的事情吧。

灯子继续说明，久濑学长的表情愈发严肃。

「我们演出？不可能吧。」

久濑学长没有深思便直接拒绝，灯子当然不会就这样接受。

「当然不会只有我们，可以取得文系社团协助，并在这样的前提下实现。」

「嗯……不，我想还是不可能啦──」

久濑学长的表情显得不甚认可，毕竟这提案事出突然，我马上看出他不太有意愿。老实说若提议的不是灯子，我也会反对。

「问题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那个余力。」

「问题？」

灯子有些严厉地问道，我原本怀疑久濑学长说不出除了自己不想参加以外的理由，但他意外地滔滔不绝。

「首先呢，要准备小道具很辛苦喔。想借用体育馆有的是方法，所以这可以不算。还有说要演话剧，首先要决定演什么吧，所以说，有剧本吗？」

「啊。」

学长指出了非常基本的问题，我相当吃惊。

「要找出能写剧本的人本身就不容易了，再加上我们学校没有话剧社，也没人能指导。既然这么多项目都缺乏，也就表示没有任何经验，不太可能达成吧。」

久濑学长话说得有些严厉，不给任何空档。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是上级生、是学生会长。

「我是这样认为啦。」

久濑学长可能担心一直反对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所以放轻了语尾，并以笑容和缓场面。

「如果你有详细的方案，我可以下次听你说，虽然我觉得我听了以后还是会反对。」

大概是不想脱离练习太久吧，久濑学长在意起身后的状况，统整了目前所说的内容，接著挥手跟我们道别后快步回去练习了。也可能因为如果现在灯子要开始认真地说服，他担心自己或许会被攻陷而警戒著吧。

而当事人灯子比起继续跟久濑学长交涉，注意力已经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剧本啊……」

她很明显是被他人点破不足之后，陷入思考。

我推著一直沉吟著不动的灯子，离开剑道场。

「如果学生会长反对，就不太好办了。」

我陪伴著脚步沉重地前往学生会办公室的灯子，针对现况讨论。

「我认为久濑学长说得没错，就算说要演话剧，但准备工作确实很辛苦。」

「是啊……以前的学长姊是怎么解决剧本问题的呢？」

灯子看起来很沮丧。就算全能如灯子，是否也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呢？

「我们学校有文艺社吗？」

「有喔。」

我记得在社团介绍传单上好像有看过，灯子稍稍振作了起来。

「去拜托他们写剧本看看？」

「我觉得这样很好。不过现在去拜托，很难确定秋天之前写不写得出来。」

如果整个暑假都用来写作或许可以完成，但我们应该很难找到愿意帮到这种程度的人……虽说要是灯子热诚地请托，就算有人不禁心动了也不奇怪就是。

「果然应该等自己当上会长之后再来提案吗？」

虽然她是基于自信这么说，但说法听起来好像不关己事。

「是啊，如果是会长这么说，反应大概不会一样。」

虽然很难确定会赞成或反对，但至少会认真面对这项提案，而且也可以借机推动。现在毕竟是会长反对，老实说很难推动什么。

「不过无法保证我明年一定可以当上会长。」

所以才想今年采取行动，可以的话想加以实现，这才是灯子的真心吧。机会感觉很多，其实很少，只有今年与明年。除了文化祭这个机会之外，学生会也不可能为了演出话剧活动吧。

「灯子没问题的。」

「你说得轻松耶。」

灯子苦笑，我觉得她可能会以为我只是随口安慰，所以决定好好说清楚。

「我是真的这样认为，只要你能像现在这样笔直地、不懈怠地成长，一定可以达成自身的目标。你拥有这样的能力。」

七海灯子，在教室里面看著你，看起来像是没有什么做不到。

当然，这只是没有看见她的真面目。

与她一起行动，就可以知道她也会像这样碰壁。

不过我期待她可以越过这些高墙，走在我前面。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的目标啊……」

这么嘀咕的灯子微笑里面究竟包含了些什么，现在的我不得而知。

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与她共享这些。

我希望自己能够理所当然带给她所期望的事物。

不过因为现在做不到，所以只能用我的话来面对彼此。

「我知道灯子的梦想是什么了，如果不是在今年实现，你就无法接受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俩都停下了脚步，背景的树木枝叶正缓慢摇荡。

如果可以等。

「我们再投资一年吧，毕竟我们还有时间。」

虽然不代表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有些事情是可以让时间解决。

在来到这所高中就读之前，我下定了许多决心。

都是些消极的决定。

而我只是见到灯子一眼、只是待在她的身边。

就能如此轻易地拋弃这些决定。

在回应之前，灯子先行确认了一番。

「我可以要走沙弥香的一年吗？」

「无所谓的。」

如果是陪伴在灯子身边的一年，我别无所求。

……若可以，希望不只是一年，而是更长、更远。

灯子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也以笑容回应。

我想，我们彼此一定还没有触及对方的真心。

「谢谢，我一定会实现由学生会演出话剧的目标。」

「嗯。」

「为此……好，先回学生会办公室吧。」

灯子的态度与方才大幅转变，踩著轻快的脚步往前，脚程快到如果我不刻意与她并肩，会根本追不上的程度。

无论好坏，我都受到灯子牵引。

能够与走在自己前方的人相遇，我变得非常轻松。

找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之后，就能安心下来。

这么一来便能明确知道，在没有特定目标的高中生活里，我该维持什么。

灯子希望我当一个可靠的伙伴。

而在我能够回应她的期间，我便能陪伴在她身边。

我相信如果是我，一定能做到这点。

我相信自己做得到。

在那之后的灯子，再也没有缠著会长讲学生会演出话剧的事，也不在学生会办公室提起这个话题，一如往常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不，一如往常这种说法有些语病。灯子变得更热心参与学生会的活动，应该是展望明年的学生会选举，想在校内多方宣传自身存在吧。

再加上我们走访各大文系社团说明状况，并取得了各社团的协助。我们承认今年时间不够，以及学生会成员的意愿并不高，并说明将目标放在明年一定要达成。

只不过虽说时间还充裕，也不代表解决了所有问题。

虽然明年不至于完全没有成员加入学生会，但若像今年这样只有我和灯子两个人加入，人数只会更加减少。毕竟我们还是希望能确保基本人数，除此之外文艺社的反应出乎我们期待的不乐观。据说现在文艺社专攻阅读，完全没有写作活动。剧本委托这方面各种触礁，让我们找不到方向。

下课时，我们两个人倚在走廊墙壁上发著呆讨论这件事，我们站在窗边，洒入的阳光照热了后颈，熙来攘往的声音从左右两方传来，感觉就像处于人流之中。

只要停下脚步，就会发现原本不是那么快步的人流看起来是那样繁忙。

「若是可以，希望能演出原创剧本的内容呢。」

这似乎是灯子的希望。确实，若只是演出现有的话剧，就不必从写剧本这一动著手，但灯子却注重在完全相反的做法上。这样看来，或许设想一下没有人可以委托，无法准备原创剧本的情况比较好。如果在各方面担心的情况下很恰巧地找到了自然很好，即使原本的备案浪费了也无所谓。

「灯子不试著写看看剧本吗？」

「咦？不可能啦。」

灯子立刻否定。

「还没尝试就直接否定，真不像你的作风呢。」

但如果要开始讨论怎样才有灯子的作风，那真的得花上一整天吧。

「哎，其实……我在那之后有试著写写看，根本不行啊，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起头，我觉得能写出那种东西的都是些特殊的人才。」

灯子原本说得带点害羞，到后来已经是带著失意如是断言。

「特殊人才啊……」

我想，像灯子这样特殊的人也是非常少见。

「嗯，所以我认为文艺社渐渐没有可以写作的人存在也是理所当然……虽然我可以理解，但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灯子表现出苦恼的样子，稍稍瞥了我一眼。

尽管不抱期待，还是想问问看我。

「沙弥香有没有学过这方面的才艺？」

「我只有学过如何写出漂亮的字，不是排列组合它们的方法。」

仔细想想，文章是文字的组合，无论平常我所写出的俭朴文章、教师的板书，或者著名小说家著作中使用的文字，基本上都一样。作家透过改变排列组合的方式使文章优美，让比喻能够展翅，促使人们提高兴致。

这么一想，对我来说果然还是有困难，因为我并不擅长发现新事物。

「不知道有没有志向是成为小说家的人呢……」

灯子在走廊东张西望，这类人难道拥有从外表就能分辨出来的特徵吗？

现在这个年代，志愿成为小说家的人手上，想必连握笔的茧都不会有。

「你真的觉得会这么刚好？」

「只是觉得若真的有就好……」

灯子半是笑著别过目光，不过又马上转回这边。

「你觉得我们去书店盯哨，询问会购买相关书籍的人如何？」

灯子突然想到的点子很多都很孩子气，总会让我不禁傻眼或者觉得她可爱。

「你要每天泡在书店里面吗？」

「我喜欢看书，所以不会觉得无聊吧。」

「好好处理学生会的工作啊。」

「您所言甚是。」

灯子这提案似乎真的只是说说，她马上就放弃了，我出言忠告她：

「我想志向是成为小说家的人，都不太会到处宣扬。」

「为什么？」

对于总是充满自信的灯子来说，这或许是难以理解的心境吧。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总是把目标放得很高而一直往上看的人很奇怪……或许是这样。」

而且只要被周遭稍稍取笑，梦想很快便会萎缩。

所以我想若是有可以吐露内心想法的对象存在，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灯子侧眼看著我。

「我也很怪吗？」

「灯子只是非常努力罢了。」

这并不是我吹捧，而是看起来真的是这样。我并不觉得灯子的目标很高远。

她明明直直地往前，却像是看著别处走著那样。

偶尔我甚至觉得，这样是否有点危险。

「沙弥香有没有什么梦想？」

「我……」

我支吾起来，我现在的梦想就是与灯子同在……待在灯子身边。

成为灯子的特别。

原来如此，要说出自己的梦想的确令人害羞，尤其本人就在我面前更是如此。

「我没怎么想过呢。」

「真的吗？」

灯子稍稍向前弯身，窥探著我。

「因为我觉得会疏忽眼前该做的事情，所以我不太会去深思将来的事。」

我扯出一个很像一回事的理由。

「我可以认为沙弥香比较现实吗？」

「你这样问，我也很难回答。」

我稍稍笑了，因为梦想也属于现实的一部分，所以很难掌握她口中所谓现实的意义究竟为何。

无论做什么、无论看到什么，我们眼前都只有现实。

关键在于我们要做些什么。

灯子的目标是成功演出话剧，为什么？

连本人没有提及的理由，是我可以知道的事项吗？

「…………………………………………」

那是发生在一开始，我们前往文艺社讨论时的事。

文艺社的活动场所在音乐教室附近的空教室里，里头的桌椅可能是他们自行准备，与目前教室内使用的桌椅略有不同。为了避免日光照射而配备了厚窗帘，并因此致使空气有些浑浊。因为音乐教室备有隔音设施，所以不至于有太多声音传过来，但在操场活动的运动社团口号则是非常热闹。

社员有六人，手上分别拿著书本，一看就很有文艺社的感觉。

不过──

「对不起，我们社团现在已经没有人写作了。」

文艺社社长斩钉截铁拒绝，灯子内心是怎么想的呢？

至少表面上还维持友好状态。

「平常都是做些什么活动呢？」

「彼此分享读过的书的感想之类的。」

「这样啊……」

灯子没有继续纠缠，只留下一句「谢谢」之后，俐落地离开社办。

正当我打算跟著她离去时。

「刚刚那是七海同学吗？差好多呢。」

我听见坐在角落位置的文艺社女社员，彷佛迟了一步才发现般嘀咕的声音，回头看了一下。

她的说法令我有些在意，即使到了走廊也有种牵扯的感觉留下。

「文艺社行不通啊──」

灯子在走廊上叹息。

「不过也是，毕竟比起写作，阅读比较简单且愉快呢。」

「是这样吗？」

因为我在阅读这方面也感受不到太多乐趣，所以无法体会灯子的感想。

国中时代的我，会在这种时候会配合她改变自己。

有时候回顾起过往会觉得当时失败了，但实际上不管哪种做法都是正确吧。

灯子期望哪一种呢？

「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心里完全没有其他底啊。」

「这个嘛……」

我以沙哑的声音回应。比起这个，有件事情让我更在意，结果还是停下了脚步。

「灯子啊。」

「嗯？」

「我想跟文艺社再多问一些事情，你先走吧。」

我知道这种说法有些不自然。

从刚才的发展来看，现在无法找出什么可以多问的事情。

灯子虽然很想说「你要问什么」，但总之先不表示。

「嗯，那我先去学生会了。」

「好的，结束之后我会马上过去。」

我们彼此如同既往那样和善地道别，明明还有其他想说的。

灯子表现出想问些什么的态度，但她没有提及。

这恐怕是因为灯子自己也抱持著不希望他人介入的事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顾虑之心吧。

能接受彼此身上都有秘密的关系，其实还满轻松方便。

我们没有缩短距离，只是走在对方身边。

无论过了多久都不改变。

我回到文艺社社办。

「欸。」

刚离开的人马上回来，文艺社的女社员似乎有些惊吓地往后退。

「啊，呃……对喔，佐伯同学。」

我明明不认识她，但她却说出了我的姓，我于是低调底回应说「我是」。

「呃，找我有事吗？」

「是的。」

「嗯，总之，请坐。」

女生阖上手中书本，并在旁边准备了一张椅子。我先道了声谢之后，毫不客气地坐下。从其他社员的角度来看，应该会想这些人是来干嘛的吧，无论是我，还是灯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社团活动。」

「嗯，反正现在只是读读书而已，没关系。你对文艺社有兴趣吗？看起来不像就是。」

提出问题却自问自答结束话题，这样我很难应对耶，虽然没说错。

我有兴趣的不是这个社团，是灯子。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认识灯子吗？」

刚刚她的反应看起来很像认识以前的灯子，让我有些在意。

虽是理所当然，但过去有我所不知道的七海灯子存在。

这样的关心之中，包含了些许嫉妒。

在高中时代能遇见灯子是一种幸运，不过我会贪婪地想若能更早遇见她是否会更好。如果在小学时代就遇见了灯子，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随著与灯子频繁接触，无法透露、类似梦想的愿望愈发增加。

「七海同学？我小学的时候跟她同班，她真的变了很多，所以我没有发现。」

「哦……」

小学时期的灯子，我脑中浮现把她现在的尺寸缩小的形象。

无法想像她背著书包的样子。

「她是怎样的小孩？」

我基于兴趣询问，文艺社员嘀咕了「这个嘛」，将书角抵在下唇。

「很不起眼。」

「……真意外。」

从现在的她来看，是很难联想的印象。

「是个乖巧、不太讲话的小孩，在学成绩没有多好，体育课时也笨手笨脚的。啊，基本上我的考试成绩都会比她好。」

听到她接连说出的感想，都会让我不禁想确认「你真的在说灯子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灯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感觉好像途中换了个人似的。

「真的要说，现在的她比较像姊姊。」

「灯子的姊姊？」

「嗯，不过我只看过一两次，所以只是有个印象。」

「哦……」

我没听她说过有姊姊，说起来，灯子不太提起家人。

姊姊啊……

如果是像灯子这样的人，我见到她应该会抱持好感吧。

「啊，不过七海同学的姊姊她……」

女生像是想起来般补充，并在中途停了一拍。我有点在意后续，等著她继续说。

「过世了。」

「咦……」

我瞬间无法看清女生嘴唇的动作，给我的打击就是这么大。

「好像是意外，但班上没有参加葬礼，所以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这样啊……」

灯子之所以不太提及自己的家人，应该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因为这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所以女生也没有马上开口。她先看准气氛平静下来了之后，才努力地以明快的声音稍稍扯开话题。

「是说，你为什么想问有关七海同学的事？」

「咦？」

为什么……我一下子想不出理由搪塞。

或许我惊讶的程度出乎意料，女生半是笑了起来。

「哎，我觉得你们感情很好，所以应该问当事人就好了吧……」

女生点出非常基本的状况，意思是说我不必像调查什么事情那样特地跑来问她。不过即使直接问灯子，她应该也不会说，何况是家人过世的相关事情，自然更不在话下。

我的良心问我，旁观者去追问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我想……应该不好。不过我想知道，所以采取了行动。

因为我或许还根本不了解灯子。

「其实你们不熟？」

「或许吧。」

我带著自嘲感觉这么说。

「骗人，感觉你们总是在一起啊。」

「也不到总是吧……难道有传闻这么说？」

「不算传闻吧，该说是评价吗？两个美女走在一起赏心悦目，自然会引人关注这样。我并不知道其中之一是七海同学，但我知道你喔，佐伯同学。」

「……为什么只知道我？」

「呃……」

这回换成女生尴尬地吃了一惊。

「啊。」

接著以书本封面遮住嘴边。

「就有很多原因……」

女生带著有什么理由般的态度嘀咕了些什么，虽然我没听清楚就是。

「……不过，这样我就不必自我介绍了，也好。」

总之她之所以知道我，似乎是因为传闻的关系。

虽然我不喜欢被当成传八卦的对象，不过原来旁人认为我总是跟灯子在一起啊。

实在很难认定这究竟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毕竟不好打扰人家社团活动太久，总之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打算离开。

女生一边打开书本，一边轻轻挥手。

「掰掰，之后再见。」

「嗯，谢谢你。」

听了出乎意料的内容后来到走廊，我犹豫著该去哪里好。虽然我跟灯子说会马上去学生会办公室，但我没自信去了之后能在她面前佯装平静。总之我一边走著，在视野半是封闭的状况下，只有脑中思绪不断加速。

我知道了原来有我完全无法想像，非常不起眼的灯子存在。灯子只是坐在教室里便会散发光彩，人们受到她吸引，就像趋光的蝴蝶那样群聚而来。

我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正挣扎著要在这之中成为特别。

所以我想多了解灯子一些，然而──

「话说……」

我边走下楼梯，边想起过往的互动。

灯子觉得自己差了一截的对象，该不会是姊姊？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简直像是七海灯子的姊姊是怎样的，但想必非常优秀吧。

如果她像现在的灯子这样。

说不定灯子是有意地模仿那个已经过世的姊姊。

至于说她为什么这么做……虽然我有几种推论，但都无法确定。

结果，如果不问灯子本人，就不会知道答案。

灯子拘泥于由学生会演出话剧的理由，也跟姊姊有关连吗？

我原本想著总有一天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那个总有一天却突然到来。

我心中的芥蒂持续增加，就这样来到学生会办公室前。既然我都说了会来，也不能默默地折返，虽然灯子不至于因此生气，但我也会因为毁约而受伤，即使只是小小的约定也是一样。

我进入学生会办公室，里面一如往常有两位学长姊，没有看到会长的身影，还有灯子也在。

「啊，沙弥香来了。」

桌上摊开著文件与档案的灯子整张表情开朗了起来。

灯子的态度一如往常，理所当然完全不受我心中的纠葛影响。

「可以分一些工作给你做吗？」

「交给我吧。」

有事情做可以让我不去胡思乱想。

我放下书包，坐在灯子旁边，不知灯子是否因工作的负担将会减轻，而显得心情很好。

「我每天都觉得，有沙弥香在真好。」

「这还真光荣。」

我记得过去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平常这是会让我欢欣无比的称赞，但现在我没有这样的余力。

开始工作之后，我想著她的侧脸。

七海灯子没有什么缺点，亲切温和，是走在我前方的人。

而如果这些形象都只是她在模仿姊姊，那么真正的灯子去哪里了呢？

我虽然想过如果在小学时期与她相遇，但若小学时期的她真的如同那个女生所形容，我还会被她吸引吗？当时的我更是特别想要保持优秀，所以说不定根本不会理她。

那么现在呢？

如果灯子的完美是假装出来的，那么我至今都是被什么给吸引了呢？

翻阅档案的手反射性动著，脑中则灵巧地想著别的事情。

学生会与灯子的姊姊。

我想只要加以调查，自然能找出答案。但能因为我一己的需求而去调查吗？

要是有人执意探查我的过去，我当然会觉得不愉快，也会拿出相应的态度。

啊，不过如果这么做的是灯子，我可能会因为她想要更加了解我而高兴。虽然我怀疑灯子是否会这样看待我……感觉思绪偏离了。

总之，随意探查他人的过去不好，这个最基本的原则不容动摇。

而我要在知道这点之下执意采取行动，还是就这样佯装不知呢？

「…………………………………………」

握著笔的手指上加诸了力量与热度。

我不需要多烦恼几天，答案早已显而易见。

与灯子有关的事情，我不可能漠不关心。

就是这样。

我想，我也无法抹灭自己的过去。

无论如何隐瞒，都会像融雪那样显现而出。

而若有人探查，就更是这样。

我在教室里面悄悄观察灯子，避免被她察觉。灯子一如平常地看著黑板聆听老师授课，即使看著这样的她，我也能轻易别开目光，感受不到光彩。

现在只是看著灯子已经无法满足了。

因为我心中带著混乱与疑问。

「…………………………………………」

在那之后。

我在学校里面进行调查，只要询问当时便开始任教的老师，便不难收集答案，包括灯子与她的姊姊七海澪，以及由学生会演出话剧的意义何在。

小学时代的灯子努力钻研自我，直到今天的理由。

从结论来说，我和学校的同学平常所看到的灯子只不过是表面形象。

想必她其实没有发自内心的自信与气魄。

灯子愉快地欺骗许多人，彻底扮演出完美形象。

过去的我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现在看著灯子，我已经能看出她身后的阴影了。

知道真相的这份事实在我心中已成为过去，不会消失。

我会喜欢过往考试成绩不佳的灯子吗？这般疑问再次降临。比起灯子，我更不懂自己，如果我在灯子身上所追求的事物，其实并非灯子所拥有呢？

我究竟看著灯子的哪些部分？

就在我烦恼不已时，发生状况了。

午休结束，我正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打算为下堂课做些准备而伸手探向课桌抽屉，指尖碰到并非出自笔记本的纸张触感。我想说「奇怪，是放了什么东西进来？」而将之取出，长方形的信纸出现在我手上。

当然，这并非我准备的信纸。

「这是……」

尽管老套，但我心想「不会吧」而僵住，彷佛微小的冲击「啪」地落在头上。

我先把这封应该是信件的东西收进抽屉，用手拄著脸，没有余力顾虑这样是否太不成体统。我边撑著脸，边闭上眼，心想这还真是第一次的体验。

我首先想到的是，对方有没有搞错送交对象，但我的位置离灯子很远。一想到「我」，动摇便转化为平静的波纹，皮肤受到刺激，并回想起当时跳进游泳池的那一天。现在，我感觉自己好像又想要跳进去，如此一来，她还会在泳池里面等待著我吗？

我逃避似的回想起这些，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虽然关于灯子的事情也是这样，但我似乎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

看起来我在个性上，无法接受不清楚的事情增加。

如果是急事就不好了，我于是在上课时间偷偷取出信，将之开封。我瞬间心想，现在已经是人手一机的时代了，这个人的做法还真老派，但想想对方应该无法用电话联络我。而且做法老派并不代表就是错误。之所以能够延续下来，就代表这样的做法之中一定有其意义与价值。

我从上到下，将蓝白色的信纸上的内容读过一遍。

老实说，这个人写字不怎么好看。

「……………………………………」

信件的内容大致如我推测，说放学后会在校舍后面等我。从署名来看应该是男生写的，但我想不起对方的脸孔。我心想是不是班上同学而在上课中低调地环顾了班上，但只看到一个个午后缩著背，昏昏欲睡的男生背影，且上面又没有署名，根本无法找出当事人。

我边将读完的信件收进抽屉，写著喜欢我的那些信中内容，像是残影一样烙印在我眼底。

我并不是第一次接受他人告白。

不过也没有习于这种事情。

我和之前一样听不进上课内容，就这样到了放学时间。理所当然地，没能与我共享心中纠葛的灯子，一如往常地来到了我的座位旁边。

我处于一种因与平常不同原因而无法平静的状态。

「沙弥香？」

灯子看我没准备要收拾，也不打算起身，狐疑地歪头。

「今天……未定。」

我含糊其词，同时因为情绪累积影响的关系，用了很奇怪的说法。

「啊，家里有事吗？」

「不是这样，结束之后我会马上过去。」

说完之后，我发现这里由跟过去的灯子一样，要是她察觉了什么该怎么办？感觉手腕的脉搏狂躁著。

「这样啊，那我先去喽。」

灯子的反应也跟以往同样，有种表面的感觉。

没错，我们平常看到的七海灯子只是一种表面性的假象……我边目送她离去边这么想，结果怎样也无法从椅子起身，不过今天真的有事。

我得去拒绝告白。

我没打算回应来自男生的告白。

不，现在无论对象是谁，我都会去拒绝，这是很令人沉闷的决定。

我为了避免被灯子察觉，所以等了一段时间才走向通往学生会的道路。途中稍稍偏开路径，心想没想到我会有机会自己一个人过来，但还是往那个空间过去。里面已经有一道人影混著枝叶的影子伫立当中。

「啊。」

男生很快发现我，并因为紧张而脚步不稳，左右摇晃了起来。

「午安。」

我不确定这样问候是否适当，但总之先这么做了。等待我的男生也笨拙地回了「午安」，我想应该没在班上见过他，大概。

娃娃脸、削肩，纤细的四肢显得有些醒目。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我只有说放学之后，并没有指定时间……没有对吧？」

男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个子明明比我高，他却有点弯著腰和膝盖，像是要仰望我一样。因为请我来到这边的信中记述了对我的爱慕，这种事先知道对方心情的状况真有点害臊，因为我必须直接面对这样看待我的人。

「关于书信的回覆这边，请先容我说声抱歉。」

我认为一开始必须传达最重要的事项。

男生维持略挺著腰的姿势僵住，只有嘴唇稍稍动了。

「啊、嗯……呃……好。」

他像是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般断断续续发出了短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之后挺直了身子和双腿，将手扠在腰上，不过身体还是差点要弯下来。

「呃……话讲完了呢。」

男生有点困扰地别开目光，耳朵泛红，显示了他目前的血流运行状况。

彼此都散发出跟要挂断电话时相似的尴尬气氛。

我觉得我就这样说「那先再见了」后离开，也实在太无情。

「你有喜欢的对象？」

男生确认似的询问。

若是几天前的我，就会老实地回答是。

「我不确定。」

我诚实地吐露自己现在的心情，我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不存在的灯子，不过又觉得只是这样也不需要如此烦恼，找不到可以让心情平静下来的方法。

「像是有在意的对象，这样？」

「应该算是吧。」

我不确定是否有需要向从未有所交流的男生透露这么多。

可能只是想要吐露纠缠内心的烦恼。

「我可以问一件事情吗？」

我试著提出问题，男生先绷紧了肩膀，才觉得很压迫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喜欢现在这样的我，对吧？」

「呃……是的。」

「谢谢你。」

我先低头行了一礼。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男生戒慎恐惧地低头示意好几次。

「你喜欢我哪里呢？」

男生「咦」地变了脸，双手也尴尬地举著，好像溺水那样。

「这该不会是……刻意挖苦人的霸凌之类的吗？」

「你不必勉强回答我也没关系的。」

男生挥了挥手表达否定。

「既然都这样了我就说喔，脸。总之首先就是脸……嗯，你长得很好看。」

听到男生语重心长似的这么说，我差点笑出来。

因为跟我一开始喜欢上灯子的理由如出一辙，所以大家都是这样的吗？柚木学姊……还有小学时期遇见的那个女孩也是吗？

既然如此。

「那，如果这个形象只是扮演的呢？」

「……咦？」

「只是比喻，如果说我现在的形象，只是为了掩饰过去而假装出来的呢？」

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办？

我向外寻求在我心中无法获得解决的问题答案。

而且是问一个才刚知道长相和名字的同年级生。

我并没有太期待他。

但男生先表现出很认真地烦恼的态度，之后。

「无论过去如何，都不构成否定现在的要素……相反的，也不是觉得现在很好就可以把过去当成不存在。这两者之间看起来像是有关连、又像无关，所以眼前的这些就是一切。我只能说，因为现在的你漂亮，所以我现在喜欢你。」

「…………………………………………」

他的答案超乎我想像地诚恳。

接下他的回答，有著沉甸甸的手感，直到完全溶解之前想要一直回顾。

男生似乎再也无法承受，开始做出踏步般的诡异动作。

「不过我被甩了，我就是被甩了。」

看著为了隐瞒害羞而连说了两次的男生，我瞬间犹豫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谢谢你。」

既然他诚恳地回答了，我就应该道谢。

我想这不是针对他喜欢我所做的回应。

「不，我才要谢谢你，抱歉找你来这里。那就，先这样了。」

说完后，男生快步离开，往树林方向过去。他打算穿过哪里回到校内啊？

当他完全穿过狭小阴暗的林木缝隙之后，可能会被大量蚊虫叮咬吧。

「难道说对不起比较……不。」

我犹豫该对男生说什么，但重新想想后觉得这样就好。

喜欢现在……是吗？

落单之后，我感受到一股风吹著指尖般的空档。

我缓缓地重合手掌。

两只手既不火热、也不冰冷。

然后，我就这样假装没事地参加学生会活动，之后走在回家路上。

「沙弥香家有三只猫对吧？」

灯子折弯了三根原本竖直的手指。

我家的猫口竟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增加了。

「两只喔。」

「对喔，可爱吗？」

「当然，我从小学就跟它们在一起了。」

虽然它们现在已经会亲近我了，但要是我去找它们，有时候还是会逃跑。

这种随性的感觉很好。

「猫咪真好。」

我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但灯子好像很想玩猫。

我本来想说「既然这样」，但又无法开口，停了下来。

在无法传达的情况下来到学校正门，一如往常地道别。

我随著延伸而出的影子走在回家路上，被事后产生的悔恨敲打著背部。

我在这时候开口说「要不要来我家玩？」的话，与灯子之间的关系是否会稍稍进展呢？

不过这些后悔并没有延续太久。

当天晚上，我正在和灯子互传讯息时，玳瑁猫来到我房间。它或许心情不错，先绕著椅子转了几圈后跑来我的脚边蹭。我边摸著它的背，因脑中突然闪过的念头而帮它拍了照，并将照片传给灯子。

隔了一会儿之后，灯子才有反应。

『我可以去摸猫吗？』

「咦……」

『来我家吗？』

『难道还有其他地方可以见到猫？』

也是，我也不可能抱著两只猫去外头跟她碰面。

灯子来我家，在各种意义下产生的抗拒与期待化为一堵高墙，直接从正面拦阻我。

「好啊。」

我的反应很僵，彷佛握了石头那般。

然后我过了一会儿才想到我们不是讲电话，只是开口说的话，她不会知道我怎么回覆。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紧张。

『那么事不宜迟，就明天吧。』

「也太快。」

果然靠声音无法传达。

隔天，我与灯子约在车站前碰面。我平常已经没机会搭电车，国中毕业之后就没来过车站了。虽然因为今天是假日应该不至于，但我仍担心著是不是会碰见那个人。结果是灯子先出现，我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我领著灯子，来到家门前，她从正面看著大门，嘴中嘀咕著「喔喔」……这是赞叹吗？

对大门、围墙，还有庭院。

「有这么稀奇吗？」

「那是当然。啊，不过庭院就像你说的那样，跟学生会办公室周围的景色有些相似呢，这样的景象竟然很平常地出现在家中，真的很厉害。」

灯子一副觉得很稀奇的态度仰望树梢笑著。

我陪著她参观家中，刚好跟从家里出来的祖母擦身而过。祖母瞥了我身边的灯子一眼。

「朋友吗？」

「对。」

「我是七海灯子。」

灯子向祖母问好，祖母以细长的眼睛看著她的头，接著点头示意。

「请好好陪陪我家孙女。」

祖母以这句话代替问候，穿过了门。

灯子看著她的背影问道：

「那是沙弥香的祖母？」

「对，父亲的母亲。」

「看起来很干练。」

「她那样已经是双腿和腰比以前不方便的状态了。」

总是挺直著背的祖母身上，也出现了时间变化造成的影响。

变化没有好坏之分，只有结果显现。

进入家中，灯子的「喔喔」仍然没停，赞叹著墙壁和走廊。

我带领她进房间，「喔喔喔」的喔更是增加了。

「猫咪和茶，应该先准备哪一个？」

「猫咪。」

灯子秒答。我说了声「知道了」之后，把灯子留在房里，来到走廊上。

房间里面应该没有不该被灯子看到的东西……吧……我稍稍担心了起来。

既然祖父母现在不在家，我绕了几个地点，找到了玳瑁猫。我想说它也可以吧，于是抱起了猫，它可能睡昏了吧，反应有些迟钝。

我就这样抱著它回到房间，看到灯子正在观察我的书柜。

发现她正在观察书柜，我背后凉了一截。她是否看到书柜角落收纳了并非我嗜好的书本呢？

虽然我不认为她只是看看书柜就可以察觉什么，但也很难说。

毕竟对象是灯子，而我不希望灯子知道我和学姊之间的事。

「午安。」

她显得有些兴奋地问候我臂弯中的猫，猫半梦半醒地缩著脖子，乖巧地没有乱动。我张开手之后，它马上跳了下去，躲到房间角落。我看著灯子在房间中央打转追著猫的模样，不禁呼了一口气笑了。

灯子一点点逼近，猫咪就慢慢后退，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猫警戒著不熟悉的灯子，不太愿意靠近。

并将重心放在后腿，摆出只要灯子逼过去，就打算立刻逃跑的姿势。

「想要向你告白的男生前仆后继，但猫却想躲著你呢。」

「我这张脸可能不受猫咪欢迎。」

灯子配合我的玩笑苦笑道。她弯下身体，让自己的视线与猫同高，表现出友好态度。我俯瞰著灯子正在招手示意猫咪过来，并沉浸在一股类似疲惫的感觉之中思索著。

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

但现在正在跟猫玩闹的灯子很美。

彷佛梦境与现实处在同一地平线上那般，灯子也是灯子。眼前所见的灯子乃是一切，即使她假装、本质胆小畏缩，但不论哪一者都是七海灯子。

没有什么假冒者存在，我被眼中所见的灯子一切虏获。

所以，我现在能确定自己的确喜欢灯子。

被猫咪躲著的灯子叹息般仰头看我，接著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沙弥香难得这样放松。」

灯子的说词也很放松，平稳的气氛在我俩之间缓缓循环。

有如已经通过的春日阳光复苏一般。

「我有这么难相处吗？」

「嗯～你的表情总是一本正经啊。」

我很想问是怎样的表情？而灯子似乎猜到我可能会问，于是补充。

「面容端整，并且持续维持著……会下意识努力的表情。」

灯子边追著不断逃窜的猫，爽朗地说道。

「我喜欢你这样努力不懈的特质。」

轻松说出的喜欢有如箭矢贯穿了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甚至静静地，贯穿了我的动摇。

维持外表形象。

这也是灯子在做的事情。

灯子或许在我身上找到与自身类似之处，因而觉得亲近。

我原本想说「你才是」，但把话吞了回去。然后没有别开目光的我，脸上应该带著灯子所说的一本正经的表情吧。

没错，我努力著，为了实现愿望，理所当然地努力著。

我从以前，就是个愿意做便能成功的小孩。

现在我想做的事情。

无论以怎样的形式都好，待在灯子身边。

彷佛想要满足喉咙的乾渴一般，渴望侵蚀著我。

「没想到竟然会轮到沙弥香呢。」

灯子边这么说边出现。我一开始心想：轮到？然后转动眼球看了看周遭景象，才意会过来。

前往学生会办公室途中，稍稍偏向森林的这边的另一头，在墙壁与林木包围下的空间里，只有我与灯子两人。我找她来这里，又是这种情境，似乎让她误解了。

我回忆起不久前接受告白时的状况，更是焦急了。

「不，不对，不是那样。」

如果她问我那样到底是哪样我肯定会很困扰，于是迅速切换话题。

「这里确实很利于避人耳目，即使不熟悉路的人想过来，也不太会迷路。」

相反的，可能会有人不小心迷路进来吧。

「嗯，我因为都是被找来这里，没有自己约人来过，所以没有发现这些呢。」

灯子感佩地点头称是。我因为她奇怪的著眼点而忍不住笑了，原本紧绷的心情稍稍产生了一些空档。

在即将放暑假的结业式之后，我在教室逮到灯子，跟她一起过来。

当然，并不是为了要告白。

……等等，虽然有点类似告白，但没有那么梦幻。

在充满著解放感的人流带著热度与气势往正门流去的状况下，只有我和灯子像是被夏蝉教唆般面对著面，在七月的自然环境之中，当然无法避开蝉鸣。

声音带著巨大形体从右边扑过来，感觉头发就像被按住了。

「我想说如果你真的要告白该怎么办才好呢。所以说，有什么事？」

因为我略带顾虑地找她过来，所以灯子尽管态度柔和，仍稍稍警戒著。

事情不用讲很久。因为不需要，而且我也决定不要花太多时间。

「…………………………………………」

在放暑假之前，有一件事情想让灯子知道。

我深呼吸，胸腔因为空气的热度而充满了温暖。

之前，我得知了关于你姊姊的事。

正当我打算踏出这一步时。

「话说上星期，我又被告白了。」

灯子似乎在深处的景色之中发现了什么，于是这么说。

「……又来？」

「嗯，又来，当然跟之前不同人。」

说到上星期，应该是考完试之后没多久的事吧。

应该是想说在放暑假前争取最后机会……跟我一样。

「你真的有可能被全校学生告白耶。」

「真到这种程度反而有点不舒服吧。」

灯子似乎并不相信有这么多好意投向自己一般，轻轻笑了。

「于是，我又用不会喜欢上任何人这个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嗯。」

「然后那个男生说，即使现在不喜欢，在相处过，彼此更了解对方之后，说不定就会喜欢上了……我听他这样说，首先认为不可能。」

灯子不经意的否定，彷佛变成一把纵向割开我嘴唇的利刃。

「啊，不过一般来说都会这样认为吧。」

灯子略显快速地随口说完，接著稍稍抬起脸。

抬起之后，那张端整的脸庞上仍带著林木延伸出的阴影。

「如果这样就是所谓的喜欢上一个人，那么我──」

不希望任何人喜欢我。

实际上，她并没有说出口。

但前一句话却像明确地这样表态般坚决。

不过灯子似乎在这时候回过神了，转回柔和的声音，并且收掉话题。

「啊，抱歉，明明是来听沙弥香说的。」

灯子一副自己说太多的样子掩住嘴，用眼神向我道歉。

「抱歉，扯远了，我会好好听你说……你要说什么？」

即使灯子催促，我也无法。

「这个嘛……嗯，我想说……」

不知是有意或者偶然，我无法从态度一如往常地等著我开口的灯子身上察觉真相。不过，她突然想到扯开的话题，却足够封住我的嘴和决心了。

灯子想否定理解与好意互有关连。

我又能对现在的灯子说什么呢？

说我理解她了吗？

「灯子……」

想变成像姊姊那样吗？

如果我问了，灯子很可能会回我：不是。

从灯子假扮的完整度来看，她不只是想要变成像姊姊那样，而可能就是想要变成姊姊。

……不，如果她回答不是，那还好说。

如果因为我随意介入，使她与我保持距离……

这是比什么都严重的状况，致使我冷汗直流。

如果想要拉开，可以无穷尽地拉开，也可以面对。

不过所谓知道了跟姊姊有关的事项就代表我完全掌握了灯子拘泥学生会和话剧的理由现在我们可以讨论一下透过代替姊姊演出话剧或许能在灯子身上衍生出些什么的部分。

我怎么可能这样说。

不要忘记逝去的人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此被束缚如果能多想一些积极正向的层面而若我能陪伴在你身边我会很高兴也愿意支持你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吧。

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我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无法说出口。

……骗人。

我现在只是在装模作样。

我明明可以说很多，但我刻意噤口不说。

都是为了自己，为了保护自己。

就像原地踏步那样，只关注眼前的事。

我看向远方，让思绪飞往无穷远处。

假装看不清现况。

我于是说：

「灯子，虽然说这个还早……文化祭的时候要不要一起逛？」

夏季过去，秋色渐浓。

事情一旦上轨道了，学生会就没什么特别的工作要做。

至少今年学生会没有展示，也没有展店，完全不受影响。

至于七海灯子是怎样看待这个状况，从表面上不得而知。

今天是进入高中第一年的文化祭。

即使是已经熟悉的校舍内，也因为装饰和外来客人的关系，给人相当不同的印象。我看著五花十色的手做装饰，联想到提前季节来到的耶诞节。展店商家招揽客人的声音，以及杂乱不整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来去。

「我们学校有这么多学生喔？」

「真的，平常都躲在哪里啊。」

或许因为学长姊也会经过一年级的教室前面，人流真的满大量。

其中也有男女情侣成对逛街，我不禁瞥了一眼。

「你好像觉得很稀奇。」

灯子如是指出，我有点害羞，心想自己真的有这么明显地东张西望吗？

「因为我就读的国中的文化祭更低调一些。」

只有各自在教室做一些不怎么有趣的展览企画，以及在体育馆上映有点老的电影。当时我曾窥探了一下体育馆，但有种阴暗、灰尘满布、闷热的感觉，所以我马上离开了。老实说，我对文化祭的印象有很大部分是觉得无聊。

与国中相比，高中的文化祭真的有庆典的感觉。

我们和拿著集章活动卡的学生擦肩而过，灯子似乎也有些在意，眼光往那边转了过去。她与我对上眼，然后问我：

「要不要试试？」

「嗯……」

与灯子一起逛校内是满开心的。

我边犹豫边走著，灯子突然靠到走廊边边。

「啊，是芹泽。」

她从窗户往外看，指向并列的摊贩一角。篮球和章鱼烧的图像，拥挤地画在设置在操场旁边的摊贩看板上。

「篮球烧……」

我歪头心想，哪里是篮球了？放在船形盒上的章鱼烧怎么看都是正常尺寸。

「广告夸大不实呢。」

在摊贩里当班负责料理的学生为一男一女，两个都是见过的脸孔。

是之前告白的女生，和被告白的男生。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打算隐瞒，只见两人亲近地聊著天，脸颊微微泛红。

「那种的应该就是青春的一页吧？」

灯子指著他们问我，你这样问我也不知怎么回答啊。

「总之看起来毫无疑问很开心。」

在入学不到一个月告白，现在似乎仍持续著交往关系。这两人应该不是一时意乱情迷，而是真的受到彼此吸引吧。果然，时间并非一切。

我们远远地看著两人开心的样子，离开窗边，接著又稍微走了一段，被熟悉的声音喊住。

「啊，那边那两位，要不要看看啊？」

爱果站在教室前面，身穿制服，摆出扛著看板的架势。

「你在做什么啊？」

「如你所见的揽客啊。」

「你不是回家社吗？」

她站在与班级展店无缘的教室前面。

「帮忙小绿喽。」

我们在爱果示意之下看了看教室内，穿著围裙的小绿百无聊赖地呆站著。

「这是英文会话社主办，可以吃到ABC饼乾的咖啡厅。」

「真直接……」

「说穿了除了字母饼乾之外，与一般咖啡厅没有差别。啊，还有写说若是外国客人造访也可以用英语待客，不用担心。」

爱果指了指看板说这里有写，上面大大印著Hello。

从这里可以看出平时活动的成果。

爱果挥手说自己没办法。

总之我们看在朋友的情面上进去看看。

出来接客的碧笑著说「爱果终于招揽到客人了」。

碧说安排我们坐到窗边的特等座位，我们点的咖啡与饼乾很快就上餐，我品味了一下送上来的咖啡香气，觉得跟学生会办公室用的咖啡应该一样。

「欸，你看这个，看起来是有点像『二』耶。」

在英文字母饼乾之中，明显混入了中文字饼乾。

「啊，那个是我做的。」

小绿看著我们这一桌的互动，开始解说。

「原本应该是K但碎掉了，剩下的I可能也混在里面。」

小绿的眼头跟嘴角抿得细长，口中嘀咕说饼乾真不好做。

「如果还有下一次机会，应该要多多练习做饼乾呢～」

「怎么会是练习做饼乾……英语会话已经上手了吗？」

「我们不是那种社团啊。」

小绿「哈哈哈」地快活笑著……不然是哪种社团？

「沙弥香，你那边有没有Y？」

灯子用指尖选著饼乾并问我。

「有。」

「借我一下。」

「是可以……」

我顺应灯子的要求递给她Y字饼乾，她将那个放在其他字母饼乾之间。

「完成了。」

灯子将成果展现给我看，她用饼乾排出了「SAYAKA（沙弥香）」。

「我想说这里面很多A，应该能拼出来。」

「……啊哈哈。」

她这般孩子气的玩乐之心，以及从许多选项之中选了我的名字拼出。

两者都让我差点无法掩饰笑声。

「那么，我也……」

像是要回敬她一般排列起饼乾，在开头处放置T，灯子应该马上就能察觉我要做什么吧。

我立刻找到下一个文字，但是手边的K裂开了。

「欸，你那边有没有多的K？」

「嗯……没有。」

「哎呀呀……」

结果，拼出「TOUIO（注：灯子的正确日文为TOUKO）」就是极限了。

「这谁啊？」

「……透一喔。」

「所以说是谁啦？」

灯子翻了一下白眼，表现出夸张反应。然后我们一起轻轻笑了。

虽然很没意义，但还满好玩的。

离开咖啡厅后，我又跟灯子一起逛著校内。灯子已经认识很多人，每每擦身而过都会有人问候她或跟她聊天，导致我们走不快。结果变成慢慢地逛起校内，让我心想要是顺便参加集章活动就好了。明年试试看吧。

之后因为走累了，我们决定稍稍休息一下。

「有地方可以坐著休息吗？」

我不太想再回去感觉上满悠闲的咖啡厅，虽说是朋友社团展店，但并不代表免费。

「可以坐……啊，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灯子离开校舍，然后从她行进的方向来看，我察觉她打算往哪里去了。

「噢，那里啊。」

现在我已经不会迷路，可以直接抵达，不过我仍默默地顺从灯子的背影引领。

灯子带领我来到学生会办公室后面的长椅。

这里总是没什么人烟，今天更是人迹罕至，虫鸣甚至比人声更活络。

「正好想喘口气，这里刚刚好呢。」

灯子倚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我们已经很习惯两个人坐在这里了，原本隔著的两个书包距离，现在也已稍稍缩短，只要伸手，似乎便能触及。

不过，我绝对不会对灯子伸出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年──」

我打算说些什么，不过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就忘了我想说什么。

「如果有优秀的学弟妹加入就好了。」

「嗯。」

灯子想像的优秀学弟妹是怎样的人呢？

以我来说，希望是勤奋的人。

然后，我想了想我原本究竟想在「明年」之后说些什么。

明年一起努力吧。不对，我们得从现在就开始努力。

明年要更诚实。

诚实什么？

感觉答案就在眼前，但却残留在脑海角落，无法翻转。

让我有些难熬。

时间缓慢地流逝，我们被甚至让人渐渐困倦的恰到好处气温包围。

在这话不多的空间里彷佛浅眠般休憩之后，我打开手机确认时间。

「下午管乐社好像要在体育馆表演。」

我复诵出离开校舍之前看到的海报内容，时间也差不多了。

「要去看看吗？」

今年我们没能上台，所以才更需要。

「嗯。」

灯子起身，她没有马上行动，眯细了眼看向远方。

「明年还好遥远喔……」

我假装没有听见灯子这般独白，迈步而出。

我们彷佛从森林边缘穿过喧闹中心，来到体育馆。里面摆设的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我跟灯子并肩坐在中间靠后的位子上。

灯光集中打在舞台上，观众席变得黯淡。

随后布幕升起，表演开始。

我并没有熟悉音乐到能听出好坏差异，但感觉乐音重叠便会产生魄力。还有，我想起了合唱团的活动。最近回顾过往，也不再觉得那么痛苦了。

默默地听著演奏的灯子，像是决心、祈祷著一般。

「明年，我们也要。」

「……嗯。」

站在那舞台上演出，将会看到什么呢？

我看了看灯子，她直直地凝视著台上。那双眼眸可能看见了已经过世的姊姊，灯子想将自己重叠在那层轮廓上，像是将钥匙插进并不符合的锁孔内，寻找著扭曲的出口，并不迷惘。

我有些要嫉妒起让灯子如此爱慕的姊姊了。

我实在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灯子如此强烈地渴求。

管乐社的演出风格变了，激烈的打击乐器停止演奏，将主轴移到木管乐器上，灯光也随之由强光转为黯淡、柔和的风格。

在这明暗切换之中，我垂眼看向没有抓住任何东西，无所适从的灯子双手。

灯子因为一句喜欢，而被姊姊束缚著。

包含周围的期待在内，她认定必须为了喜欢的对象做些什么。

尽管想法的强烈程度有所不同，但这和过去的我相同。

「…………………………………………」

人只要心怀意念行动，甚至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吗？

我没有兄姊，所以尽管无法非常确定，但我想姊妹应该有其相似之处。在同样的环境之中，受到同样的双亲养育，应该会产生许多共通点。即使如此，比较细微的如偏好的长相、嗜好、性格却不会一致。

即使从血缘开始，一切的一切都是从相似的点展开，也是一样。

所以我想人并不可能削整自我，变成另一个人。

国中的那段时期。

因为恋爱而产生变化的我，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以溶解般的飞快速度丧失自我，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不过那些失败情绪愤怒悲伤失望煎熬，全都连接到了现在的我。是我，就是我，是我做出选择、是我期望，才有现在的我。正是因为有了这段体验，所以我知道灯子的愿望不会实现。

人一旦出生，就一辈子只会是自己。

而我们唯一能够完美地扮演的，只有与生俱来的自己。

无论怎样模仿他人，都将因无法完善而渐渐失望。

灯子永远不会满足于变成姊姊的自己。

所以──

没错，所以──

「…………………………………………」

若就这样……

传达给灯子，会有所改变吗？

思绪奔驰，有如描绘线条般接连填满我的脑海，许多意见与话语形成球体包覆内心，我好想将这股奔流拋给身边的灯子。想要透露真心，连接灯子的内心深处。想向现在仍孤独地蜷缩著的灯子内心伸出援手。

不过我将这一切想法全都封闭，抿紧了唇，绝对不将之表现出来。

因为我知道灯子并不想要这样的变化。

演奏从以木管乐器为主的急徐分明，交棒到下一种音乐类型。我渐渐发起呆来，无法跟上音乐变化。我有种错觉，照亮舞台的灯光曾几何时彷佛对准了我的内心动著。

我──

害怕被灯子拒绝后，无法待在她身边。

我无法自己地喜欢七海灯子，无论是她的坚强抑或软弱。

即使看穿她一切的软弱骯脏卑鄙劣等感嫉妒心理阴影真心话表面话厌恶憎恨卑微否定自我偏爱性癖好敌意恶意与除此之外的许多阴沉一面，我仍有自信说我只会更加喜欢她。

而这样的灯子所想要的，是一位好朋友。

绝对不过度深入彼此真正一面，懂得保持距离与人相处。

这就是现在的我，能接近到灯子的极限了。

我不想舍弃已经走到这接近极限的距离。

我想待在灯子身边，不想改变现在可以这么做的自己与灯子。

所以──

没错，所以──

我不会与灯子相交。

以平行线的方式，陪著她走到最后。

画出的线不会终止，只要继续前进，就能永远延续。

一起走过的线，也绝对不会再拉开距离。

若能像这样陪伴在她身边，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感受到灯子改变的时候，再开始行动。

为了让这终有一天造访的过程交给时间或他人执行，我只是等待。

卑鄙地持续等待著那个瞬间到来。

以灯子期望如此为藉口。

所以我什么也不说。吞下正确答案，选择错误做法。

这就是我的选择。

为了待在灯子身边而选择的，将联系到将来的，我的答案。

届时，我绝对不会忘记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我不可以忘记。

种植在学校内的樱花，在四月初便会开始凋零。

受到暖风煽动的花瓣时而出现在视野一隅，这般春日香气，动摇著我的回忆。

过去，我因为连续两年同班而悄悄欣喜的那一天。

今天是高中生活最后一年的开始。

我们并肩仰头看著公告出来的分班表。

在其他许多学生的欢呼与叹息之中，我和灯子像柱子般伫立。

「找到了吗？」

「嗯。」

我指著三班，稍微慢了一些，灯子才稍稍仰头说「真的耶」。

灯子的名字出现得比我快得多。

我分到三班，灯子则是一班。

我有种错觉，我俩之间好似拉出了一条淡淡的线。

我放下手指，灯子转向我。

脸上稍稍有些困扰地笑著说。

「没办法一直在一起呢。」

「是啊。」

我半是自动地回话，脸上浮现的和善笑容，感觉像是某个他人事先准备好的般自然地挂在脸上。感觉事不关己，好像和柚木学姊分手那时一样。

我心想：啊，这样不行。

我约束正在逃避的自己，让意识向前、向前集中。

「灯子。」

我花了一点功夫才呼唤了她，喊出曾几何时变得理所当然的名字。

灯子静静地等待我发言。

周遭的喧嚣像是闯进了耳底般偏离，并没有进入脑中。

「我们只是稍稍分开。」

听见我脱口而出的小小逞强，灯子先有如吸了口气般停了一拍，接著微笑。

「说得也是。」

我跟灯子的关系并没有脆弱到只是稍稍拉开点距离，就会四散殆尽。

我与灯子之间建立起的关系并不会改变。

即使那不是我理想中的形式。

「灯子。」

我再喊了一次她的名字，然后以目光告知她。

那孩子就在灯子背后远处。

灯子顺著我的目光转身，似乎察觉了我意指为何。灯子的肩膀转了过去，原本打算转头，却又像是有些芥蒂般表现出在意我的态度。

我笑了，她愿意照顾我的情绪就很足够了。

我认为现在脸上浮现的表情，与春日平稳的气氛非常相衬。

灯子也从正面接受了我。

「我走了。」

灯子如是说，往那孩子身边过去。

我本想回应她，但心想不对，收下了话。

慢走，是说给会回来的人听的话语。

风彷佛抚摸著我的背部，活力十足地穿了过去。

灯子的背影伴随樱花花瓣离去。

曾几何时，我又变成一直看著她的背影了呢？

这两年在只想著要追上她、想与她并肩而行的情况下度过。

结果，我与灯子不再比邻，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没错，稍稍。

这一点点的差距，让我必须目送灯子的背影离去。

迷惘、后悔、失去……即使从内心捞起，仍很难找到积极正面的事物。

我错了吗？

只要永远画著平行线，就能够一直待在灯子身边吗？

……答案是否定。

因为与小糸学妹相遇，灯子得以站在十字路口。

她变成能够接纳与自己相交的他人。

以平行线陪伴在她身旁的我，从那时就失去了作用。

所以，尽管我理解不是自己促成她的变化，仍祈愿著。

希望今后能继续与灯子并行。

结果，我的愿望并未实现。

即使如此，我仍想认为有那么短短一瞬，与灯子相交了。

即使在那之后，我们走上了不同道路。

洒落的春日阳光与樱花相辅相成，温暖地抚触著我的脸颊。

站在灯子身旁的女学生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模糊，无法立刻看清。

升上高中，我决定这次真的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既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我认为之后就不会再发生同样的状况。

我觉得，我似乎完全明白了，什么是所谓的喜欢上一个人。

因为与「她」相遇，我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

第二卷 有如天空彼方

随著眯细的眼睁开，原本散漫的意识集中到脸部前方。

将手撑在长椅上，下意识仰望著的蓝天与方才相比略有不同，厚重的云层从远方飘来，暂时遮住了阳光。彷佛盖上盖子般，在即将消逝前洒落的光芒温暖了我的肩膀。

春天就是这般毫无防备，能够接纳周遭的一切事物，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会这么宜人。

事情发生在我大学的课堂之间，我跟一起上课的同学道别之后，稍稍有了一些独处的空档。设置在教室大楼后方的长椅没有人烟，相对的影子从墙壁延展而出。此处的景象、恰到好处的林木香气与洒落的阳光，让我联想起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道路。

或许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茫然地任凭回忆重现。

太阳一时受到云朵遮蔽，消失在空中，我于是再度仰头。

从所谓还是高中生的时间，跨越了足以凝视遥远天际的距离。

当时在身边的事物已不复存在。

我边怀念著学生会办公室的气氛，边深呼吸。

刚升上高中的时候，也曾像这样回忆起国中时代。

接著在成为大学生时，回顾高中时光。

我透过反覆这样的行为持续向前。

这次，我没有后悔。

其实是有。

当然还是有。

但至少没有糟糕到让我能在不是那么勉强自己逞强的状态下说「没有」。

我很满足。

云朵没有停驻，不断向前，拋下太阳而去。突然射来的日光，让我彷佛要闭上眼般垂下视线，于是看见了一双脚。因为事出突然，我吃了一惊。

我有些犹豫该将目光往脚的上面移，还是下面挪。一般来说都会往上，所以我抬起脸，从对方的衣著打扮和体型得知那是个女生。

不知不觉中，有一位女生倚在教室大楼的墙上。

距离长椅好几步的那个女生眼角泛著泪光，啜泣著的鼻尖与眼头都泛著红。看起来不像是季节导致的花粉症，而是悲伤的泪水。

我心中浮现「天气明明如此暖和，为何如此悲伤？」的奇怪感想。

不过也觉得春天与泪水不太合衬。

「可恶啊……咦？」

我这么想著，哭泣的女生才总算发现我的存在。

湿润的眼眸带著排队等待滑落的眼泪捕捉到我，女生于是吃了一惊，觉得很丢脸似的抹了抹眼头。没想到会有状况这么复杂的人出现在这少有人来的场所……不，就是因为少有人来，所以她才来这里吧。我察觉了实际状况。

话虽如此，我仍不知如何反应是好。女生似乎也察觉了这般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

她向我道歉，其实没有这么严重。

只是彼此的偶然恰巧有些尴尬地凑在一起罢了。

「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呃──」

我也不好说「后续请慢用」之类的，于是拿起包包，从长椅起身。

「啊。」

我没有等女生说话，径自轻轻低头示意后离开。一方正在哭泣，另一方正在晒太阳，怎么想都是前者更没有余力吧，应该是心有余力者要礼让。

虽然还有时间，不过我决定前往下一堂课的教室。

我往位在教学大楼之间，有著较多通往其他楼梯或门口的岔路过去。较多的岔路让我想起小时候走过的狭小巷弄，在来不及赶上游泳班的时候，我偶尔会抄那些小巷走。

我穿过岔路之后回头，那个女生是否还在那里哭泣呢？

我现在仍能清楚地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

如果在那之后都没有哭泣过，我想也是挺好的。

我进入位在教学大楼一楼的教室，与朋友传了讯息，对方发了一个今天要自发性停课的可爱贴图过来。上了大学之后，大家都擅长用好听的说法包装跷课的事实。

我现在有选到的课都有去上，目前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比上课更优先。

朋友们都是找到了些什么呢？

我就这样一个人坐下，等待上课时间到时──

「啊。」

不禁轻轻喊出声音。

因为那个哭泣的女生站在教室入口，或许因为接收到我的目光，对方也看著我整个人僵住。后续到来的学生钻过伫立当场的女生左右两侧，纳闷地看著她。女生或许觉得停在门口恨会碍事，有些无所适从地往左又往右。

她似乎正烦恼著该以何处为目标前进，那样子有点像是受惊的小狗。我重新好好观察她的状况与模样，一头鲜艳的秀发随著身体摆动，手脚的动作俐落明快，很有活力，小小的身体散发著饱满的精神。也就是说，我觉得她很像小狗的第一印象应该算是贴切。

看起来是个跟至今的朋友大相径庭的女孩。

原本犹豫著的女生往我这边过来，隔著给学生上课用的长桌，向我搭话。

声音之中已不带哭嗓。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请……」

反正我朋友们也没有预定要坐，女孩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感觉事情发展有些奇妙。

「刚才……」

女孩垂头凝视著桌面，支吾其词。我等著她继续说下去，感觉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谢谢你。」

她好像在犹豫是否要再道歉一次，接著侧眼窥探我的反应。从旁边来看，流过泪的痕迹明显到一看便知。

「别在意。」

老实说，我并没有做什么。

「不行，我会在意……」

女孩按著眼头深深呼了一口气。确实，要是我被人看到哭花了脸，我同样会在意，也希望对方可以忘记。人类是一种暴露出软弱一面后会变得不安的生物。

因为人们认为，软弱或许会招致周遭的排挤。

我突然在这股思绪中想起灯子。

灯子并没有对我表明她真正软弱的一面。

这点至今仍让我有些寂寞。

女孩犹豫了一下该不该离席，但因为教授已经来了，所以她似乎决定就这样开始听课。她将包包放在一旁，准备好笔记用具，然后时而观察我这边的状况。我之所以知道她在观察我，是因为我也在观察著她的状况。

我虽然在意她为何哭泣，但我跟她并没有亲近到可以介入此事。

「…………………………………………」

我想起高中时代的朋友，爱果与小绿。

如果是她们，应该能马上和女孩共享流泪的原因吧。

有时迅速、有时浅薄、有时深入、有时慎重，人际关系的第一步就是这么难。

「我没想到会碰上才刚入学就碰到被逼哭的状况。」

我听到女孩自言自语般的抱怨，心里「哎呀」了一下。

「你一年级？」

出乎意料的情报让我在一旁做出反应，女孩也一副「哎呀？」的态度半张著嘴，从眼睛的动作可以看出她正以视线问我「你呢？」以便确认。

「二年级。」

「原来是学姊。」

她突然不自然地客套起来，我马上发现她并不习惯这么做，觉得有些好玩。

「你别介意，可以照平常那样说话。」

让不习惯的人勉强自己，只会显得更绑手绑脚。

「这样好吗？」

「没关系吧？」

我也没自信能表现出学姊样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不过教授已经开始上课喽。」

我柔和地告诫她这部分还是要客气点，这样的举止或许很有学姊风范。

女孩好像声音空转那样，尽管张著口，仍什么也没说。

我面向前方，在心里嘀咕，没想到竟是一年级啊。

我心想，原来又来到了我会有学弟妹出现的时间。

课堂结束后，气氛变成要想想这下该怎么办了。

我和女孩都没有立刻离开教室。好像有什么东西留著一般，尴尬的拖拉感觉已经生成。这时即使不是学姊，是否也该由较年长的我采取行动呢？

经历一阵类似到底该由哪方主动挂断电话的纠葛后，我站起身。

女孩见我如此，也配合著起身。

「我想说件没头没脑的事。」

「咦？好。」

「在那之后，我在长椅旁边想著你，心里不知所措地觉得『啊啊怎么办怎么办』的时候，眼泪自然就平复了。」

女孩笑著别开目光，不过没有一直逃避，又看著我。

「刚刚的谢谢，是针对这件事情道谢。」

「……这样啊。」

我没有刻意做些什么却被人致谢了，但很神奇地并不会觉得不舒服。

应该是女孩明快的声音和人品所致吧。

我想说她应该都说完了。

「是说，我们一起吃个午餐如何？」

女孩带著不上不下的礼貌态度抬眼看著我。我面对她，发现两者之间的视线高度有一段差距。我平常都是跟朋友一起用餐，但今天没有什么安排。

这里只有这个女孩。

「好啊。」

我稍稍思考一下之后同意，女孩整张脸像是开花般笑开来。

之前的眼泪上哪儿去了呢？她的眼角和嘴角带著柔和的感觉，充满春日气息。

「学姊，请多指教。」

女孩带著有些开玩笑的语气说罢，来到我身边。

「学姊啊……」

这个称号让我不禁笑了。

女孩见到我的反应稍稍歪头。

「没什么。」

我只是稍稍想起自己不可能忘记的学妹。

虽然用了想起这种说法，但我不时会跟她碰面。

说不定比起灯子我还更常见到她，毕竟跟她见面比较轻松，而这不单纯指物理性的距离，心理层面上也是。

灯子是很棒的朋友，一见面就会聊个没完，很开心。

但我心里还是有一点芥蒂，而这样的芥蒂可能会跟著我一辈子。

尽管会像受伤那样随著时间慢慢愈合，却无法完全消除疤痕。

不过包含这些伤痛在内，我果然仍不觉得后悔。

伤痛能让我想起当时感受到的强烈情绪。

与渐渐褪色相比，这样绝对好得多。

「啊，对了，请问贵姓大名？」

离开教室大楼之前，女孩这么问。

我脑中浮现的自己名字，曾几何时已经全部置换成汉字了。

无论姓氏或是名字，都有人以此称呼我，我也都喜欢这两种音调。

是我想好好珍重的名字。

「佐伯沙弥香。」

我想，教室大楼外面一定是一片晴朗。

我环顾周遭，甚至想让思绪飞向遥远的蓝天。

上了大学，或者在那之后，我可能又会失败。

即使如此，我仍想更加理解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

希望能够遇见。

我之所以能打从心底这么认为，都是因为遇见了她们。

第二卷 后记

如此这般，小说版第二集出版了。

今年首度……不过因为跟漫画版同时出版（注：此指日版）所以不确定究竟哪一边才是这样，那就想说不如一起好了，这样很好啊的感觉。顺便还成了更新年号后的第一本作品。各位午安，我是入间人间。

我很想认为自己很努力地避免折损原作的形象，但事实上或许不是如此，如果真的让各位有不同的感觉，在此先说声抱歉。基本上，我是在各位都有读过漫画的前提下撰写这部小说，所以里面出现非常多泄漏原作剧情发展的部分，甚至不只泄漏剧情，连将来的发展都写出来了，所以若可以，还是请各位都先看过漫画比较好。

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人没看原作就读这部小说吧……而且这还是第二集耶。

事情就是这样，谢谢各位购买本书。

入间人间

第二卷 Animate购入特典小说

『如何获得受猫欢迎的人性』。

「来找与目标至少有两个关键词互相吻合的书吧！」

「这真行得通么……」

放学后，我被灯子拉到书店来之后，她做出了这样的宣言。

如何获得、受猫、欢迎的、人性。

……猫的人性？肯定不存在这样的书吧。

「谁让沙弥香家的猫始终不肯跟我亲近呢。」

灯子简单地解释道。

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懂了。

之前灯子在休息日来我家的时候，确实直到最后都没能缩短与我家猫之间的距离。不仅因为灯子是陌生人，更是因为她一举一动都那么大张声势，猫会怕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以上只是我身为旁观者的看法，至于灯子本人，则是打算靠知识的力量来解决这个问题。

「既然它们都肯和沙弥香亲热，就说明我们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决定性的区别。」

「这个嘛，毕竟我们都相处很久了。」

虽然不知道猫有没有家庭的概念，但它们肯定有各自的喜好。

灯子一边在书架前左右移动，一边逐排寻找着想要的书籍。跟猫有关的书……仔细一想，还真不知该归为哪一类。动物图鉴？心理学？宠物杂志？这些似乎都跟灯子想要书有些不一样。

「我想想……听说猫比较容易亲近嗓音较高的人。」

忘了是在哪里获取过这样的知识。

听我这么一说，灯子立刻停下了脚步，并对我说：

「我嗓音很低吗？」

「那倒不是啦……」

于是灯子捏着自己的嗓子「啊——啊——」地试了试音，然后转过头来。

「够～高～了～嘛～」

「嗯，够了，连店员都被你吸引到了。」

我别过脸如此提醒道。

不远处，坐在柜台后面的店员正将眼睛睁得溜圆地看着我们。不过看她穿的是初中生的制服，所以应该是店主家的亲戚吧。

之前来的时候，也曾见到过她。

「哇哦。」

灯子连忙遮住了自己的嘴，然后笑了笑打算蒙混过去。现在不仅店员，其他客人的目光也刺得人有些疼。

「……还是先出去吧？」

「嗯，改天再来好了。」

于是我们平白收获了一抹羞耻，逃也似地向店外走去。

在走到入口处时，灯子回头看了看柜台。

「那是店家的女儿吗？」

「应该是吧。」

不然的话，岂不就是雇佣童工了吗。

说着，我也跟着转过了头。

「真了不起啊，已经在帮忙看店了。」

灯子看着她并夸奖道。在她视线的另一端，那个女孩子正百无聊赖地端坐在柜台前。

来到店外后，灯子面朝前方小声嘀咕道：

「在猫的眼中，我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呢？」

「这个嘛……完全无法想象。」

我甚至不知道它们平时都在看些什么，有时还会发现它们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角落。

话又说回来，被灯子如此殷勤地追求，却还不理不睬，我家的猫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了一段路，然后灯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脸上堆满了笑容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对了，沙弥香，你来扮演一下猫吧。」

「啊？」

「以猫的目光来看看我。」

「简直莫名其妙嘛……」

虽然确实有点羡慕猫，但我可从没说过想要变成猫啊。再说，哪有想一想就能变成猫的。

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我完全无法想象猫眼中的世界是如何一副景象。就算被我一直用力盯着，灯子也始终不肯躲开视线。没有办法，我只好像她刚才那样捏着自己的嗓子，学了几声猫叫。

「喔喔，是猫！沙弥香猫！」

灯子为此大为感动，乐得轻轻地拍起手来。然后她又将双掌左右张开，比出一个摄像机镜头的形状，对准了我的脸。

「我看起来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呢？秀发在夕阳的渲染下呈现出靓丽的渐变色，脸庞也在几道细细的阴影点缀下显现出别具一格的美感——这样的话，叫我如何说得出口。

再说现在我只是在扮演猫，猫就更不可能产生这种感想了。被灯子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的，说到底还是我这个演员而已。

「只看到了和平时一样的灯子。」

我只好对事实视若无睹，用这样的回答来暂且逃避。

演完了猫，我涨着羞得通红的脸颊抱怨道：

「真是毫无意义。」

「才不是呢，沙弥香学猫叫学得很像啊。」

「……这跟如何受猫欢迎还有什么关系啊。」

「这个嘛，还是等下次见到猫的时候再慢慢想吧。」

「……是么。」

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办嘛——想是这么想，但考虑到灯子今后还会再来家里玩，我不禁心中暗喜。

与灯子相伴的时间越长，喜悦的水位就越是会不断增涨，充溢我的心灵。

或许在灯子面前，我确实会变得像猫一样单纯吧。

我一边掩藏着内心的羞涩，一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停泊船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Mega

录入：工具喵

她表示自己算是感情流动率高的那种人。

凝视彼此的表情，与从认识她开始便常常看到的舒服笑容有些不同。

那张明显看得出泛红的脸上，滑过水滴般的光泽。

「流动率？」

我压抑住进逼而来的些许困惑，询问她。

她口中说著平常不太会提起的陌生词语。

「没错。若要换种说法，就是乾脆或分际拿捏得宜等，诸如此类的吧。」

彼此的声音相当靠近，她的脸也渐渐染上阴影。

如同夕阳西下，黑暗自远处延伸过来。

「生气和悲伤的情绪不会持续太久，应该说，无法持续太久。如果跟一个人想法不合而不相为谋，那当然值得难过，非常难过；不过没多久后我便不会因此伤心，一定是我的心很快就冷了吧。生气也一样，我很难对同一个人生气超过三十分钟。」

彷佛重新自我介绍，她如此讲述的内容落到我身上。三十分钟确实算短。

如果是我，至少可以生气上一两年。

尽管到了现在，这股怒气似乎也宛如风化，不知消失到何处了。

「我觉得日夜变换的速度比一般人认知的来得快，也常被人说走路很快。」

「很难说这之间有没有关系呢……」

或许只是单纯的急性子。不过能快速切换情绪，确实是令我有点羡慕的部分。

因为我是那种会长时间妥善地保存后悔情绪的人。

我俩之间的距离也不再隔著桌子，而是非常、非常地接近。

甚至到了只要她将身子一低，我们便会彼此重叠的程度。

好像能听见她撑在地板上的手传来骨头挤压的声音。

「所以，之前我还一直追著某人的这双眼，现在已经只会追著沙弥香学姊了。」

咖啡色的眼眸如她所述地看著我。我勉强带过这句几乎等同告白的话语。

身为学姊，我心里有著不能由我先屈服的衿持和坚持。

「这就是所谓的见一个爱一个哦。」

我有经验所以知道。尽管由当事人说这种话感觉有点傲慢就是了。

「哎，虽然以结果而言是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该怎么说……你说得真直接啊。」

在难以顾左右而言他或别开目光的距离下，彼此的话语如此直来直往。

声音的热度也每每因此升高，甚至差点要忘记呼吸。

「不过这也没办法啊。你对我来说……非常不得了。」

这样的语言能力让人不禁担心她考试真的没问题吗？说话混著你和学姊两种称谓，证明了她所说的内容不甚安定。

「至于要说哪里最好呢？呃，脸，超棒的。」

「……谢谢你。」

她突然用直截了当、清楚明白的方式称赞我。或许这么说出口的她也更感觉害羞了吧，像是想覆盖住整个泛红的鼻头那样先闭上了眼。看著这样扭捏的她，连我都不禁觉得可爱。

「我懂。」

外表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我觉得这样的说词，是比在熟悉对方之前就大言不惭地谈论内在层面更诚恳的评语，所以我也回覆包含这般诚恳在内的评语给她。

她正面直直地凝视著我。

从相遇开始，直到现在。

我觉得很光荣。然而另一方面──

「你说自己的情绪不会维持太久，包含快乐的情绪吗？」

以及喜欢一个人的情绪。

我如此指摘，她静静地肯定。

「或许是。」

落寞的声音之所以带有几分寂寥，是因为她心里有底的关系吗？

她的影子更加深沉了。

「正因为或许很短暂，我认为现在必须说。」

然后，她成为了我的影子本身。

倘若我们是星球，早已贴近至过于接近而将毁了彼此的程度。

我在与平常不同的距离下看著她。

从认识她到现在未曾体验过，泛著热度的脸孔与声音压了上来。

「因为我现在喜欢你。」

这究竟是相隔了多少年的「相遇」呢？

大学二年级过了一半时，我被一位女孩子告白了。

第三卷 透明之海

『最近常常跑啊跳啊的。』

『感觉有益健康。』

『身体很痛……』

『不过很快乐呢。』

『也有种奢侈感。』

『竟然能有机会成为自己以外的某人。』

『演员真的很厉害。』

『我实在做不来。』

『除非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

『不然无法成为另一个人吧。』

『沙弥香不也上台演过戏？』

『因为──』

『那是我自己。』

『我几乎是保持自己原有的样子参加话剧演出的。』

『我认为是这样。』

『但你也确实演活了那个角色，我觉得这很厉害。』

『有机会还想像那样做点什么呢。』

『是啊，有机会的话。』

『嗯，看将来吧。』

虽然说不上傲慢什么的，但我是二年级，她一年级。

所以隔了一点距离对上她的眼神后，她之所以会点头示意再离开，我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坐在对面的朋友察觉了我的视线流动，于是问道：

「那是沙弥香的朋友？」

「嗯，虽然她是一年级。」

「她可以不用见外一起来啊。不过应该没办法吧？」

朋友途中改变了意见，应该是想起自己一年级时的状况而改口的吧。在不利用制服分辨学年的大学里，要看出对方的年龄其实有点困难。一年级的时候总觉得身边的人都比自己年长，无论在学校何处都会感受到一股坐立难安的气氛。

习惯了之后，便会产生能看穿这些的余力。

「下次再看到她逃走，就把她抓回来吧。」

「怎么会是抓回来呢？」

我不禁因朋友的发想而苦笑。这种奔放的感觉跟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十分相似。

「呃，她叫什么？」

「她是枝元学妹。」

枝元阳。我仍未直接以名字称呼过算是大学学妹的她。

而当我知道她的名字时，春天已然日照强烈，并将空气变换为淡淡的小麦色了。即使露天咖啡座的位子与桌子受到大阳伞的阴影遮蔽，依旧有点炎热。奔流不息般走著的人们顶著似乎忘记梅雨季节为何的大晴天，影子长长地延伸而出。

我在巨大的影子笼罩下，望著那些人影交错而去。

而沉默的时间稍微持续了一阵子之后，朋友的眼皮犯困似的垂下。

「好困。」

她倦怠地这么嘀咕，况且似乎没有要振作的意思，就这么放低姿势。

「果然还是不该吃午餐的，会无法活动。」

「但不吃也会因为肚子饿而无法活动吧？」

朋友捏了捏喝完饮料后失去用途的吸管尖端。

「说得也是呢～无计可施了。」

「这样真伤脑筋呢。」

因为这朋友总是这样，所以我也轻佻地带过。

「好，今天乖乖回家吧。」

朋友按住桌子般的起身。

模样有如忘记睡意，精神抖擞。

「课呢？」

「跷个一堂没关系啦。」

「你已经跷掉三堂喽。」

「不要合计就是三次一堂啊。」

鬼扯著毫无道理可言的藉口，并想把自身行为正当化的朋友令我傻眼。这样算是要正当化吗？

哎，反正不关我的事，倒也无所谓就是了。

如果是过去的我，一定无法原谅他人这样不正经吧。

我不清楚这究竟是自己变得宽容了呢？抑或只是单纯松懈了？

我跟朋友喝完茶，离开阳伞的庇护。

逼近而至的亮光突如其然地落在浏海上。

「…………………………………………」

在二十岁与夏天近在眼前的强烈日光下──

我感觉高中时光像是在遥远天空那一头所发生的事情，偶尔却又恍如昨日。

我升上了大学二年级。

「那，你好好加油吧。」

「嗯。」

被一个不打算加油的人这样鼓舞，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与真的往正门方向走去的朋友道别后，准备前往有些距离的教室大楼而混入了人流之中。当我看著在一个被划分出来的空间里，有许多学生混著教授，分别抱著各自的目的往某处而去时，不禁陷入一股不踏实的奇妙情绪之中。彷佛意识到流窜于体内的血流那般，感觉世界正在转动。

有人说过，大学是让人有所发现的场所。

那有可能是将来的道路、人际关系、怠惰……有好有坏。

跷课的朋友在大学的发现或许不在学习，而是别的方面。

我会在这样的生活中有什么样的发现呢？

一年级时，还没有明确地找出什么。

我边走在路上，边动著眼，心想不知二年级能否有所斩获。

彷佛追著因太过耀眼而看不见的光的另一侧那般，我仰望天空。

隔天，我也在课堂间移动发现了枝元学妹。我隔著玻璃，与站在我刚好经过的合作社收银机前的枝元学妹对上了眼，她的嘴角瞬间像是扎起来的头发甩了一下那样。

她拿著钱包，对我伸出手掌，接著眼光左右游移之后，才一口气放下提著购物篮的手。好像很重。我心想她如果刚好在结帐就别这么兴奋，快点结完帐比较好。连应对的店员都显得困惑。

手忙脚乱结完帐的枝元学妹急忙来到外面，气势凶猛得好像会弄掉钱包、购买的物品跟身上的包包那样。总觉得她可以不用这么急啊。当我默默地等待慌慌张张的枝元学妹平静下来之后，太阳也躲到云朵后方，阻断了照在墙上的日光。

有些强劲的风吹动合作社前的旗帜，获得了声音，传到我的耳里。

「想要表达等我一下还真困难呢。」

看著面露害羞笑容，尴尬地这么说的枝元学妹，我也不禁放松了嘴角。

「是啊，我没看懂。」

「啊，果然吗？嗯──但你依旧有等我，倒是没关系。」

收好钱包的枝元学妹来到我身边，彼此原本停下的脚步往相同方向移动。

我侧眼瞥著枝元学妹那不算驼背，而是身体有点往前倾的走路姿势。

枝元阳，大学一年级，比我小一岁。

每当个子偏矮的她跨出一步，扎在脑后的头发就会像毛笔尖那样甩动，很是可爱。被有点丹凤眼的她直直凝视，令人联想到猫；然而一对上眼，她又会爽朗地笑，比起猫更加坦率，能明确地传达自身想法。

当她把扎起的头发与暴露在外的耳朵一起直直转向前方，就能看到有如稚幼少年般锐利且未经雕琢的侧脸；不过一旦转而面向这边时，又会切换成女孩子的印象。是因为她完全不掩饰浮现的情绪吗？对我来说，像她这样能够明确地切换的对象属于未知领域，同时非常新鲜。让至今从未相处过的性格与外表一举朝我涌近的，便是现在的枝元学妹。

还有，她的嗓门总是很大，脚程也快到彷佛讨厌停下。对于前进一事丝毫不带犹豫的态度非常快活，每次看见她都会像这样来到我身边。

「枝元学妹你──」

「叫我阳就好了。」

她微笑。配合她快步走著而流动的背景，与那平稳的气息实在对不太上。

「枝元学妹。」

「真难缠。」

即使我温柔地四两拨千金，枝元学妹的笑容仍不带丝毫阴影。

「所以你叫了这声枝元学妹，是有什么事吗？」

「我看你跟著我，方向没问题吗？」

她打从出来后就大跨步地不断前进。

「今天下午没课，所以我正往想去的方向前进。」

并且笑著指了指前方示意「这边这边」。我想，如果我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应该会来个大回旋吧。她似乎很中意我。

邂逅这个学妹至今的一个多月，我已经理解并感受到了不少事情。

「往这边也有门可以出去。」

「的确呢。」

「虽然从这边回住处有点绕远路。」

「住处？」

「在外面租的公寓。说成我家总觉得有点混淆。」

我知道枝元学妹的这番话让我有些睁圆了眼。

「你一个人住外面？」

「嗯，老家满远的。」

枝元学妹举起合作社的购物袋。隔著薄薄的塑胶袋，可以看到里头是纸盒装牛奶。

之前虽然曾一同离开学校，但回想起来，我确实没跟枝元学妹一起走到车站过，都是在途中就道别了。

「沙弥香学姊是从老家通学的吧？」

「嗯。」

我在中学时期就经历过搭电车通学，所以习惯了。现在想想，至今为止我都没有离开老家，住在外面过。我太过于习惯有家人、有猫，以及有著那看惯了的房间天花板的世界，宛如适应水中生活的生物不会登陆那般，我已经很难离开这样的环境。

「…………………………………………」

我稍稍想起理所当然似的离家，走上自己的道路的挚友。

我们像是穿过树木与建筑物之间般走著，通过几栋教室大楼前方。即使已经走了一年，擦身而过的却尽是些不熟悉的脸孔，这点跟高中相比算是大相径庭。

同时也能建构不局限在自身从属下的人际关系。

如同我偶然认识了小我一年级的学妹，现在与她并肩而行这般。

我瞥了学妹一眼。

我刚刚才首次得知枝元学妹离乡背井。

关于她，我仍有很多不知情的部分。

也还没问她相遇当时哭泣的理由。

在那之后，我就没看过她流泪了。

我直到现在才对她为何哭泣产生了一点兴趣。但外面天色还很亮，她也很开朗，感觉现在提起她哭泣的话题会直接蒸发。

「你租的住处很近吗？」

「不近的话，租了就没意义了嘛。」

确实是。

「沙弥香学姊下次要不要来玩？我可以招待你茶水，还有──」

枝元学妹看了看购物袋。

「豆芽菜。」

「这搭配组合我还真没尝试过呢。」

我想像起边喝著红茶边嚼起豆芽菜的自己，觉得想像力应该追不上味道。

「有机会吧。」

「有机会喔……」

枝元学妹叹了口气似的，无精打采地笑了。

「感觉好像跟大人的口头约定。」

如此说完的她又有点开心地抬眼看了看我。

因为自己的父母不会答应做不到的事情，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只不过是到朋友家稍微叨扰一下，应该可以更轻松一点看待吧。

虽然这么想，却仍旧觉得这件事的门槛很高，是因为我经验不足，还是因为当事人是我呢？对佐伯沙弥香这个人而言，去女孩子家叨扰就是有著那一层意义。

至于要说我对枝元学妹是否抱持那样的情感，则是没有。

即使如此，如果我们更深交了一些……朋友之间的深交是什么？而且并非以累积相处的时间，而是用深交来判断，真的好吗？

所谓的深交，就是陷入。

来到目的地──教室大楼的入口后，我跟枝元学妹道别。

枝元学妹像是无法静下来般，不断移动脚的位置，不正经地笑了。

「如果沙弥香学姊是个坏孩子，我就会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的说～」

「坏孩子……」

我因她的形容方式而傻眼，反过来问道：

「我看起来像好孩子吗？」

「非常像。」

「你真没眼光。」

虽然这是我出自真心的发言，枝元学妹却似乎把这话当成玩笑，笑著带过。

我穿过门前，回头一看，只见枝元学妹在有些距离的位置上用力对我挥手。如果我没有回头会怎么样呢？应该会变成非常寂寞的结果吧。

「怪人……」

我边嘀咕边轻轻挥手。

枝元学妹似乎因为我有反应，满足地重新面向前方，往大门方向奔去，购物袋也随著她本人的动作剧烈上下摇晃。我边心想「这样没关系吗？」边目送她，直到看不见那撮扎起的头发晃动为止。

我进入二楼教室，坐在正中央的位子，叹了口气。

虽然不到疲累的程度，但待在枝元学妹身边，有种连我都被她传染，想要奔跑跳跃的冲动。有些夸张的动作，举止甚至不只是活泼好动，更像是情感过于丰富。我过去从未跟这种个性的人相处过。

「……硬要说的话……」

我甚至像是被绳索牵引般，回想起差点要忘记的老面孔。

所谓的人际关系充满了有趣的刺激。

在课堂开始前的短暂时间，我这样想著枝元学妹与过去的事情。

至少，我不至于忘记她的名字和长相。

『沙弥香学姊。』

『你在学校吗？』

『在。』

『吃过午饭了吗？』

『有没有安排？』

『没有。』

『那跟我一起吃吧！』

『要不要？』

『可以啊。』

『枝元学妹也在学校？』

『叫我阳就好。』

『要约在哪里碰面？』

『枝元学妹。』

『哇，好难突破。』

『碰面的地点啊──』

『我家。』

『呃？』

『枝元学妹家？』

『啊，当然不是我老家。』

『是住处这边喔。』

『这我知道。』

『你不是说用家称呼住处有点混淆？』

『呃，是这样没错啦。』

『但我觉得比起说住处，直接说我家比较顺口。』

『这样你比较不会戒备吧。』

「啊哈哈哈。」

单手拿著电话的我不禁乾笑。她不仅老实，还有点小聪明。

不过戒备这个说法让我有点在意。

只是去学妹的住处叨扰，究竟要戒备什么？

我不禁眯细眼睛，这学妹真的是喔……

『说什么戒备。』

『你在盘算什么坏事吗？』

『关于这点很遗憾。』

『我没有聪明到可以想那些。』

『可以对沙弥香学姊做的坏事是什么啊？』

『天晓得……』

『所以，要去你住处？』

『嗯，对对。』

『住处啊……』

『我这边很凉快喔。』

『还可以免费提供饮料。』

『另外，应该很好吃。』

『要吃什么？』

『虽然我还没想要弄什么。』

『但我打算做饭。』

『所以才说是应该。』

『枝元学妹做饭吗？』

『我算相当熟练喔。』

『还有，叫我阳就好。』

『我喜欢自己的名字。』

『我会考虑的。』

『我很期待。』

『啊，会考虑是指哪个？』

『午餐？名字？』

『两者皆是。』

『午餐希望你能尽早决定呢……』

『我可以做学姊想吃的菜。』

『这样啊。』

『……这样啊？』

『那，我就过去打扰了』

『这样啊！』

『确实是这样！』

『你是不是只凭著一股气势说话？』

『我现在在住处，马上过去学校喔！』

『我在正门等你。』

『你来接我。』

『我会跑过去！』

『我跑出来了！』

『我不想跑，所以请你慢慢来。』

我收好电话起身。在我们互动的期间，多数学生都离开了教室。

我怀著残存杂草般的心情环顾周遭后，尽快离开了。

「该说她积极吗？」

毫不客气地一直来。这种宛如被大浪吞没的感觉，甚至撼动了我的心。

她对其他人也是这样毫无戒心地介入吗？即使她天性如此，我依旧不太能接受。一般来说，若被人毫无顾虑地接近，通常不会有人觉得这样很好。

并非顾虑对方，而是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行动。

这或许就是她当时流泪的理由。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确流下了大粒泪珠。

想必是吸收了许多情感而流下的吧。

而处在那眼泪落下之处的我，似乎相当受到枝元学妹的情绪动摇。

「枝元学妹的住处……这样好吗？」

上周她约我，今天又约我，结果我仍决定前往。先不提我们没特别做什么会增进情感的事情了，这星期我甚至还没看过她。枝元学妹只是我上了大学之后认识的朋友之一，然而这个朋友却轻易地踏进我的圈子。

虽然我说会去，心里仍稍稍有点抗拒，毕竟我很少去朋友家，况且……有些什么想要接续在「况且」之后。但无论我如何等待，它绝对不会自行现身。

我到底在枝元学妹身上预感到了些什么？

离开教室大楼，热气猛地扑面而来。夏天已经展开双翅，只消一拍、两拍，便能让我们的世界如此充满暑意，碰触脸颊的热浪毫无温柔可言。

蝉仍未追上夏天的背影。想必在近期之内，树木长齐、充满绿意的大学将变得吵闹到随处都能听见蝉鸣，人声也不输给这些蝉鸣。随著午休时间到来，学生们彷佛从巢穴露脸般一举现身。人、人、人，即使用手指和目光追随，也无法全部掌握。

那些多半是与我的大学生活几乎没有关连的人们。

而在这么多人之中相遇的对象……

或许是该特别注意并珍重的连结。

我像是要逃开打算前往用餐的大量人潮般往正门走去，只见枝元学妹已在正门旁。她发现了我，对我挥挥手，举止充满稚气倒不打紧，但那种毫不客气地以全身欢迎我的态度，使经过的学生不时回头张望。或许是发现自己挡路了吧，只见枝元学妹退到更边边，却没有停止挥手。挥动的手好像要撞到墙壁，光是看著都替她捏一把冷汗。

我加快脚步来到枝元学妹身边。靠近之后，才发现她似乎真的是跑著过来的，两手空空的她正冒著汗。被汗水吸附的浏海沾在额头上，凌乱不堪。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你可以不用这样看似很麻烦地道歉啦，是我自愿跑过来的啊。」

「自愿跑过来的啊……」

我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话说最近我没怎么跑步，完全没有发生什么被催促般的事情。

这算是一种平稳，也可以说是索然无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待方式吧。

我突然忆起高中练习运动会大队接力时的状况。

现在回想起当时与她步调不一的事情，只觉得有点好玩。

「那，我来带路。」

枝元学妹快活地动了起来。并未握住的手宛如被她拉扯一般，我也被拉了出去。

途中，我与印在枝元学妹Ｔ恤上的海獭对上了眼……是海獭。

海獭看著正前方，珍重地抱著贝壳。她喜欢海獭吗？

枝元学妹说先过这边的马路，于是我们一起过了马路。当灯号转成绿灯时，我提醒了立刻想要过马路的枝元学妹。

「不看清楚会有危险喔。」

说起话来感觉好像变成小学老师。

「啊，呃，不好意思。」

「你不用跟我道歉就是了。」

枝元学妹明显因为过于开心而难以顾及周遭状况。至于她开心的理由呢，嗯，应该是我吧。

对方那静不下来的态度甚至快传染给我，让我有些困扰。

我们过了马路，走进大楼的阴影之后，我对枝元学妹说道：

「枝元学妹，你会自炊呢。」

「我离家之前就有在做饭了，总觉得做饭很开心。」

枝元学妹有如想要露出洁白牙齿般笑了。

「你不喜欢居家型的女生吗？」

「我期待你的厨艺。」

她彷佛要回应我似的加大步伐，像是丝毫不介意汗流浃背。

枝元学妹的住处真的离学校很近，不到两分钟就抵达。但说起来，这其实是我配合枝元学妹快步走路所花费的时间就是了。卡其色墙壁配上蓝中泛白的屋顶，整体色调淡雅的公寓里，狭小的脚踏车停车场内塞满了脚踏车。里面不知道有没有枝元学妹的脚踏车呢？

我跟著枝元学妹踏上旁边的楼梯，她的住处似乎位在上二楼后的第一间。枝元学妹在那儿停下脚步，从口袋取出钥匙，将之插入锁孔，扭动，头也跟著扭转。钥匙转了两三圈之后，她才边说著「啊，对喔」边开门。

「我忘了上锁。」

「你可以不用这么匆忙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喜欢匆忙。」

枝元学妹以莫名其妙的藉口强行带过，让我进了房内。我半是开玩笑地心想她这么欢迎我，反而会让我起戒心。只是有朋友来家里耶，只是朋友。

「打扰了。」

「欢迎，这是我第一次邀大学朋友来。」

我也是第一次到大学朋友家玩。

一入内，枝元学妹的存在便更加放大了。

这应该是平常就能稍稍感受到的服装与化妆品的香气吧。

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这间房内充满枝元学妹的气味。

那是不与夏天混合，略显清爽地钻过鼻腔的香气。

从玄关进来之后的右侧门后，可以看到厕所和整体式卫浴。在微暗环境下的另一边有著洗脸台镜子，上头映出带了些阴影的我的身影。我突然有点在意起许久未修剪的一头长发。

枝元学妹引领我经过流理台，来到一间面向南边、有著对外窗户、日照充足的房间。也就是说，这里很热。

「这房间真温暖呢。」

「我已经把空调开到最强了，请等一下。」

枝元学妹低著头，「嘿嘿嘿」地笑说。如她所言，装设在墙上角落的空调非常吵闹，跟慌忙地跑来的枝元学妹模样重叠了。

她的住处很乾净，若要形容得更精准一点则是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小小的白色桌子、墙边的床铺，以及直接摆放于地的架子。摺好的衣服堆叠在房间角落，完全没看到类似橱柜的东西。大学教科书与包包一类的全塞在类似洗衣篮的地方里。

「因为没有坐垫，请你直接坐在床上吧，要睡一下也可以。」

「没关系，不用在意。」

我选择坐在地毯上。把包包放在身边之后，我呼了一口气。

虽说是大学午休，但在一个远离校区的他人家中仰望著天花板，感觉还是满不可思议的。

平常我基本上都在校内餐厅解决午餐，不太去外面吃。

因为我觉得那样好像半途跷课……不知道是否仍无法完全摆脱高中生的感觉呢？当我抱著略略无法平静下来的心情环顾著房内，便听见枝元学妹的笑声。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吧？」

「是啊。虽然无法跟其他人的房间比较，但陈设得很俐落。」

「毕竟即使增加新的东西，我也会很快厌倦，就这样化作单纯的杂物。」

「嗯哼……」

我想起放在自己房内书柜上，不曾再拿出来重读的小说。

枝元学妹从房间角落的衣服堆里取出一条绿色毛巾，擦了擦额头。我看著她的侧脸和举止，茫然地体会到现在这房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这里不是她家，所以也没有其他家人，这种状况对我来说很少见。

淡蓝色的壁纸或许是为了稍稍缓和热气而选择的吧？尽管窗上有单薄的窗帘，然而因为日光毫不留情地映射其上，应该很快就会受损。

「超市很近，也有大卖场，所以我觉得这边环境挺不错的。虽然整体浴室有点小就是了。」

枝元学妹用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之后，转向面对我。

「所以沙弥香学姊想吃什么？」

「这个嘛……」

我思考了一下。身体渴望清凉的食物，不过昨天在家才吃过凉面。既然这样……我试著在脑中列出候选品项，却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我并不特别挑食，一时之间也想不到。」

「这回答最伤脑筋呢……」

枝元学妹苦笑著弯身，恐怕是要打开冰箱吧。由于我们之间隔著墙壁，我完全无法看见她在做些什么。只是因为她的脸被光线照著，我才会这么认为。

「嗯──那有没有不喜欢，或是会过敏的食物一类？」

「这部分也没有。」

「真的不挑食呢。」

嘀咕著「伤脑筋啊伤脑筋」的枝元学妹甩著扎起来的头发。这么说起来，我不知道她手边有些什么食材，所以也很难指定啊。我稍微动了动身子看过去，便看到放在水槽旁的冰箱小巧玲珑。

枝元学妹拿出宝特瓶装的茶，倒进准备好的玻璃杯里。

「总之先喝杯茶吧。」

「谢谢。」

「我这边没有制冰盒，所以没有冰块就是了。」

「足够了，可以不用这么顾虑我。」

我接过彷佛直接碰触到里头液体那般冰凉的杯子，有著微妙凹凸的玻璃杯底部蕴含了许多颜色，吸收光线闪耀著。这是个虹彩色的玻璃杯。

因为它实在很美，我忘了喝饮料，忍不住换了几种角度观察它。

「不，我会非常顾虑啊。」

枝元学妹否定我的客套，摇了摇头手表示「ＮＯ ＮＯ」。

「因为如果沙弥香学姊不喜欢这里，就再也不会过来了吧。」

「唔嗯。」

虽然我不保证如果这里完善我就会造访，但她很努力的态度令我抱持好感。

而且，我认为她自觉亲切待我将对自身有利这点，是一种好的方面的乾脆。

「是说，那个很漂亮吧？」

她指了指玻璃杯。我回了「非常」表示同意，她于是安心似的笑了。

「虽然不能给你，但你可以尽量欣赏。」

「我会这么做。」

「还有，要记得喝里面的茶喔。」

「好好。」

枝元学妹回到冰箱前，重复著取出各种食材、端详、放回去的动作。

「那我随便做点东西好吗？」

「交给你了。」

我把事情全丢给她烦恼之后，才总算喝了点茶。滋润了喉咙、闭上眼之后，变得有点难以区分左右。我想，这是一间很安静的房间。

这里和大学不同，周遭没有树木，蝉鸣或许永远传不到这里。空调也完成了启动后降温的工作，运转趋于平缓。我看了看房间角落。

「这里没有电视和书柜呢。」

「我几乎不看书的。况且有手机就不需要电视了。」

除了枝元学妹的声音之外，传来了水流声。

「啊，抱歉，等我很无聊吗？」

「不会，我并不厌倦等待。」

只不过也不擅长就是了。我想自己至今等待的方式都不算理想。

「我打算跟你聊天打发时间。」

「喔，好耶──」

「不过你可以边聊边弄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平常都一边做菜，一边自言自语。」

「……我觉得这点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吧。」

我可以很轻易地想像即使独自在房里，仍有办法开心地自问自答的枝元学妹，感觉很像鸡在鸡舍活力十足地钻来钻去的模样。即使是现在，也能在走廊看到枝元学妹的背影与简单扎起的头发甩动的样子。

「沙弥香学姊看起来就像看过很多书。」

之前好像也有人这样说过。该认为这是表示我看起来充满知性吗？

「书啊……算是有在看吧。」

「你常去大学图书馆一类的吗？」

「图书馆……还算常去，不过都是去看报纸。」

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声音混入了料理过程的声音之中，但我没听到枝元学妹回话。虽然跟她说想聊聊，却也不好妨碍她做菜，所以我努力不要主动跟她搭话。枝元学妹也如同本人所述，自言自语的情况变多了。

有时候她甚至会吹起口哨，旋律大多是儿歌，明明还不到傍晚却想跟乌鸦一起回家，或许跟这一带到了傍晚容易听见远处传来的相关广播有关吧。

「啊，对喔──」

枝元学妹以听起来有些泄气的语调叹了口气，这似乎不算是自言自语。

「怎么了吗？」

「我家没有多的碗盘。」

后仰著身子露脸的枝元学妹正「哈哈哈」地苦笑。

「啊啊，的确呢，毕竟你一个人住嘛。」

只准备必须数量的餐具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可以用我的，但这么一来我就无法吃饭了……跟邻居借……总觉得也不太对吧。」

枝元学妹正嘀咕著烦恼。在这过程中，我想到了很简单的解决方式。

尽管我犹豫了几秒要不要这么做。

但在脚像是于地板落地生根般纠缠不清前，我喝光杯中茶水，随即起身。

「大卖场有卖餐具一类的吗？」

「咦？啊──好像有，我想应该有卖便当盒之类的。」

「便当盒……嗯，其实倒也能用。」

我拿起包包，走向玄关。与枝元学妹擦肩而过时，她俐落地绕来我面前。

「学姊？」

「你继续忙，我去买餐具。希望大卖场的地点好找就好了。」

虽然我已经通学了一年，却没怎么逛过大学周边。我通常都在熟悉的老家附近买东西，这一带只有跟朋友一起去过家庭快餐店而已。

「啊……不好意思，由我出钱吧。」

「没关系，毕竟我是来蹭饭的嘛。」

我边穿鞋边提醒她要记得锁门，然后看向枝元学妹并排摆放的鞋子。猛一看还以为是小孩的鞋子，让我知道她拥有一双小脚。

心中突然涌现拥有这么一双小脚的人竟然独自外宿的奇怪感想。

我穿好鞋，因感受到目光而回过头，发现枝元学妹就站在旁边，双手交叉，摆在腰后。

「该怎么说……」

枝元学妹只在嘴里再一次复述「应该说」，接著有如开心的花朵绽放那般笑开。

「请慢走。」

「……我走了。」

夹带著一点奇妙、类似困惑的情绪问候彼此。

毕竟这并非自己家，对方是朋友……只能说奇妙了。

我难得被不至于不快的困惑玩弄著。

一派酷暑在我内心摇摆著走出的门外等待我。

尽管我不禁因为眩目的阳光而叹息，仍走向楼梯。我竟然要特地去买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用到的餐具，这行为可能真的很没有意义、可能吃亏、可能兜了圈子，但我依旧走在夏日阳光之下。

大学二年级的早夏，我还不清楚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学姊，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在朋友住处讲这句话，果然还是有种奇怪的害羞感觉。

虽然「我走了」也是这种感觉。

毕竟我所采购的东西是餐具一类，简直像是两个人在这里同住……总之就是很怪。但出来迎接我的枝元学妹似乎没想太多，看了看我提著的袋子。

「有没有迷路？」

「毕竟路上都不必转弯，再怎样也不至于迷路。」

大卖场就在经过大学前直直过去的地方。顺带一提，途中左转往前走就有超市。在这座满是建筑物，甚至让人觉得狭隘的小镇里，或许连道路都只能随兴地开辟吧。

我因为住处内空调确实奏效而松了口气，同时感觉到空气之中混入了阵阵香气。我像是被除了枝元学妹的气味吸引般看了看流理台，在单柄汤锅里发现香气的真面目。

「亲子丼？」

「因为冰箱里刚好有鸡肉，饭也是昨天煮好的。」

我从袋子里取出两个刚买来的碗。原本想说可能有汤品一类而买了两个，或许是多买了吧。汤锅后方可以看到平底锅，里头盛著类似青葱炒香菇之类的料理。

「这道是我在老家常吃的菜。」

枝元学妹随后说著「还有──」并转往桌子的方向，我跟著转过头去，便见到一大碗撕好的莴苣，是货真价实的生莴苣。

「我想说只有两道菜有点少，于是加了点东西凑数。」

我瞥了一眼放在生菜旁边的虹彩空玻璃杯。

「似乎应该多准备点材料再约你过来呢。」

「这样就很够了，毕竟再多可能会吃不完。」

她出于顾虑而想好好招待我，总觉得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没有那么会吃。

枝元学妹说著快准备好了，要我就座，我于是乖乖地在桌前坐好，拿起刚买来的筷子，凝视著并排的筷尖。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自己买筷子。

毕竟这基本上是家里有一双可用就好的东西。

我边张合手中握著的筷子，边心想多了一双筷子所代表的意义为何，并凝视著它好一阵子。

枝元学妹在桌上摆了两块隔热垫，随后分别放上盛装亲子丼的单柄汤锅和炒菜的平底锅。仔细一看，才发现其中一块甚至不是隔热垫，而是午餐垫。我不禁心想这样真的好吗？但感觉枝元学妹丝毫不在意这点，在我的碗里添入亲子丼的料，多到几乎要满出来。

「……谢谢。」

「如果不够尽量加。」

要是再加一定会满出来，弄得我整手都是蛋吧。

「这样就凑齐了。」

枝元学妹看著新买的饭碗和单柄汤锅，露出满面笑容。

她负责做菜，我则是去采购不足的餐具。

这简直就像跟枝元学妹同住一样。一想到这里，我便暗暗觉得害羞。

「那么，我开动了。」

「请用请用。」

枝元学妹没有拿起筷子，而是用手做出推挤般的动作，示意我用餐。看来如果我不先用，她应该不打算动筷子吧。我用筷子夹起一口她添给我的饭送入口中，咀嚼，缓缓咽下。

品味著留在脸颊内侧与舌尖的韵味，我不禁略略惊讶地看著饭碗。

「好吃吗？」

我才吃一口，枝元学妹就急著问我感想。连这方面也是个急性子呢。

「好吃。」

「喔。」

「非常。」

「非常！」

话音上扬。枝元学妹清了清呛到的喉咙，随即安心似的回位子坐好。

「哎，多谢称赞……啊，真是太好了。」

「你太夸张了。」

「你都特地去买餐具了，要是不合你口味，我会觉得很愧疚嘛。」

或许是如此。我看著手捧著的碗，微微笑了。

至少枝元学妹的料理值得我跑这一趟买回来。

我的筷子转往炒菜去，枝元学妹的目光也随之而来。

有点难入口。

「好吃吗？」

她又问了。在被她直盯著瞧的情况下咀嚼的香菇不太好吞咽。

「好吃。」

「喔，感想的层级下降了。」

枝元学妹并未表现出失望的模样，而是愉快地指出这点。我吞咽下去后──

「我想说讲一样的感想也不是办法。」

「我觉得好话重复说也没关系喔。」

「那，非常好吃。」

枝元学妹率直地「哇哈哈哈」开心笑了，那是一张非常适合单纯赞美的笑容。

我咬了一口莴苣。

「好吃吗？」

我就知道她会问。

「很脆。」

「对吧对吧。」

明明只是直接咀嚼撕碎的莴苣，枝元学妹却显得有些得意。

这样满好玩的。

我对每道菜都发表完感想之后，枝元学妹才总算开始用餐。用餐途中她比较少说话，默默地动著手口，姿势、举止，以及挺胸的模样意外地相当英挺，让我暗暗佩服。这样说虽然不太好，但跟她平常看起来有点随便的动作大相径庭。

不过，会做出的事情仍是原原本本的枝元学妹。

「我吃饱了。」

「…………………………………………」

「学姊，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你吃得很快。」

「咦？」

瞬间吃完的枝元学妹看了看我的碗，并在瞧见里头剩下的分量之后说：「真的耶──」

「在我老家吃这么快很平常……嗯。」

「你家人也都是急性子吗？」

「或许喔。」

苦笑著的枝元学妹把自己的碗筷放到水槽后立刻回来，坐回方才的位子。原以为枝元学妹很随兴地看了看我、看了看锅子、看了看窗外，又马上发现她发起呆来，宛如突然看过去之后，会假装看向别处的猫那样。

小小地扎在脑后的头发随著她的动作甩来甩去的模样，彷佛短短的尾巴。

「好吃吗？」

她挺出身子，再次问道。难道只回答一次无法充分表达我的心情吗？

我想起她刚刚说过，好话重复说也没关系。

「很好吃。感觉也很神奇。」

「神奇？」

我边用筷子夹起香菇边回答：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享用朋友做的料理。」

第一次品尝朋友的亲手料理；第一次拜访朋友在外独居的住处。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位学妹本身。

「……怎么怎么？」

或许是介意我的目光吧，枝元学妹开口问了我有何贵事。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在枝元学妹身上体验了许多第一次。

大概是因为她的个性是我至今从未接触过的吧。

若当时我没有偶然发现她在哭泣，彼此肯定不会有所交流。即使有人介绍，我想我也不会太有兴趣，而会直接带过吧。

正因为有那样的契机，我现在才会在这里吃亲子丼。

而这个学妹拥有许多过去不曾吸引我的各种特质。

所以，硬是要说的话──

「我觉得你跟一个我以前不擅相处的人有点像。」

那张彷佛一直拉著我的快活笑容十分相像。

枝元学妹略显严肃地眯细了眼「嗯──」地沉思。这样的表情不仅维持良久，嘴角甚至还绷紧起来。

「呃，你这是拐个弯说不喜欢我的意思？但又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这样。」

「麻烦说明一下到底是怎样……」

「我有点好奇自己现在遇见以前不擅相处的人，究竟能……建立起什么样的关系。」

当时遇见的她非常单方面。她曾经考虑过我的心情吗？我想因为她是小孩，没有这些余力，她本人的个性也无法做到这点吧。她的行为与想法对我而言多半都会造成困扰，但现在的我或许多少能汲取她行为的含意和希望。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成长。

「唔……呃──……沙弥香学姊不擅与我相处？」

「目前没有这种感觉。」

而且料理很美味。我彷佛要慢慢分析调味那般细细咀嚼，边咀嚼边冒出想喝点汤的念头，但实在无法说出口。而对面的枝元学妹整个人瘫在桌上。

「呃……有点像但不至于不擅相处……我搞不懂。」

「就是说你们只是单纯有点像，毕竟你不是她。」

「哪些地方像呢？」

「这个嘛……很活泼的地方。」

「竟然不习惯活泼的人。沙弥香学姊至今过得还好吗？」

难道没有过脑袋会长菇的烦恼吗？她想像著我的阴沉人际关系并为我担忧。确实，若是一群不活泼的人聚在一起，很有可能会变成那样吧。

「……我的讲法不太精准。应该说是行动优先于思考的人吧。」

有如猫会扑向动来动去的物体那般，总之先采取行动，然后才思考行动的意义。

跟深思熟虑完全相反，但比起坚持深思熟虑而总是陷入停滞的人能更快向前。

我是那种要先找到理由才会行动的小孩，所以无法配合这类人的步调。

「原来是这样啊。的确有这样的倾向吧。」

大概是心里有底吧。只见枝元学妹起身，随即凝视著我。

被这样直直盯著吃饭的样子看，我觉得有点不自在，于是停下筷子。

接著用眼神询问「怎么了？」便见枝元学妹轻松地笑开了。

「我只是觉得动作不快点，很多事情都会马上结束。」

「结束？」

枝元学妹起身走向水槽，没有回答我的疑问。我听到开始清洗碗盘的声音。

「你再稍等一下，我就可以帮忙了。」

「这边太窄了，很难帮忙喔。」

的确如此。我接受了她的说词，要是我跟她并肩站在那边，应该会满出来吧。

在空调确实发挥效用的空间中听到水流声，不禁有种冰冷的水珠从脖子滑落的错觉。

「沙弥香学姊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午休结束之后还有课。然后……」

「然后？」

「……回家。」

「这样啊。真可惜。」

枝元学妹的声音平淡，能够感受到她并未抱持太大期望。

其实在回家之前我打算去个地方，但我认为不需要说明得那么详细而省略了。我跟枝元学妹之间还不至于没有隔阂到可以坦承一切的程度。

不，没有隔阂的人际关系真的存在吗？

即使面对家人，人仍或多或少有所隐瞒。

能够毫不隐瞒地坦承一切的对象，究竟能不能算是别人呢？光是这点都让人存疑了。

「……沙弥香学姊有没有交往对象啊？」

「…………………………………………」

她的问法以及询问的原因这两点让我有些在意。

不过，我跟枝元学妹之间还不至于没有隔阂到可以坦承一切的程度。

「不告诉你。」

我含糊其词，稍稍听了水流声一会儿。

「呿～」

「呿什么啊。」

「我希望能跟你亲近到愿意告诉我这些。」

她随便用这话收尾之后，溅起水花的声音增加。即使我往那边看去，仍无法窥见她的表情。

有点忌惮明确地询问她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目前就是这样的气氛。

为了不让她分两次洗碗，我想著要快点吃完，动起了筷子。

手口加速之后，感觉味道就不是那么明显了，总觉得很浪费。

我用拇指轻轻抚过刚买来的饭碗表面。

佐伯同学、沙弥香妹妹、沙弥香、佐伯学姊，与我有关的人们对我的称呼分散得令人惊讶。称呼方式象徵著对方的处事原则，以及跟那个人之间的关系。

而这之中可能会再加入沙弥香学姊，也可能不会。

不过若要遵从非常不明确，甚至算是预感的存在走──

我有种一定会加入的感觉。

『我到了。』

『先进店里喔。』

『我也到了。』

「我看到你的头了。」

「哇。」

「生意真好呢。」

「是啊。连二楼也传来了声音。」

小小的脚步声与平淡的些许嘈杂，以及淡淡传来的香气，令我眯细了眼。

都姊的咖啡厅经营状况似乎比以前更好，原本没有用到的二楼座位现在也已开放，甚至有余力雇用工读生了。一位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彷佛正被点餐玩弄似的在店里忙进忙出。

「学姊常来吧？」

「嗯，像是买书回家时就会绕过来。」

听我这么说，书店家的女儿闹著玩般的行了一礼。

「多谢照顾我家生意。」

「小糸学妹呢？」

「我自己不太常来……你不觉得我一个人来跟这里的气氛不太搭吗？」

「没这回事喔。」

即使离开大学，仍被人以学姊称呼。不过现在这样称呼我的人不同。

坐在对面座位上的是小糸侑，以前的学妹，现在则是朋友。

从我身上也接收了许多情绪与立场的对象。

小糸学妹稍稍留长的头发直接放下，不再扎起，理所当然地看起来比以前更成熟。因为身边的人没有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我可能在高中时代就被认为有著超龄的成熟吧。我觉得自己与她之间的身高和视线高度差距稍稍缩短了。但明明我俩度过的时间是一样的，让我不禁暗暗笑了出来。

「灯子最近如何？」

我问了问没有一起来的她的近况。被这么问到的小糸学妹边端起咖啡杯，边稍稍思考了一下。

「要说如何，唔──嗯……动来动去？」

「什么啊？」

「毕竟话剧社的活动很忙。再加上──」

「偶尔也会参与专业剧团演出对吧？真厉害。」

「虽然她还在烦恼是不是真的要走演员这条路。」

外行的我只觉得都参加专业剧团了，还有什么好烦恼的？但即使身为专家，也不见得就必须以此维生。那一定是个复杂的业界吧。

「是说，你应该曾跟七海学姊交流过吧？」

「我们没什么机会直接碰面，不过偶尔会联络。」

小糸学妹苦笑著说：「那来问我不是绕圈子了吗？」

我轻柔地否定了这一点。

「不是绕圈子。我想知道你眼中看到的灯子。」

基于诸多理由，人其实很难亲自确实地对别人说出有关自己的事情。

毕竟如果没有镜子，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无法得知。

我忽地跟柜台里面的都姊对上眼，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稳重笑容，轻轻对我挥了挥手。小糸学妹发现我微微点头示意的举止后，同样与都姊打了招呼。

之前虽然提过，总之高中毕业后仍常造访这里的似乎只有我，因为升学而离开这里的人意外地不少。小绿、爱果，还有灯子都是。

我从未考虑过离开老家这个选项。

因为我没有明确的目标。况且更重要的是，家里的老猫和祖父母已经来日无多，我不想再减少与他们相处的机会。

我偶尔也会在这里遇见箱崎老师。老师依然在高中教书，只要碰到面就会简单交换一下近况。学生会话剧似乎已成了校庆的固定活动。一想到那确实是我们留下来的，不禁让人有点害臊。今年学弟妹也有来问我们要不要回去。

于是话题变成要不要约前学生会的成员聚一聚，以及这么一来该如何筹划的状况。

「灯子也会来吗？她很忙吧。」

「因为是还满久之后的事情，很难说……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

如果会来，就是我睽违许久与灯子直接见面了。

彼此之间的距离，成了我们不见面的最佳藉口。

我和小糸学妹依旧住在老家，只有灯子独自住在学校附近，小糸学妹似乎会以符合常常、不时、频繁之类形容词的频率留宿。而我只要稍稍观察小糸学妹，就可以确认她有没有去留宿。

「昨天也是住在她那里吧？」

小糸学妹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无法掩饰动摇。

「呃，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著急地问到底是那里露馅。但这又不是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

「这很容易啊……」

我正准备说明，忽地吐了口气。

「不告诉你。」

「呃呃……」

「要是告诉你，你不就会改掉了吗？」

「唔……」

小糸学妹噘起了嘴，彷佛在抗议我坏心眼。即使外表改变，但只要稍加捉弄就会表现出学妹的样子，所以很好玩。不过这样一比，便觉得与她同年的枝元学妹比较稚嫩一点。

小糸学妹或许是因为与灯子交往而比较成熟吧。

尽管我并不确定枝元学妹是否有交往对象。

「佐伯学姊又如何呢？」

「如何是指？」

喏，直接被问如何会困扰吧？小糸学妹如此笑了。

「有什么快乐的事吗？」

尽管问题并不明确，多少还是给了点方向。不过，她竟然会直接问我是否有什么快乐的事，有点难得。跟灯子已经谈论到将来了，问我这么抽象的问题好吗？

「这个嘛……」

我看著杯中的深咖啡色水面，脑中似乎茫然地浮现她的笑容。

还有一张水獭的脸与之并排。还是忘了水獭吧。

「我交了一个一年级的新朋友。」

说到最近比较显著的变化就是这个了，尽管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快乐。

小糸学妹「喔喔～」了一声，睁圆双眼。

「是怎样的人？女生吗？」

「嗯，女生……很活泼的人。走路总是很快，还很会做菜。」

这样一列举，就觉得两者好像没什么关连性。我只好啜饮一口咖啡，以带过这不上不下的发言。

如此一来，不就等于是在我到她住处蹭饭之前，只知道她走路很快吗？

我应该还知道一些其他的，却难以想起。

「脚程快，厨艺又好……文武双全呢。」

「你的解读很正向。」

看到枝元学妹动来动去的身影，给人一种比较偏武的印象就是了。

「佐伯学姊的朋友啊……是朋友吧？」

「不然还会是什么？」

尽管理解小糸学妹想确认什么，我依旧选择装傻。

枝元学妹对我怀著好感，但我没有深入考虑过那是哪方面的好感。

我刻意朦胧地眺视那触及表面的好感，不加以对焦。

脑袋特意逃避，不去深入思考。

那或许是细微的举止透露的讯息，也可能是我本能地察觉到，抑或是心中尚未整理好的情绪晕开了……我以这样的暧昧感觉看待枝元学妹。

枝元学妹是朋友，却跟其他大学的朋友有点不同。

要将这些不同诉诸话语很简单。不过我──

「我有点想见她。」

「好啊，有机会的话。」

话虽如此，但我、枝元学妹和小糸学妹同聚一地，究竟会是什么状况呢？

要有怎样的人际关系，才会发展成那样呢？

我完全无法预估。

我在大学图书馆看报以打发时间。

刷卡进入后往左的空间里，摆放了四张长椅。我边坐在其中一张上，边摊开家里没有订阅的报纸阅读。地板上的厚实地毯吸收了声音，使脚步声从图书馆内消失。人的气息也很远。

尽管附近设置了电视机，但音量配合图书馆的环境开得很小，只有零星的声音，听不太清楚。旁边摆放了科学杂志，虽然曾经拿起来阅读过，然而我没有太多科学基础，所以不太能融入其中。我觉得自己从以前开始，对于有无兴趣的事物表现的态度就很极端。

而这不仅限于接物，待人也是如此。无论名字或是喜好，没有兴趣的对象甚至不会进入我的脑海。

我至今究竟忘记了多少相遇，活到现在呢？

看报纸也只看有兴趣的内容，真方便。

纸张的气味自接触报纸的指尖传来，是最近比较少接触到的气味。

近期再去买书好了。

我叠好报纸，将之收回架上，旋即打算离开。途中经过电视前时瞥了画面一眼，节目正在采访即将参加大赛的游泳选手，那位选手似乎刚上岸，全身都滴著水。彷佛季节抢先到来而晒得黝黑的肌肤正裸露而出。

明明应该都在室内练习，为什么会晒得那么黑啊？

我边想著这些，那位女性选手正好在我经过画面前时脱下了泳帽。原本在泳帽保护之下，大约刚好及颈的黑发暴露在外。

濡湿般，有著滑顺质感的黑发。

「…………………………………………」

我停下脚步。

『我喜欢游泳。』

记者询问选手开始练习游泳的契机，女性如此回答。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动机。

但能够喜欢自己喜欢的事物，堂而皇之地面对它，或许是非常率直且重要的事情。

『还有──』女性补充。

『以前我曾在水里看到非常美丽的事物，所以……呃，就是说，我喜欢游泳。』

这番话后半因为包含了难以言表的煎熬，她只能再次强调自己的喜爱，让记者轻声笑了。简短的采访到此结束，马上转到下一个话题。

我在切换后的画面半点都没进入眼中的状况下，茫然地凝视画面。

……嗯哼。

「…………………………嗯哼。」

我陷入一种就在自己忘记时收到一封信，拆开阅读的心情。

「你怎么了？」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枝元学妹，与我一起窥探画面。

「对明天的天气那么不满？」

「……你是指什么？」

我针对她的问题提出介意的疑问。枝元学妹于是回答：

「因为我看你一脸正经。」

「你想多了。」

「可是现在也……哎，好吧，没关系。是说沙弥香学姊，午安。」

总是快步走著的学妹在我前面一步，窥视般的向我打了招呼。我有点犹豫是否要提醒她不应该在图书馆内这么大声。

「午安。」

「沙弥香学姊，要不要去游泳？」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你刚刚一直看著游泳池选手啊。」

她从什么时候就看著我啊？话说回来，游泳池选手这个说法很怪。

「枝元学妹，你不是说自己不看书的吗？」

在图书馆见到她，我有些诧异地试著询问。

「叫我阳就好。」

「……枝元。」

「不知为何，这种直呼姓氏的称呼方式感觉好高压喔……」

枝元学妹缩了缩脖子，但立刻伸了回来。

「因为你说会在图书馆看报。」

看样子，她有听到之前在她住处提起的话题。

「我偶尔会来看看，今天刚好发现了你，就是这样。」

枝元学妹如此作结，转向前方。或许她每天都有来看看，因为最近我常常碰见这个学妹。我们没有互相联络，很难认为这一切都是偶然。

不过我刻意不戳破这点，与她并肩而行。

即使这是刻意安排好的命运，我也觉得只要相遇了，结果便是同样的。

「现在确实已经是可以去游泳池玩水的季节了呢。」

才踏出图书馆一步，我便不禁这样说，因为外面如此炎热。

大学校园内的茂密树林上，大量蝉正从四面八方捎来鸣叫。

阳光角度锐利地照耀著我们。

七月中旬，夏天宛如源源不绝地涌出般，填满了环境。

「嗯嗯，所以我们一起去吧，沙弥香妹妹。」

「不要那样叫我。」

我温柔地制止有些得意忘形的学妹。

竟然用了沙弥香妹妹，我趁著未感受到她目光的空档，静静地笑了。

「事出突然，我什么都没准备，所以另找机会吧。」

我跟会随身携带游泳装备的小学生不一样。

不过，游泳池啊。

高中时虽然曾跟学生会成员们一起造访过……泳衣……还可以吧，不不……我在脑海中与流逝的时光搏斗。

而当我暂时将这个计画保留，热气与迷惘便同时扑了回来。

我带著不知不觉往左转般的感觉走著。但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呢？

离开图书馆，经过合作社前面时，我开始担忧起这番漫无目的行走的目标了。

课……对，我必须准备去上下一堂课。

我迟了一段时间才想起这点，于是看了看枝元学妹。

「有机会啊……啊，对了，你要不要再来吃顿饭？」

话题千变万化。而枝元学妹似乎也发现自己毫无目标，于是如此提议。

「这个嘛……说是『再』，但我好像两天前左右才去过。」

我大概已经到枝元学妹的住处蹭饭过三次了。毕竟她做饭好吃，住处离大学近，况且她又约我，还有……我有时会像这样找理由。

彷佛刻意不想面对什么。

「那今天也来吧！」

「很可惜，我今天已经吃过了。」

「哎呀呀。」

我有种原本气势满满的枝元学妹突然泄了气的错觉。

「改天吧。」

「啊哈哈，沙弥香学姊好像大人喔。」

我对外头的日照，以及露出不辱其名般的阳光笑容的枝元学妹歪了歪头。

「大人？」

「常用有机会、改天吧之类的说法。」

这是对总是嘴上说说的我不满吗？因为她开心地说著，我很难判断。

只不过我想，即使你说我像大人──

因为父母不会随便出言承诺，我对大人没有这样的印象。

要说的话，我的拖延战术倒是有种卖弄小聪明的感觉。

「有那么多改天，很令人期待呢──」

「你这是挖苦吗？」

「一半是。不过剩下的一半是真心的……」

对话途中，枝元学妹的视线飘到道路另一侧。隔著校地内狭小道路的那一头，有一群吵闹的女生走在与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上。枝元学妹的目光望向其中一人，那个女生也察觉了她的目光。枝元学妹露出友好的笑容，对方却缩了一下肩膀。

做出反应的女生看向枝元学妹，随后也看了看在学妹身边的我。

「嗨。」

枝元学妹爽朗地举手问候，女生则是稍稍点了点头，接著像是要别过脸那般转而面向前方。我从她动嘴的感觉，大致猜到她讲了些什么藉口回应身边女生们的视线。

以朋友或认识的人来说，那女孩的反应有点怪。

「奇怪耶。」

枝元学妹看著离开的女生，困扰地笑了笑，接著收回举起的手，彷佛没事一般的转向前方。我看了看这样的枝元学妹脸孔，上头没有失落的神色。

一如往常地明朗快活，是我一直看著的枝元学妹。

方才那种状似略有隐情的擦身而过，以及她与此不搭调的态度，让我产生了兴趣。

我并没有对枝元学妹漠不关心到可以完全忽视这些。

不过，总觉得会深深介入。我有预感，朝枝元学妹跨出的这一步将会成为很大一步。

该问呢，还是不该？我边走边犹豫著。

「你认识她？」

「不。」

她先是摇了摇头。停顿几拍之后，却又重新点头。

「对，我认识她。」

订正过后的枝元学妹仍张著嘴，接著──

「是朋友。」

向上修正了。此后只有我们彼此的脚步声持续著。

「应该算吧。」

最后，她这样补充。如今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能相当细琐，且支离破碎。

「她可能已经不当我是朋友了。嗯，我们的确都没说过话啦。」

枝元学妹说得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但这样比她平常夸大地邀约更让我好奇。有种既然硬推不行，那就拉拉看……诸如此类的感觉。

求知欲、探究欲，一旦这些部分受到刺激，我便很容易做出反应。

现在想想，或许就是因为与枝元学妹的相遇仍存留谜团，眼下我们才会是这样的关系。

我必须去上下一堂课。而我已经走错方向了。

「…………………………………………」

无法停下脚步。像是在诉说著究竟要往何方。

背部渗出的些许汗水，彷佛与洒落的过剩热气毫无关连，带来些许寒颤般的感受。

我可是连才艺也从未跷课过。

紧张到指尖彷佛稍稍发麻。

我停下脚步，换了个方向前进。

「咦？学姊想到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枝元学妹犹豫著要不要跟我来，伫立原地。

我出口邀约这样的枝元学妹：

「跟我来。」

阳光另一头的强烈蝉鸣随著我头部的动作涌入耳中。枝元学妹先是停了一拍，旋即开怀大笑，说著「来了来了来了」并瞬间回到我身旁。

「你不用上课？」

「课没了。」

从我的预定中消除了。明明只是跷课，却总是能安上格外积极的理由。

我忆起当年想辞退游泳班时，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明明当时我只是伴随著愧疚之情一起逃避，现在的心境则完全相反。

之所以能让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厘清的记忆成形，莫非是因为方才那一点点刺激造成的吗？

「没了……呃，该说这样不太好意思吗……真的好吗？」

「一节没上没关系的。」

常常没上课的朋友都能克服去年，顺利升上二年级了。

过去我虽然总是为了不发生任何失败而紧绷著，却也累积了许多失败而活到现在，仍能欢笑。

因此我认为这样没关系，继续向前迈进。

我就这样往教学大楼后面走去。那是萦绕著包围四周的树木气味的吸菸区。

也是我与枝元学妹首次相遇的场所。

我瞥了彷佛背负著墙壁阴影放置的长椅与枝元学妹一眼。

「哎呀，真令人怀念呢。」

枝元学妹轻佻地表示，说著「是像这样吗？」一如当时那般站到了墙边。

然后，明明没有带著泪水，她却抹了抹眼睛。

「你那时之所以哭泣，跟刚刚的女生有关吗？」

是她逼哭你的吗？我如此问道。枝元学妹睁圆了眼。

「沙弥香学姊会心电感应吗？」

我想起之前小糸学妹也曾露出同样的表情怀疑我，不禁稍稍笑了。

「这谁都看得出来吧。」

我往长椅坐下，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隔著衣服接触背部的坚硬触感与树木的香气，让我回想起在学生会办公室的过往。

我用手指了指长椅旁边的位子，枝元学妹于是抱著包包坐了下来。

「当时我很高兴你把这里让给我……好像不太对。其实是觉得很丢脸。」

枝元学妹可能回想起来了吧。只见她闭上眼，放松了嘴角。

「等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我心想，啊，真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泣的脸呢。我明明不觉得哭泣是那么糟糕的事情啊。」

我回想起在教室再度遇到枝元学妹时，她的表情。尽管鼻子仍然红红的，但她已经停止了哭泣。

「为什么呢？」

我好奇，也想知道答案。枝元学妹立刻回答了：

「我想，应该是不想被人看到软弱的一面吧。」

「软弱……」

我反刍她所使用的说法。

「觉得软弱就会被讨厌。」

枝元学妹的脸上浮现包含寂寥感，带著一丝阴影的笑。

起初我也认为确实如此。软弱、马上哭泣、不依赖他人便无法生存──

我或许也对这类存在抱持否定态度。

不过人在高兴的时候也会哭泣，这无关乎坚强与软弱。

我不确定哭泣是否就是展现软弱。

接著，我沉默了一会儿。然而寂静并未在这段时间降临于此。

蝉鸣很吵。蝉为了生存而鸣叫。

以比起任何存在都更为强悍的声色。

而先开口说话的是枝元学妹。

「有点热呢。」

「有点而已吗？」

吸收相当程度日光的头发如此诉说，应该是相当热吧。即使躲在阴影下，仍有种日光一点一滴渗透过来的感觉。

「我只是看气氛选了这边。要换个地方吗？」

「不，这里就好。」

枝元学妹弯起眼角，展现喜悦。

（插图p087）

「毕竟可以两人独处。」

屋顶与墙壁的距离恰到好处；天幕之下，世界明明如此宽广，这里却只有我和枝元学妹。蝉鸣环绕，墙壁阻隔了人的脚步声，消除了气息。原来如此，这样确实算是独处。

在这个只有我与她的空间里，枝元学妹难得有所顾虑地先做出声明：

「可以说说关于我的事情吗？」

「我就是因为想听才过来这里的。」

这是在课堂上绝对听不到的内容。枝元学妹以包包遮掩嘴角。

「该说诚如你的猜测吗……」

她更加抱紧了手中的包包，绷紧身子。

「与沙弥香学姊相遇的那一天，我被她甩了。」

有种绷紧的丝线放在手指上的感觉。

我烦恼著是该弹开它好？还是保持现状就好？转瞬间，肌肤与声音失去了温度。

「这样啊。」

回应相当简短。基于各种原因，我警戒般的这么说。

「她的理由是上大学之后，两个女生在一起会让她在意他人的眼光……之类的。」

我看著眯细眼睛的枝元学妹，在心中同意这真是个烂理由。

被告知这点时，我想她的脑中肯定一片空白吧。无法确定究竟是出于愤怒还是失落感，应该半点声音都听不进去。

我有种感同身受般的体会。

「当时虽然难过得哭了，但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在意。尽管不能当回朋友有点寂寞就是了。」

她的口吻不带悲壮，感觉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分手后能马上撇清关系当回朋友也很奇怪，留下尴尬算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是我，就不会想当回朋友。

一如我无法原谅学姊选择分道扬镳，曾经变调的关系很难恢复如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堆叠石头那样，有著所谓的偶然……只能形成唯一一次的形状。一旦崩塌之后，几乎不可能凭藉自身意志重现原本堆叠的形状。

人生有很多事情无法重来。

所以在我遇见最棒的朋友时，她已经是最棒的了。而现在我们仍是朋友。

这层关系丝毫没有动摇。

无论我如何希冀，仍不会有任何改变。

「哎，就是这样而已。」

「不是可以这样一句话带过的事情吧。」

「不，已经变成只是这样了。」

枝元学妹意有所指地看著我，露出微笑。总觉得学妹的稚嫩脸庞彷佛与我的视线高度平行。

「我喜欢女性。」

「……这样啊。」

自己的声音犹如水泥表面般，我并不清楚它何时会龟裂。

「所以──」

枝元学妹欲言又止。我却无法说出「所以如何？」催促她。

彼此的声音像是化为空白，没有接续下去。

「只是觉得沙弥香学姊就在那里，感觉好厉害喔。」

「厉害？」

听到我对这蒸发了许多杂乱话语后选出的形容表达疑问，枝元学妹有些害臊地别开了目光。

「该说好像有什么连结吗……唔──嗯……戏剧性？」

枝元学妹挑了挑眉，困扰似的仰望天空。

「说命中注定是太夸张了。但我想不到其他说法。」

「……有缘吗？」

「没错，就是这个，缘分意外。」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指摘她说反了，毕竟现在不在课堂上，不是上国文课，但又讲著非常正经的话题。我觉得自己的思考正像这样，企图逃避这个话题。

「当时就是……在眼泪的另一侧看到沙弥香学姊，非常漂亮。」

枝元学妹边说著只是这样，边将手撑在长椅上，伸长双脚，原本抱著的包包依然扭曲变形地留在大腿上。她看起就像一只垂著头的猫。

「真的很漂亮呢……」

「你不用说两次，我会害羞。」

闻言，枝元学妹就像等著我做出反应般，轻轻笑了。

「我觉得称赞要说几次都没关系，多听几次也无妨啊。」

总觉得这样的看法很有她的风格。我对她的了解似乎已经进展到会涌现「很有她的风格」这种想法的程度，觉得自己更了解她了。没错，我正是为此来到这里的。

想了解枝元学妹，听她说话。

好了。

我究竟想拿这只踩在半上不下位置的脚怎么办呢？

确实是，好了。

好了，我必须好好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在被这一步步造访的夏季灼烧的景况下。

「沙弥香学姊啊……」

当我正在烦恼时，枝元学妹已然抢先说道。她真的是个不会犹豫该不该行动的人。

「什么事？」

「你的头发很长呢。」

枝元学妹的目光投向我的颈后。

「是啊……」

高中毕业之后就只有修整，从未真正剪过头发。

尽管没人这样说，我仍不想被人认为自己是因为失恋才剪去头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放任头发自行生长。

我反问枝元学妹，我的头发怎么了吗？

「我喜欢。」

枝元学妹边这么说，边从长椅上起身。声音和动作都很轻盈。

如此不经意地投射而出的好感，有如气球飘荡般，缓缓抵达我的内心。

而当它即将触及我时，枝元学妹已经采取了行动。

她快步与我拉开距离，接著回过头来，笑著对我挥挥手。

虽然我们经历过多次离别，但由枝元学妹主动离开的情况实在相当少见。

「那还真是谢谢你……」

独留原地的我目送她离开后，边抚著披在颈上的头发，总算嘀咕了一句。

她说喜欢这仍残留在我心中，牵丝攀藤的过往。

喜欢。

轻轻的声音使蝉鸣远离。

我宛如被告白般的困惑著。

彷佛被告白了。

大概。

『猫好吗？』

『很好。』

『两只都好。』

『不过因为年纪大了，相当慵懒。』

『慵懒啊……』

『不知道给不给我抱呢？』

『即使慵懒，逃跑的时候还是很敏捷喔。』

『有精神是好事呢。』

『嗯。』

『我还想再去看看猫。』

『可以啊。』

『也想见你。』

『总觉得可以跟你──』

『说很多事情。』

『我……』

『是啊。』

『这样或许也不错呢。』

『找个机会吧。』

『嗯，找机会吧。』

七月二十九日，我生日当天的早晨，与连日来毫无二致的闷热席卷而来。

感觉是个似乎跟昨天没什么不同，明天应该也没什么差别的夏天早晨。

我满二十岁了。

拿起枕边的电话，一早就来了祝福的讯息，是小绿与爱果传来的。我确认收到的时间，讯息是在日出之际传出，看来她们相当早起，而且两人是一起传来的。小绿与爱果目前合租房子，或许是其中一人叫醒另一位的吧。我看到小绿说了两次恭喜，她可能是在半梦半醒间传的。

无论如何，我都很高兴。

枝元学妹并未传讯息给我。这是当然的，因为她不知道我今天生日；反之亦同。我们对彼此所知无几，之前才增加了一项。

尽管那项可能相当重大。

那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的事吗？

倘若她觉得告诉我也无所谓，又是基于什么样的考量？

「…………………………………………」

枝元学妹或许正确地掌握了我。

如同我能理解小糸学妹去灯子家过夜了那样。

由不同人来看，或许会看出我身上的些微差别吧。

我坐著思考关于枝元学妹的事。

我有自觉，最近愈来愈常想到她。

我想这算是一种助跑吧，感觉怀念的事物开始渐渐远离。

有如仰望看不见的繁星般仰头，我抱著单侧膝盖，在椅子上摇晃。如果就这样静静地不动，今天将会平稳地、普通地，毫无状况地结束。

尽管我觉得这样也很值得珍惜，却仍像望著远处波浪般眯细了眼。

我确实抱持著一丝想告知她的念头。

尽管我并不喜欢这样，有点像是讨祝福，但总觉得比起事后告知，自己更应该现在就让她知道。我淡淡地认为这样做，枝元学妹应该会比较开心。

我很明白，希望她因此开心的自己确实存在。

我半闭著眼滑起手机，难道是为了掩饰害羞吗？

『我满二十岁了。』

送出讯息后，我等了一下看看有没有已读跳出，这才放下手机。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之后总算收到回覆。应该是她刚起床就回了吧。

『生日？』

『今天吗？』

『嗯。』

『为何要这样欺负我……』

『欺负？』

『当天才知道，我根本没办法准备啊！』

『至少让我三天前知道嘛。』

『就算是昨天也好……』

『准备什么的……』

『没关系啊。』

『对不起，说这些之前应该先祝福你的。』

『学姊，生日快乐。』

『谢谢。』

『这样说虽然俗套。』

『不过你愿意祝贺我就很够了。』

『虽然很像在讨祝福。』

『不会。』

『说是这样说──』

『我觉得赠礼比起为了对方，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

『该说是想留下一个好印象吗……』

『实际收到礼物果然还是会让人比较开心吧？』

『这个嘛，的确。』

『对吧～～』

『……你有没有想要什么？』

『现在没有……』

『我只想要几句祝福而已。』

『包含你对我说的。』

『……枝元学妹？』

『没反应了……』

『睡回去了吗？』

『没没没！』

『我醒著！』

『也就是说，我现在不是在作梦……』

『你是指什么事？』

『应该算是很高兴的事吧。』

『别说这个了。』

『沙弥香学姊今天起就满二十岁了。』

『是啊。』

『可以喝酒了呢。』

『嗯。』

『也可以抽菸。』

『还可以打柏青哥打到爽。』

『这些我都不会做啦。』

『枝元学妹想到的成人活动──』

『都好幼稚。』

『叫我阳就好。』

『沙弥香学姊，你喝过酒吗？』

『怎么可能有。』

『好正经喔。』

『枝元学妹有过吗？』

『枝元学妹没有过。』

『是乖宝宝呢。』

『这样啊～～』

『那要不要来喝酒呢？』

『？』

『我只是想说作为满二十岁的纪念，来喝酒如何这样。』

『啊，酒我会准备，庆祝你生日。』

『酒啊……』

『枝元学妹不是还不能喝吗？』

『啊，不过你有可能重考过一年。』

『并没有。』

『我打算喝可乐就行了。』

『就行了？』

『我发现搬来这里后都没喝过可乐。』

『明明很喜欢碳酸饮料的。』

『喔……这样啊。』

『不过酒……』

『我从未想像过，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要不要来我这边喝？』

『枝元学妹的住处吗？』

『叫我阳就好。』

『毕竟我不知道白天哪里可以喝酒。』

『这我也不清楚呢。』

『啊，家庭餐厅？』

『原来如此……』

『啤酒就好吗？』

『我不懂你的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交给你决定。』

『ＯＫ～～』

『那，晚点见。』

情况变得相当奇妙。奇妙吗……嗯，算是奇妙吧。

即使如此，我仍开始准备出门。今天明明不打算外出，情况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手忙脚乱地在房内来来去去。我边忙碌边看向窗外，确认世界是如此闪耀。强烈的日照让我联想起在电话另一头的枝元学妹，应该是她本人的性格所致吧。

不过，我边拿起月票，边想著「要喝酒啊」。

没关系吗？我会不会因为喝太多而丑态毕露？由于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喝那么多，一切都是未知数。就在我忙乱地来来去去时，紧张情绪竟稍稍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也伴随著些许兴奋。

要和家人以外的对象庆祝生日，让我有些开心。

我准备完毕，想说在出门前告知一下家人，于是看向客厅，发现祖母正在那儿。祖母与猫和老朽的椅子一样增添了岁数，却仍是确实存在于此的景色之一。祖母发现我来了。

「我出门一下。」

「哎呀，今天学校不是没课吗？」

问话的方式、对待我的方式，以及气氛都与以往相同，她的问法很像问我有没有上才艺的感觉。从祖母的角度来看，或许我仍跟小学生没有太大差别。

「嗯，是没课……我要去找朋友。」

「真难得。」

祖母像是要徵求猫的同意般垂头看看一脸睡意的猫。

「难得吗……嗯，也是呢。」

或许是如此，毕竟学生会周末不活动。

我在走向玄关之前想到一件事，于是询问祖母：

「酒好喝吗？」

祖母原本细长的眼睛稍稍睁开，膝头上的猫儿也摇著尾巴看我。

「好好去玩吧。」

祖母的回答并不直接，听起来好像文不对题，且有些远观的感觉。

我烦恼了一会儿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嗯」了一声点点头。

说话有点拐弯抹角的祖母说了句「坦率最好」，并挤出更多皱纹笑了。

「未成年买酒本身没问题吧？」

「应该不算违法……吧。」

虽然念法律系，但我也没自信。

「哎呀，反正都已经买好了。」

枝元学妹提起放在流理台的购物袋，耸了耸肩。

「我想说可能会被刁难，于是利用超市的自助结帐柜台买了。」

我看著枝元学妹接连从袋中取出罐装啤酒摆好，不禁笑了。

「咦，不能买吗？」

枝元学妹似乎误会了我的笑，不禁一阵惊慌。我缓缓摇头，表示不是这样。

「只是觉得好像在跟枝元学妹一起玩装大人的游戏。」

不知为何，我有种宛如来到公园嬉闹玩耍的感觉。

听我这么说的枝元学妹也笑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她的额头刚浮出汗水。

「叫我阳就好。」

「……枝元学妹。」

虽然我考虑了一下，却想不到什么有趣的回应方式。

「买这么多，应该喝不完吧？」

我看著十罐啤酒摆成保龄球瓶的样子，有点傻眼。如果剩下了是谁要喝啊？枝元学妹抱著啤酒，边说「别在意别在意」边回到房内。

我拿起她留下的啤酒，歪著头心想这不是该冰过之后再喝吗？

一靠近，便能发现即使处于再平常不过的景色中，依旧充满许多不明白的事。

引领我进房之后，枝元学妹问道：

「成为大人后有什么感想吗？」

「没有……跟其他生日没什么差别。」

只是我很久没有像这样跟朋友一起庆祝了。

「枝元学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好险呢。」

一度坐下的枝元学妹突然说著「忘了」后又回到水槽，飞跳般的来回房内外。虽然我自认还很年轻，但该怎么说，枝元学妹的动作……相当轻盈。

我感觉枝元学妹身上仍有著每个小孩都具备，却随著成长渐渐失去的事物。而这样的枝元学妹正以双手捧著玻璃杯回来。

仔细一看，一罐可乐混在摆放桌上的啤酒之中，应该是枝元学妹要喝的吧？

「好险是指？」

「如果再晚一个月导致我的学年更往下，应该就无法遇见沙弥香学姊了。」

枝元学妹将玻璃杯放在我面前，把这当成一种幸运般说道。

「哎，不过世界上没有如果就是了。」

她立刻否定假设的话题。或许是因为经历过一入学就分手，她才会这样说吧。

「因为没有人能看见其他选项，所以全部都是命运的安排，是必然。我是这么认为的。」

「或许是如此呢。」

我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要是没有在何时做出错误决定。

今后将能看见有她也有我的笑容，这般梦想中的景象。

说起来，我倒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是错误的。

不过，三月啊……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

尽管日照依然强烈，室温却有些偏低。枝元学妹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我递出玻璃杯后，她将啤酒注入杯中。虽然记得啤酒有特殊倒法，但因为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做法，因此无法提出意见。

金黄色液体注入总是让我使用，杯底看得见彩虹的玻璃杯中。

「虽然我觉得比起啤酒，沙弥香学姊更适合葡萄酒。」

「你这是什么刻板印象。」

「拿著高脚酒杯这样晃……」

枝元学妹亲自表演起来，似乎在扮演身穿浴袍，拿著高脚酒杯的我。从我的角度来看，只觉得她这模仿完全没有属于我的元素在。

「你啊……」

我从未穿过浴袍。这年头是要去哪里穿浴袍啦？

「开玩笑的。啊，虽然之前说过了，总之祝你生日快乐。」

在自己的杯中倒入可乐后，枝元学妹转而正坐。

「谢谢。」

告诉枝元学妹自己生日的结果，就是来到她住处喝酒。

虽然我在来之前也这样想过，这状况真的挺奇怪的。

这也是如同枝元学妹所说的并非偶然，而是必然吗？

如果一切都是必然，代表我没有决定事物的余地。

我明明可以选择要不要用这个玻璃杯喝啤酒啊。

不过如果我不喝，就会变成我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的景况。让枝元学妹买了这么多酒……虽然我没有要求买这么多，不过她也是想帮我庆祝。

我实在无法拒绝她的一片心意。

原来如此，的确眼下在我的心里没有不喝这个的选项。

或许每次的路真的都早已定案了。

我们说了声「乾杯」并轻轻碰杯。我诧异于枝元学妹碰杯的力道之强。

一点都不轻。

我将杯子凑到脸边，酒精的刺激气味扑鼻而来。

总觉得拿著装了酒的杯子的自己十分别扭。

我随即喝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口酒。

能重新体认到自己已经二十岁的鲜明味道好苦。

「…………………………………………」

杯子自倾斜的角度缓缓复位。

我勉强喝了下去。

「很苦。」

在我开口之前，表情或许便已一览无遗了吧。

枝元学妹的脸已微微抽搐。

「有这么苦？」

「比想像中的苦多了。」

因为大人们都一脸平常地喝著，我还以为味道会更亲和一点。

确实留在喉咙的后劲，彷佛慢慢地回到了舌头上。

老实说，有够难喝。

「这还是我来这里首度品尝到味道糟糕的东西。」

杯中仍留有一半的啤酒一如字面所述般苦涩，我心中早已产生抗拒。

推开玻璃杯的我却看到枝元学妹圆睁著眼和嘴。

「你怎么了？」

我凝视著她。只见她脸颊上淡淡浮现色彩。

「不，哈哈……不愧是大人呢……」

「嗯、嗯──」枝元学妹独自开心地表示理解。

「明明觉得啤酒很苦？」

「不，我不是说这个……这样也没关系啦。」

枝元学妹笑著打哈哈过去，喝了一口可乐。

那杯饮料和我的不同，轻快地从玻璃杯中消失。

「可乐真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要不要交换？」

「不好吧……」

她可不是只差一点点就满二十岁，因为生日的关系还早得很。假使……没错，假使枝元学妹生日了，要庆祝她成年也是之后的事情，届时我是否能够理解这种酒的好呢？

「尽管刚才也说过了，总之我实在不想喝这种东西……剩下的怎么办？」

我接连敲了敲啤酒罐表面，但枝元学妹似乎不太担心怎么处分它们。

「沙弥香学姊每来一次就喝一罐如何？」

「我几乎都是大学午休才会过来这里耶……」

如果我每次午休都喝一罐啤酒并带著酒气回去学校，朋友们会作何感想呢？说来我压根儿不觉得喝酒之后还可以正常听课啊。

「不行的话就我喝吧。」

「喂，你未成年。」

「把它当成苦一点的可乐就行了吧。」

我茫然望向枝元学妹畅快地大大张口笑著而露出的牙齿。

我想要聚焦视线，却觉得有点不舒服。这是怎么回事？

先别说这些了。

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我考上的这所大学算是很好的学校。

只是随便念点书是很难考上的，除非运气超级好。

「嗯。」

「怎么了吗？」

枝元学妹窥探了一下正晃著玻璃杯的我。

「枝元学妹其实很会念书吧？」

「咦，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很失礼又直接的话？」

枝元学妹眯细了眼表示惊讶。刚刚这番话我或许真的说得太随便了。

「我不是指坏的方面。」

「难道还有好的方面？」

「擅长学习本身不就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吗？」

「不过你觉得我看起来不像，对吧？」

枝元学妹开心地笑了，看起来对此有著自觉。

「这或许是偏见，但你看起来实在不像爱念书的料。」

「确实不爱啊。」

她非常乾脆地承认了。

「沙弥香学姊喜欢吗？」

「我觉得能增加知识是一种喜悦。」

就像戴上度数正确的眼镜那样，视野中朦胧不清的部分将变得清晰。

「沙弥香学姊说起话都给人聪明的感觉。」

「意思是说我卖弄聪明吗？」

「这不是挖苦，只是单纯觉得这方面……呃，嗯。」

她支吾其词。我感觉到应该不算好的气氛，不禁苦笑。

我确实有卖弄聪明的一面，因为我曾被这样期待，并一路回应走来。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想了很多根本不重要的无聊事情。

比方说，枝元学妹明明流了这么多汗，却没有什么汗臭味之类的。

枝元学妹以「就是啊……」起了个头，一口气喝光可乐。真让人羡慕。

「跟我说要一起来念这所大学的人很会念书，所以我拚命考上了。」

「……跟你分手的那位？」

枝元学妹一副理所当然地笑著带过。

「不过还好当初有努力，因为我遇见你了。」

扎著的头发随著她的笑容跃动。我却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虽然与她相遇不至于让我不开心，但我很难率直地表现出来。不，倒不如说想要隐瞒也是我货真价实的情绪之一，只是应该不会发生在枝元学妹身上吧。

而这样的枝元学妹伸出手，抓起啤酒罐，拿了过去。

「毕竟这似乎不合沙弥香学姊口味。」

「等……」

在我制止之前，枝元学妹便一饮罐中液体。我能感受到液体顺畅地流入她的喉咙。即使放开长时间就口的罐子，她依旧处之泰然。

「嗯，真的很苦耶。」

她说出跟我同样的感想，却只是顺口带过。她跟我不同，并未因为这样的苦味而挫败。

「你怎么好像挺习惯的？」

「其实我好像曾偷喝过料理用酒。」

又好像没有。学妹别开目光，随即又转回瞥了罐子一眼，稍加思考后勾起嘴角。

看样子是个经验比想像中丰富的学妹。

「真是个坏学妹。」

「配上乖学姊恰恰好。」

「才没有，又不是天秤的两边。」

所谓的人际关系……虽然想要找个比喻，但我一时想不到。总之应该不是天秤的两边，我不认为均等就是正确的，均等只有在毫无关系的人之间能够成立。所以尽管觉得哪里不对，我却无法找出正确解答。

持续思考的我自然而然地不再说话，枝元学妹也望著我和窗户另一边，喝著饮料。沉默如此持续著，身体自然无事可做，我不禁拿起理应苦涩的啤酒，一点一滴地啜饮了起来。每当它流过喉咙，我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因为没事做就喝它，告诫自己再也不要这样，却又专注于思考而喝了起来。

当我回过神，已经开了第二罐啤酒。

枝元学妹虽然也开了第二罐饮料倒进玻璃杯中，但那似乎不是可乐。

「沙弥香……学姊你啊。」

「呃？啊，嗯，请说。」

听到她的声音之后，我不知为何慢了一些才反应，好似跟自己保持了一点距离。

枝元学妹以玻璃杯掩著嘴，刺探般的看著我。

就像从草丛里探出头的狗那样。

「虽然这是仗著醉意问的。」

「你醉了？」

我想表示自己完全没事而挥了挥手，但仔细一看手是斜著挥的。哎呀？

枝元学妹并未介意我的些许误认，直直地看了过来。

接著，她开口问我：

「沙弥香学姊，你有女友吗？」

声音静静地逼向喉头。

这问题跟之前的有些类似，但相比之前用有没有交往对象的问法，更加明确地踏入了一步。

挂在眼下，彷佛云层般的渲染被扫开了。

直到现在，我才在意起空调有些吵闹的运转声。

这问题让我有点烦恼该怎么回答。有很多方法可以带过去，而且我已经想到三种，然而并不保证能让事态变得圆滑。更重要的是──

我有预感，这个瞬间迟早会来。

知道这点的我，与枝元阳相遇了。

我放弃回避回答，正面面对这个问题。

「这种的，光看就知道了吗？」

「多少知道喔。」

枝元学妹稍稍笑了。

「有点接近看著远方的鸟儿，大概分辨得出是哪种鸟的感觉吧。」

「那并非凭藉感觉，而是扎实的知识造就的吧。」

知识──我过去所依赖的事物。我认为只要具备知识，一切就会很顺利。

即使学到这只是一种幻想，我仍认为知识非常重要。

而在我的知识与经验之中，并没有像这样边喝酒边进行的对话。

「或许跟每天对著镜子看到的自己有某些地方相似吧。」

「是这样吗？」

如同我看著枝元学妹，也能淡然地感受到某些事物，以预感的形式理解了这点，我想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有点难以精确地说明……看著某些东西，产生了好感，这样的感情又化作与其他人有那么一丁点不同的动作，展现而出。

如此细微的差异一如枝元学妹所言，彷佛照镜子般在诉说著什么。

「所以呢，学姊有女友吗？」

枝元学妹再次确认。而我并不需要对她这么做的理由想太多。

只不过她仍未完全表现出来。

「现在没有。」

「现在……意思是之前有过？」

我认为面对这种问题，不需要一一照实回答。

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只会嘻嘻哈哈地带过去吧。

不过眼下我脑中的空档意外地多。我心想该不会是这个害的吧？瞥了一眼手上的玻璃杯。明明没喝多少，却有种眼底深处轻飘飘的感觉。

「之前，嗯，有过。我交往过的对象只有那一个。」

高中时期，我伴著长达三年的单相思一同度过，这样的心情美丽而直接，是没有与任何人连接上的一条线。没能连上她而一直牵引到现在的线，眼下即将重叠。

虽然多少有受到冷气太强影响，总之我的心情彷佛被丢到寒天当中。

「是怎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

不是问喜欢的对象，而是交往对象的话，就会一口气跨越更多年。

跨过高中时期，来到国中，是一段与这啤酒相比，不知何者更为苦涩的时光。

我不太想详细说明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因为比起好的方面，坏的占据了更多。

「大致上与枝元学妹你正好相反。」

轻飘飘，肌肤白皙，言行举止与外表有种茫茫然的感觉。

倘若无法点到这里为止，再说下去就是坏话了。我差点要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呃……虽然我有点害怕问这些，但是个可爱的人？」

你是在怕些什么啦？

「长相啊……嗯，是个美女。我想我应该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也就是说我──」

「啊……我觉得你很可爱。」

我理解到枝元学妹担心什么，不禁笑了。确实会担心这点吧。枝元学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著「可爱啊」，接著与我对上眼。

「可爱是吧？嗯，确实之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前女友吗？」

只有自己一直被问，让人有点抗拒，所以我试著反问她的痛处。枝元学妹的反应一如我预期，稍稍扳起了脸。明明喝啤酒都不会这样的。

「现在没有女友就是了。」

「跟我一样。」

枝元学妹打趣地说「是吧──」表示同意。

「不过……嗯～～哼……美女啊，交往不顺吗？」

「嗯，是啊。」

因为那个人跟我的恋爱对象没有吻合，当然不可能顺利。

即使如此，我仍喜欢上她……不过，比起喜欢她的时间，讨厌她的时间要长得多。

学姊对我来说，已经变成那样的对象了。

枝元学妹一口气喝光杯中饮料。

「那，你跟我也许可以很顺利。」

放下玻璃杯的学妹四肢著地移动，绕过桌子。

然后接近了我。

彷佛比起任何人都更靠近我身边那般。

「因为我现在喜欢你。」

她最后用这句话替自己坦承的内心想法收尾。

眼前的枝元学妹如字面所述，只有一半进入我的眼底。

剩下一半让我茫然地回想起国中时光。

被她这么说，而且彼此距离还像这样靠得这么近。

以及──

「啊，你瞥开眼了。」

「当然的吧……」

整个世界里，眼中只有彼此的距离什么的，并非凝视朋友的距离。

又是认可我的长相的眼光，是称赞我长得好看的视线。

当然很难直视。

「呃，那个……我喜欢你。」

枝元学妹低调的告白从我错开的视线之外传来。

「谢谢……」

（插图p127）

身体之所以发热，是因为酒精造成的吗？我的体温上升，另一方面却又觉得思绪彷佛被拋下那样远去，凝视著崭新事态发展。

或许是因为我睽违许久地想起了被柚木学姊告白时的状况吧。

我像是无法承受内心与身体的温度，一股感觉悚然地窜过肌肤。

我垂下眼，看到枝元学妹按著地板撑住自己身体的手臂正无力地晃著，似乎轻轻一拨就能让她跌倒。看到枝元学妹这么紧张，我的注意力也跟著被搅混了。

我暗暗有股预感，这一刻迟早会来临。

即使有著这样的预感，我心中仍不怎么排斥与她相处。

我有所期待吗？

期待什么？

一段新的恋情？

抑或是拥有与我同样眼界的理解者？

错开的目光有如躲在墙后窥探般轻轻转动。

枝元学妹仍近在眼前。

好似挂在夜空，大得异常的满月。

「我呼气没有酒臭吗？」

我对著红红的鼻尖这么问，想凝视她，发现景色一片模糊。

「有一点。」

「尽管我不觉得自己有喝多少……酒真是不得了呢。」

如果直接接吻，就会变成共享彼此的酒精味道吧。

我心想，这样或许也满好玩的。

不过枝元学妹尚未成年。

虽然她那边也传来了酒气，但她仍是未成年。

一旦意识到这样的年龄差距，我便惊觉到冷静彷佛滑过额头那般，使脸颊的火热平静下来。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霎时彷佛看见了有著喷水池的中庭景象。在这样的幻象中──

我正面凝视著枝元学妹，希望能保留这个回答。

「嗯。」

枝元学妹边回答，边按著地板弹开般的后退，随即弯著背坐下。支撑身体的手臂关节不安定地颤抖著。

「首先我想说，你没有马上拒绝，让我安心了点。」

我从枝元学妹卸下紧张的脸孔得知她所说的安心应该不是谎言，我也有著类似的心境变化。不知是这样的松懈使然，还是因为停顿了一段时间造成的，总之我不禁把罐中液体倒进了喉咙。

「喔。」

剩下的量比想像中多，我边睁大著眼边喝下它们。

果然，自舌尖至通过喉咙为止，全都只有苦涩。

有种酒精窜过血管的感觉，在通过的路径上留下奇妙的存在感。

这种东西究竟有哪里好？刚满二十岁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大人似乎也有稚嫩与老成之分。

「总之，我先回去了。」

我轻轻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告知要返家的讯息。

我想一个人在房间好好思考。

没错，我肯定得再次好好想清楚。

这样的时期又一次造访。

脑海与眼中渐渐模糊的事物，是对于沉浸在思考之海中的抵抗呢，抑或单纯是酒精造成的现象？一起身，我便感觉到意识宛如流汗般往下流去，就这样茫然地向前走。

尽管昏昏沉沉，但脚步似乎很明确地走向玄关。

「你没醉吗？脚下没问题？」

我虽然想要回答没事，却还是在回答之前先试著确认。我往前踏、往后踏地切换脚下动作，却在因为动作顺畅而准备回答没问题时，踉跄了一下。

我用手扶著墙壁支撑身体，没有立刻伸直膝盖，而是缓缓地呼气。

「你喝醉了，对吧？」

「没事。刚刚应该是别的原因造成的。」

我凝视著原因来源。察觉到这点的她害羞地搔了搔脸颊。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吧。」

直到这时候，我才总算能轻轻呼一口气，随即笑了。

「该怎么说……虽然这不是明确地回覆你。」

我在甚至连视野的一半都没有纳入枝元学妹的情况下表达谢意。

「有人愿意说喜欢自己，原来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事。」

我努力地以不太能好好运转的脑袋，正确地传达了刚刚才明白的事情。

毫无余力矫饰，难得一见的率直情感就这样表露而出。

尽管用词可能有些别扭。

以枝元学妹的鼻尖为中心的红润扩散到她的脸颊与耳朵，让我不禁感佩，原来表达好意的方式也有著千百种。透过举止、声音、眼光移动，甚至连脸色都能够表达。

枝元学妹似乎是深刻而鲜明地喜欢著我。

好意如此甘醇，彷佛要填满我。

但抱持怀疑态度看待这份喜欢的自己也确实存在。

啊啊，我不禁想要抱头。

再也不想见到面的学姊，竟然到现在仍像这样活在我的心中。

只要意识存在，回忆永远不会消灭。

「回家路上小心喔。」

「没问题的。」

「你的语言能力变得有些堪忧就是了。」

「真的没问题。」

我怀抱著讨厌的学姊回忆离开枝元学妹住处。如果是冬天，一接触到外界空气，应该就能冷静一点吧。然而十分遗憾，夏天毫不客气地黏乎乎打上脸颊。

强烈的日照化身为力量强大的手脚，伸出，击倒我。

夜晚还很遥远，现在是仍带著淡淡黄色的午间。光线与酒精互相对抗，刺痛著肌肤。我先休息了片刻才行动，以诡异的动作走向楼梯。下了一层楼梯后，一股感觉重重压上来，好似压在身体深处与肩膀上那样，平常不会意识到，确切的重量。

重力伴随著轮廓入侵我的世界。

走下地面后，我才因为渐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状况而羞愧。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喝醉了吧，感觉天旋地转，大部分的感官都打转著，最困扰的是双脚好像埋进地面一起旋转般的错觉，一恍神便觉得城镇保持著水平状态开始转圈。

因为生日而得意忘形的结果，就是大白天成了醉鬼。

「如果被小糸学妹、小绿、爱果……灯子瞧见了，应该会被笑一辈子吧。」

我抬头仰望公寓，或许应该在枝元学妹的住处休息一下再离开。

但被枝元学妹知道就没关系吗？当然有关系，可是她横竖已经知道了。

对彼此而言，今天应该都是难忘的生日吧。

而枝元学妹与我之间存在著非常正经的问题，如果夹杂喝酒什么的话题实在失礼，应该吧。所以我还是该直接回家，并且快点好好思考。

我就是个正经八百的人。但我觉得正经也算是一种美德。

我很棒。

自赞明明很愚蠢，却给我一种轻飘飘的舒适感。

我差点要傻笑起来。

到了这一步，我才总算认同自己醉了。

并且因自身想法有够乱七八糟而傻眼，甚至有点害怕。

我在心中发誓暂时不碰酒了，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个人。

只是那么一点点液体混入体内，就可以彻底改写我这个人。

恐怖的是酒精的侵蚀能力。

为什么大人喜欢喝这种东西啊？是因为想要追求跟过往不同的自己吗？

警告与哀号出现在彷佛开始凝固而变得沉重的脑袋深处。

……啊啊，不过，这跟那个很像。

对，那个。

困难的事情现在无法进入我的脑海。

我所知道的，只有枝元学妹的心意。

回想起枝元学妹那瞬间泛红的脸颊，我不禁心想「确实是呢」并笑了。

没错，我知道。

无论是怎样宽广透明的大海，只要一滴就能让一切染成那样的色彩。

我知道，那就是恋爱。

第三卷 起锚

『我昨天喝了酒。』

『跟朋友一起。』

『啊，因为生日吗？』

『对。』

『我喝了啤酒。』

『如何？』

『听说很苦。』

『没错。』

『确实很苦。』

『那味道我不会想再喝一次。』

『习惯之后就会变得好喝……』

『吧？』

『暂时不必了……』

『我生日在二月，还早。』

『我知道。』

『你现在比我小呢。』

『沙弥香是夏天生的，我则是冬天。』

『不觉得相反吗？』

『是吗？』

『唔──』

『说是这样说，但我身上也没什么夏天的感觉。』

『是啊。』

『会联想到春天。』

『为什么是春天？』

『因为我在春天遇见你。』

『啊哈哈，真直接。』

『沙弥香很稳重。』

『给人冬天的印象。』

『我不是稳重……』

『嗯。』

『就这样吧。』

『你这说法让人有点介意耶。』

『不过，喝酒啊……』

『有机会想跟沙弥香一起喝酒呢。』

『有机会吧。』

『嗯。』

『那样的机会能到来就好了。』

我茫然地听著之前没有开放的二楼传来的声音，便听到杯子奏出的乐章。

在我趴著时，点单的咖啡已不知不觉送了上来。

而身为店长的都姊笑容也出现在吧台的另一边。

「脸色很差呢。」

有明显到一眼就可看出来的程度吗？咖啡杯飘出的香气勾勒出都姊经营的咖啡厅轮廓，原本不甚鲜明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

「有什么烦恼吗？如果我可以帮你就好了。」

「唔──嗯……」

「你怎么一脸头很痛的样子？」

「是的。」

见我如此肯定，都姊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许她只是比喻，但对我来说，确实是字面上的意义正困扰著我。

「我的头一直在痛。」

我按著额头说道。

「哎呀，热感冒？」

我摇摇头。原来如此，因为我脸色差，她误会到那方面去了吧？

但实际原因有点难为情。

「我想应该是昨天喝酒造成的。」

由于我只具备相关知识，不确定是否掌握了正确的症状。

不过从一早起来就不断头痛与倦怠来看，应该是──

「这是宿醉吗？」

「应该是。」

都姊绽开笑容，回答我的疑问。她先离场，接著准备了些东西回来。

「总之先用这个吧。」

咖啡旁边放了一杯水。我拿起来仔细一瞧，觉得以水而言它有点浑浊；轻轻喝了一口，发现那并非水的味道，有点甜，是即使不熟悉却仍尝过的味道。

「所谓运动饮料，可以补充盐分与糖分喔。」

「谢谢……」

没想到竟然会端出这个给我，是她自己要喝的吗？

我一点一滴地啜饮玻璃杯中的液体，确认了一下时钟。

距离被枝元学妹告白还不到一天。

从她的住处回到家后，我躺在房间的床上，就这样失去意识直到早上。虽然没在半夜不上不下的时间醒来实在令人感激，但客观而言，我就是喝了酒回家后一路睡到早上，真是大胆的二十岁出道。

我先是洗了个晨澡，等平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那种头部紧缩的痛楚，直到现在。

都姊开心地窥探著我的状况。

「你是第一次喝酒吗？」

「嗯，仗著庆祝生日的名目。」

「哎呀，生日快乐。」

都姊很简单地祝福了我，目光逡巡。

「唔──」

「请问怎么了吗？」

「我烦恼了一下要不要请你那杯咖啡。」

「你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比起这个……我放下玻璃杯，抬起脸。

「该说我希望你听我说说话吗？」

之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状况、这样的景象。虽然说是之前，事实上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都姊却仍一如往常地稳重。我抬头看著她。

「嗯哼……」都姊环顾店里，以前不曾看过的客群填满了座位。

「可以等人少一点之后吗？」

「好的。」

「尽管你宿醉中，但不好意思，要请你等等了。」

虽然我想否认这与宿醉无关，但一动起脑又觉得深处传来刺痛，看来关联甚剧。尽管我觉得头晕目眩应该不只是酒精造成的，却不能否认自己喝得太随便。

要是平常的我，应该会在开喝之前先研究一番才行动。

我可能也有些兴奋吧。

在这之后，我乖乖地等著都姊忙完。店里客人很多，我只点了一杯咖啡就待这么久，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以前都姊说过梦想是把生意做大，她的梦想是否已经充分实现了呢？我隔著咖啡杯看著这般景色时，忽然想到。

至今我是否实现过什么梦想呢？

等待的过程中，头痛也比较缓和了一点。如此一来，应该不会影响等等我要提起的正经话题吧。

「久等了。啊，关于喝酒，先吃点东西再喝比较好喔。」

都姊边擦手边回到我面前，同时给了一句我并未请教她的建议。

「我应该暂时不会再喝了。但还是谢谢你……」

「我第一次喝醉的时候也这样想。」

会觉得这样笑著的都姊更加成熟的我，身上或许仍留有孩子气的部分吧。

不单是小孩与大人的差别，即使是大人，想必也有很多阶段之分。

正因为我认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来到这间店。

我边捧著咖啡杯，略垂著头说道：

「前几天，我被人告白了。」

「哎呀。」

说完之后，我才想到怎么会说是前几天，不是昨天吗？但这种细节部分省略倒也无妨。

都姊的身体稍稍前倾，摆出听我说话的姿势。

「对方是？大学认识的？」

「嗯，对方一年级，所以小我一岁。」

「可爱的吗？还是美女型的？」

由她的问法与笑容来看，两者想必都能联想到特定的范例对象。

从跟我一起造访过这里的对象推敲，心里应该很快就有底了。但枝元学妹与两者都不甚相似。况且她似乎以向我告白的是女生这点为前提。不过这也难免，我心想。

毕竟若对象是男性，我应该不会烦恼。

「要二择一的话，应该是可爱吧。」

而我至今喜欢上的对象都是美女型。

枝元学妹的状况又如何呢？之前虽然曾在学校撞见她前女友，却只是瞥过一眼的程度，想不太起来对方长什么样子。仔细想想，我对于关心对象的程度有著极端差距。

有兴趣的事物会记得清楚到令人惊讶；反之则朦胧不清，就这样流逝在脑海中。

「你之所以烦恼，是因为并不讨厌她，对吧？」

「这，是的。」

差点要说出「甚至──」时，我停了下来，只觉得疑惑。甚至什么？

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是「甚至」吗？我并不觉得自己怀抱著这样差点说出口的好意啊。

「……我国中时曾经被告白过。」

「真受欢迎呢。」

被揶揄了。其实我在高中时期也被告白过很多次，但这不是重点。

「当时我在不懂喜欢是什么的情况下跟对方交往……虽然后来真的喜欢上对方，结果却仍旧不顺利。是对方跟我告白，也是对方甩了我。」

所以我才会对她人的好意抱持怀疑吧。

自己明明轻易地就喜欢上他人。

在这方面，我应该是相当宽以待己的。

「你是想说可能又会变成那样？」

「有一点。」

祖母以前曾经说过，但凡失败过一次，便会在奇怪的地方变得聪明且胆小起来。

现在的我正是如此。不过……

变得聪明肯定不是坏事。

「只不过这次是比较积极地烦恼著……虽然这说法有点怪，但感觉就是这样。」

总觉得一定跟当时有些什么不同之处。而我也想认为这些不同之处，代表我的知性增加了。

「嗯。」

都姊的回应十分温柔，这点从与她相遇起便从未改变。

虽然偶尔有点坏心眼。

「你尽管烦恼吧。我认为你这样认真的态度充满魅力。」

「谢谢。」

这种轻易出口的称赞听起来很舒服，给我一种她长于称赞人的难得感觉。

或许因为她从事服务业吧。

「虽然算不上帮你出主意，但能说说也会比较轻松吧。」

「是的……」

实际上我也认为是如此，都姊并没有特别给我建议。

即使是动物，一直被关在笼子里面仍会有所不满。

意志是活的，不可能永远关起来。

「是说大学啊……已经变成令人怀念的场所了呢。」

都姊虽然弯著手指数数，但途中似乎察觉了什么而停下来。

接著快活地对在场始终看著她的我笑了。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

她夸大地笑著带过去。

「话说，有个人曾说过不交往看看不会知道，于是付诸行动了呢。」

「……箱崎老师吗？」

都姊没有直接回答，彷佛回顾般笑了。

「真是充满青春呢。」

被她这样稍稍挖苦，让我觉得有一点对不起青春这种形容。

因为年纪。

「青春不是只会算到高中左右吗？」

「大学生也没太大差别吧。」

到了都姊这种年纪来看或许如此吧。

「真要说起来，我也觉得自己正享受著青春呢。」

「这个……呃，您真年轻。」

「我开玩笑的耶……」

彼此陷入皮笑肉不笑的尴尬气氛之中。

大学生也没什么差别。

我心想真的是这样吗？嗯，确实。

自己在高中与大学之间的差别，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划分。

在大学校区内，理所当然会撞见说喜欢我的学妹。

「嘿、嘿唷。」

枝元学妹急忙问候我。我边回她「早」边有些困惑。

她平常是这种态度吗？

「早安……」

尽管她尴尬地低头示意，但这感觉仍与至今为止的枝元学妹不同。

彼此在正门附近停下脚步，暴露在夏季日晒下，加深了混乱。

「唉，不是这样吧？呃，我平常都是用什么态度应对的啊……」

枝元学妹苦恼著皱眉，歪了歪头。

「一如往常……啊，我就是在烦恼一如往常是怎样吧？」

看她这样烦恼，连我都差点忘了之前的关系究竟是如何。接著，我慢了几拍才意识到自己被她告白了。虽然我说会考虑，实际上也考虑了很多，答案却尚未明朗。可是一码归一码，我们还有大学生活要过。

话虽如此，当我们并肩而行时，确实带著一点尴尬。

「沙弥香学姊，你在那之后平安回到家了吗？」

「嗯，没有发生什么状况。」

我稍稍逞强地说谎。其实连是否平安都很暧昧，因为我不记得过程。

我上了电车，坐下之后便快要失去意识，觉得景色一下发光，一下消失。配合列车的摇晃，感觉自己好像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荡。所谓毫无知觉就是这样吗？

当我自嘲著自己成了糜烂的大学生时，察觉到视线。

四目相接后，抬眼看著我的枝元学妹渐渐增添了色彩。以脸颊为中心，添上了淡淡暖色。

与夏天不同的温暖也传达到了我眼里。

「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啊……确实是怎么了，心里想的事情全被知道了。」

「的确。」

被直接这样说，彷佛连我都有种陷入同样心情的感觉。

「心思直接摊在喜欢的对象面前，其实相当害羞呢。」

「……也是。」

高中毕业后我之所以不太与灯子碰面，也是基于类似这样的简单理由吧。虽然要承认并面对这点并非那么容易就是。

「在收到你的回覆之前，我们是不是不要见面比较好啊？」

「这个嘛……」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所以一直做出类似的反应。即使这样问我，我也……嗯，很困扰。

因为我也还在烦恼。

既然会烦恼，至少心态上就不是想否定。这点都姊也对我说过。

没错，我不是否定，而是停下脚步警戒著。

我早已知道自己在警戒什么，因此才会更加认真看待。

认真，却无法立刻得出答案。

我自认已经学到了很多。

即使如此，接触过各式好意的我，如今──

重新拾起五花八门的事物，比较著，思考著。

喜欢，究竟是什么？

『你明天会来学校吗？』

『会啊。』

『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想跟你说。』

『可以碰个面吗？』

『我很乐意！』

『啊啊不过等等我可以高兴吗？』

『等等等是要讲那个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冷静点。』

『我是打算要讲那个没错。』

『怎么可能冷静？』

『无法无法。』

『无法的话就──』

『放弃吧。』

『学姊也切换得太快了吧。』

『不过要说平常是不是很稳重。』

『我应该就不是吧。』

『的确。』

『那，明天见。』

『咦咦咦咦？』

『今天不是还有六个小时吗？』

『明天好遥远……』

『放心吧。』

『我想不算是那么糟糕的事情。大概。』

隔天，我看到脸色不太好的枝元学妹跑了过来。即使她的脸色明显表现出身体状况不佳，奔跑起来的感觉却仍一如往常，那股不知道萎缩为何的活力甚至让人觉得可靠。

「午安。」

「还不到中午喔。」

她的举止僵硬得像是混了太白粉，手肘弯成直角，伸出的手臂宛若旗帜般轻飘飘地摇晃。最后似乎连挥手的力量都没了，只见她尴尬地放下了手。

「你的脸好糟。」

「过分。」

「……我是说脸色很差。」

听到我稍稍订正，枝元学妹安心地摸了摸胸口。这样就好吗？

「因为我几乎没睡……虽然有靠化妆掩饰，但一流汗就没有意义了呢。」

枝元学妹毫不掩饰疲态，打哈哈地笑著。

「总觉得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你可以不用这么慌忙。」

「我不认为自己慌忙，只是想要追上情绪，于是自然而然地跑了起来。」

她以自己的方式说明了之所以急躁的理由。这是与我不太有缘分，早就失去的理由。

自然而然跑起来什么的，我可能要追溯到小时候追著猫跑的时期了吧。

枝元学妹彷佛要越过什么般跳著过来与我并肩，随著她的动作，清风缓缓地吹拂著我。我在这之中我感受到一股异常，不禁扳起脸。

「……你身上有酒味。」

「咦？」

我首先指出这点，学妹则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光。

「我想冷静一下，于是忍不住……毕竟冰箱里面放了啤酒嘛。」

「喝了那种东西，情绪反而会更混乱吧。」

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睡前小酌吗？但看她的脸色，效果应该不太好。

「而且你这个未成年的不可以喝太多吧。比起顾虑社会上的规矩，我更希望你保持健康。」

「不，我没有那么常喝喔。」

枝元学妹急忙否认。依她的年纪，要是常喝肯定是个大问题。

「我明明跟你说过不是坏事了。」

「你这样说，我反而更睡不著了啊……『不算是』的部分尤其让我在意。」

尽管叹息著，但睡眠不足似乎没对枝元学妹造成太大影响。她走得比我快上许多，动作也很轻巧，像一条狗那样绕到我前面。

「不过我确实很开心。」

我以眼神询问她开心什么？枝元学妹快乐地笑了。

「因为这是沙弥香学姊第一次问我能不能碰面。」

枝元学妹面向我，往后跨出脚步倒走著。

声音比夏日烈阳更锐利地冲进脑海。

「啊啊……」

我懂。

倘若自己传达的情绪太暴冲，会觉得不安，不知该到何处，不知是否冲过头。如果能收到回应，便能安心地停下脚步。

心离得太远，会渐渐变得细小而软弱，无论是由自己远离，还是由对方远离都一样。

我也是这样平凡而软弱的人。

「所以我们要去哪？」

枝元学妹一味跟著我走，并询问我目的地。我当然不打算就这样去上课，渐渐偏离其他学生的行进方向。

「教室大楼后面。」

「嗯？长椅那边？」

「人少的地方比较好吧？」

「呃，唔……嗯，是啊，因为我可能又会哭。」

「……的确呢。」

眼泪是情绪到达顶点的表现，无关乎好坏，所以枝元学妹很可能又会哭泣。

我回想著初次相遇时看到她的眼泪，默默地走著。

「好热啊。」

「真的。」

途中的交谈只有这样。

我们来到惯例的长椅处。说是惯例……其实也不到惯例的程度。但我和枝元学妹在此相遇，有种反覆著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这张长椅来的感觉。因为是我们相遇的场所，也可以算是起点吧。

我挺直背坐下，看著眼前的景色。

与之前围绕此处的自然风光有著不同风格的绿意，以及呈现季节感的热度。

我与学姊在中庭，与灯子在学生会，与枝元学妹在这教室大楼后面的长椅邂逅。

在离开那些身为开始，同时是结束的时刻，我──

这次真的可以不必流泪了吗？

「在回答你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下吗？」

「请、请说。」

枝元学妹挺起了手臂与背部，一滴汗珠流过她的手臂。

很适合她那晒过的肌肤。

「你为什么喜欢上我？」

或许是因为阴影遮住了长椅，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漠。

我不知道枝元学妹是怎么接收的，只见她的脸稍稍泛红了。

「这算那个……是要确认我的心意是否诚恳吗？」

「单纯出于好奇。」

我想了解枝元学妹对于喜欢是什么的看法。她搔了搔头说：

「为什么啊，很难回答耶……呃，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我不禁复诵。枝元学妹急忙挥手，要我别这样。

「应该就是看上你的脸了吧。」

「……嗯哼。」

这我很能理解，并在完全接受之后感到有点害羞。我用手指抚过脸颊，心想原来是这张脸啊。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

枝元学妹有些坐立难安，像是在等待我后续的表态。

我有强而力地睁开眼，直勾勾看著她。

「那，我要说了。」

「嗯……」

「老实说，我现在还不到喜欢你到无法自拔的程度。」

我想她应该也能感受到这点，于是先从这点提起。

但……

「咦？」

枝元学妹一副晴天霹雳般的样子，大大吃了一惊。

「我才要惊讶呢……你以为我喜欢你到无法自拔吗？」

或许是被这么说觉得不好意思，她扭动著身体。

「不……我也没自信到这种程度……啊，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也伤脑筋耶……」

枝元学妹「唔唔唔唔」地开始纠结……话题整个被她带走了。

我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候该先当作没这回事，继续下去吗？

感觉枝元学妹会一直自言自语地嘀咕下去，应该无法期待她能改善状况。

我等了一会儿，蝉一如既往地鸣叫著。天空很高，云朵呈现无法抵达天际的状态飘游。

「…………………………………………」

我决定当成没发生过。

「之前也有过这种状况。而我真的喜欢上对方了。」

因为我突然拉回话题，枝元学妹也不再纠结，回过神来。

「……之前交往过的对象吧？说跟我正好相反那个。」

我稍稍颔首。

「当时我并不明白所谓喜欢是什么，因为想知道，才在连将来会如何都完全不明瞭的状态下，想说与她交往看看。这理由可能很不正当，但契机确实是如此。而我觉得现在的状况跟当时非常相似。」

尽管对象完全不同，状况却相似。真是神奇。

每个人都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只要顺著这些路走，或许会无法避免遇上相同的状况。

「呃，所以说？」

我想，她的好意一定不带虚假。我很清楚，也想要相信。

然而，我仍无法完全放下当时的恶终。

因为到了最后，我对学姊的好意应该也不带虚假啊。

我甚至会想，说不定这次会变成我是背叛的那一方。

我的手就像这样在空中乱抓。

无法接近，但也无法远去。

停驻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处。

「虽然还不打算交往，总之我们试著相处看看吧。」

说完，蝉鸣像是集中至耳后般，一口气加重了音量。

听我这么说的枝元学妹起初似乎无法理解，整个人僵住了。

我竟然不要脸地说出这种话，有可能会被她拒绝。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甚至还加上这种像是藉口般的但书。

「我应该高兴……吗？」

「交给你决定。」

我觉得自己这样的态度有点难搞。

枝元学妹虽然有点向前倾并眉头深锁，却在随后伸直身体时笑了。

「有点像是试用品吧。」

「试用品？」

「啊，应该算是试用期吧？『如果满意，烦请继续爱用』这样。」

「……对不起，我的回覆有点不上不下。」

她这样往好的方面解读，让我实在过意不去。

「我就当作既然不上不下，就代表有机会来这边！这样。」

枝元学妹做出「来嘛来嘛」般的招手动作。

「……你真的很积极向前耶。」

我在她所想要前往的「前方」吗？

……不，即使不在，枝元学妹也会回过头来找到我，把她所面对的方向当成前方吧。所谓恋爱，应该就是会改变人前进的道路到这种程度。

「请多指教！」

她毫不迟疑的声音，让我即使想暧昧地回笑也困难。

「唔……嗯？嗯……」

「怎么了吗？」

枝元学妹扭著头，快步走著。看她扭得这么用力，我都不禁担心她脖子难道不痛吗？

「就是啊，我不禁思考……」

「嗯。」

「像这样两个人走在大学里，到底跟之前有什么差别？」

告白过后的隔天起，我和枝元学妹的理所当然仍持续著，周遭也毫无变化。大学仍如此热闹，吹送过来的风时而吵闹、温热，世界被蝉所包围，非常嘈杂。

我与枝元学妹存在于这样的景色之中，确实找不出差别。

「要是没有来些什么实在有点困扰，毕竟什么都没有，就觉得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

我稍稍想起灯子。

选择不改变的她，以及回应那样的她的自己。

彷佛害怕改变那般，变得慎重而胆小的我。

到了现在，我才能略微理解灯子的心情。

「先这样吧。」

因为我们的课不同。我道别之后，枝元学妹看著她稍稍举起的右手手指。

我也不禁看向那并拢的手指。

「怎么了？」

「沙弥香学姊，我超喜欢你。」

枝元学妹面带笑容地脱口而出。

景色瞬间如海市蜃楼般摇晃，彷佛太阳在身后摆荡。

这道别还真是热情。

「怎么突然这么说？」

「不，只是为了确认。」

在我问出「确认什么」之前，枝元学妹已然踏出脚步。

超──我复诵出口，不禁想要手扠腰，别过目光。

尽管不是我说的，涌现的害臊却非常强劲。

「超～～喜欢～～」

枝元学妹自远处用力挥手，顺便以大音量追加了这句。

「别这样。」

我的制止声当然很小，没能传进她耳中。

当我直到最后都犹豫著要不要挥手时，枝元学妹已经离开了。这是什么喜欢大放送，不，倒不如说是没得到对方回馈的单向恣意妄为……其实我也很恣意妄为，不，其实现在根本是我单方面耍任性。

明明没有说喜欢她，却要她留在我身边。

我这真是把过分的要求压在学妹身上。

但不能任性地对她予取予求太久；其实即使是短暂时间，也不可以这样。

在没能见到她的期间，类似罪恶感的感觉渐渐侵蚀著我。

难道枝元学妹没有想要责备这样的我吗？

「……应该没有吧。」

看看她的态度，起码可以知道这点。

若是平常的枝元学妹，刚刚应该只会说声再见就结束。

但如此一来就跟以往没有差别。

既然没有改变，就自发性地改变自己。

她一定没有余力考量我这般尴尬的情绪，只是很努力。

我认为她是非常好的孩子。

但这或许是最根本性的问题，也就是我现在并未打从心底喜欢她。

……可是，这样真的不行吗？

要是没有彼此都抱持好感，就不能交往吗？

恋爱只有这样一种形式吗？

所谓完全的好感又是什么？

我觉得枝元学妹对我的好感与其说完全，不如说很纯粹，不像学姊那样隐藏在不明瞭的事物后方。所以回应她的好感，一定会很舒畅吧。

我们肯定能建立非常舒服的关系。

尽管我明白，却仍持续与她的好感大眼瞪小眼。

为了这次不再失败。

……如果会失败，不如一开始就别这样的想法瞬间闪过。

然而倘若我真心这么想，应该立刻回绝就好。

不同于深深钻入洞穴中般的答案，我想发掘出这样的事物。

不带昏暗，明亮的事物。

我像是仰望水面般抬头看向天际。

瞬间迎接的亮光使我一阵目眩，只好用手遮出一道阴影。

一口气接纳光线的眼底沉重，感觉景色在习惯之前已天旋地转。

手掌另一边的阳光混入云层中，光亮渐渐减弱。

我抓准时机放下手，太阳的光辉减弱到可以用肉眼凝视的程度。

在越过这般光亮的另一端，照理说不可能有答案存在。

无论我得出什么样的答案，太阳的光辉想必都不会改变。

云朵的形状、天空的蔚蓝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终将流逝而去。

即使如此，这仍是足以撼动一个世界的深沉烦恼。

一切都是我的心情问题。

回到家之后，我想到一件事，于是久违地打了电话给朋友。

虽然没有接的话再找机会拨打就好，但电话马上接通了。

『啊，沙弥香。』

高中时代朋友的声音，隔著电话听起来像是别人。

「好久不见。」

『谁打来了？啊，是沙弥香的声音。』

另一道声音凑近耳边。

我理所当然地听见与小绿同住的爱果声音。

『沙弥香你好过分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不是打给我，而是打给小绿啊。』

「啊……呃，是喔，嗯。」

为什么她算得这么清楚？毕竟因为她俩总是在一起。爱果想抱怨的应该是既然不管打给谁都可以同时跟两个人说到话，我却没有在这样的状况下打给她，总是打给小绿。

被这么一说，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对喔，确实如此」。

高中三年级分班时我跟小绿同班，或许因为跟爱果分开，造成我比较亲近小绿，甚至反映在打电话时会下意识地先打给小绿这种先后顺序。不过这也有可能只是考量过两人性格后的结果。

而这样一丁点的契机就会产生差距。所以说人际关系真的很神奇、有趣，且大意不得。

「要是打给爱果，常常会被扯开话题啊。」

『确实是这样呢。』

因为她本人也乾脆地承认了，这个话题便到此结束。爱果说起话来总是突然开始又贸然结束。

应该只有小绿跟得上她的步调吧。

「是说，我有件有点奇怪的事情想拜托你们。」

『奇怪？喔──很好，我有点好奇奇怪的沙弥香会是怎样。』

『我懂，因为我们平常只会看到正经八百的沙弥香嘛。』

总觉得她们说得很不客气。正经八百的我是什么样？说起不正经的我，只要回顾饮酒过后的状况便可得知；但现在只有枝元学妹看过那样的我。

「那我要说了。」

『我也会努力给你奇怪的回应。』

『你不用努力也很怪啦。』

我边同意小绿的说词，边清了清嗓子。尽管我们很熟，但要拿这件事来拜托朋友依旧有点害羞。不过如果不是朋友，这样定位的对象会更害羞。

我想知道的就是那样细微的差距。

「我想听你们说喜欢我。」

说了之后，我才觉得这请求真是傲慢。

或者可以说听起来很饥渴。

「当然，如果你们不喜欢我，我只能先说抱歉。」

『啊，没有不喜欢啊。呃，所以要我说吗？』

『还是要我说？』

「……总之小绿先说吧。」

『我被甩了──』

不知道小绿对叹气的爱果做了什么，我只听到毫无紧张感可言的『喝──』『嘎──』声音传来。

有点在意。

『那，我说了。』

小绿先停了一拍，嘀咕了一声『好害羞喔』之后──

『沙弥香，我喜欢你。』

「……谢谢。」

朋友送出的可贵喜爱，有如春风来到我身边并拂送而去。

淡淡地，并未停留在我内心。

『啊，你刚刚出轨了。』

我差点因为爱果的反应笑出来。包括小绿接下来的对应方式，我真的忍不住。

『这是她拜托的，不是出轨。说起来根本算不上出轨吧，出什么轨？』

『嗯，我想小绿应该没有说过喜欢我之类的吧。』

『呃……啊……没有吧。』

『应该。』

熟了之后，常会发生这种省去刻意说出口的情况。

我也搞不清楚跟家人之间究竟有多久没像这样说喜欢了。

当然，前提是我们仍喜欢对方。

不过就像人们不会疏于检查设施、设备的状况那般，我们或许应该也要更积极地确认彼此的情感。

尽管知道内心想法与心情根本看不见，但我还是太浅虑了。

感情是活的，确实会像空气那样流动。

就像灯子也是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小糸学妹，离开了我身边。

『啊，对了。欸欸，沙弥香，你说喜欢我看看。』

「咦，我吗？」

这回换成爱果要求我。当我困惑时，小绿出言吐槽：

『你才是正大光明地出轨喔。』

『啊，我只是刚好想到……』

『你不要想到什么就说出口啦……』

「…………………………………………」

我也说吗？总觉得这样应该也不错。

「爱果，我喜欢你。」

虽然是自己先拜托的，我仍有点害羞地忍不住想说朋友之间在搞什么啊。

『不错耶──』

爱果完全没有害羞的感觉，非常满意。

『小绿也说吧。』

小绿以无奈的声音回应一副像是讨零食吃的爱果。

『我不是很想。』

『咦，你不喜欢我吗？』

『呃──不，喜欢是喜欢啊。』

小绿之所以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态度，应该是想掩饰害羞吧。

『伤脑筋耶，我被两个人告白了，不可以脚踏两条船吧，嗯。』

『不可以喔──』

小绿已经放弃了。

「你们还是忘了我，两个人去追求幸福吧。」

『怎么连沙弥香都胡说八道。』

『嗯，我知道了，我还是回应小绿吧。』

『哎呀好开心喔。』

听小绿讲得完全没有抑扬顿挫，我差点大笑。

跟她们聊天让我想起高中教室的状况，时光流转。

我嘀咕了声「我被甩了」，当然这之中只有几乎等于透明的清爽情绪。

我明确地意识到确实不同。

她们跟枝元学妹不一样。不，应该说枝元学妹跟她们不一样。

朋友的灵光一闪在意料之外的形式下带出答案给我，我觉得爱果常常这样。虽然感觉她什么都没想，不，即使她真的没想太多，但可能也看清了些什么吧。

『沙弥香，对不起，我也喜欢你家的猫喔。』

「是吗？回头我会告诉猫。」

这可能只是我高估了朋友。

『啊，猫真好。欸，小绿，我也想跟猫一起生活。』

『这边禁止养宠物。』

『不需要现在。之后，等到大学毕业后嘛。』

『毕业之后也要跟你一起……这样吗？或许会这样吧。』

『我会决定猫的名字，要是给你取，感觉会取成武将名。』

『……如果我要养宠物，应该想养鸟吧。』

『咦──为什么？』

『为什么喔？毕竟我喜欢鸟啊，而且我已经受够像猫的生物了。』

『鸟只是身上羽毛多而已耶。』

『我不懂你是在而已什么，猫也不过就是长了条尾巴而已啊。』

「那个……」

『不，还有耳朵啊，猫耳，这样这样。而且小绿你啊──』

「我可以挂电话了吗？」

『再等一下。』

为何？

结果我又默默听了她们对话将近二十分钟。

没有意义、吵闹，但并不无聊。

「学姊，我超喜欢你。」

「这么喜欢用超啊。」（注：原文为一语双关，另一种含意是「我超喜欢你呢」）

我也渐渐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告白了。

「咦？讨厌啦，学姊怎么这么热情地告白？」

「你喔。」

「开玩笑啦。」

这天枝元学妹也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餐，我们于是来到她的住处。

头上顶著空调强力运转的「喀啦喀啦」声响，有如代替了蝉鸣。

其实我本来想趁空档时间去图书馆，但跟枝元学妹一起的话还是不要比较好。重点是当我待在这里，除非时间真的到了，不然我不会想出去。

大学里面没有可以好好放松的地方。

「我先声明，我有正确地接收到你的告白喔。」

因为她一直说喜欢我，我以为她担心我没有理解。

枝元学妹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这样。

「我只是认为不明确的事物会消失，所以虽然觉得非常困难，我仍想明确地使所谓的心情具体成形，甚至到可能让人误以为可以亲眼看见的程度。」

枝元学妹边捞著味噌汤里的海带芽，边以一副不是那么艰难的态度轻松说著。不过听她说得这么明确，实在会有种应该做得到的错觉。

感觉她的声音宛如石头留在耳里……有著相应的质量。

「当然，事情可能不会这么顺利，但我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了。」

枝元学妹打哈哈笑著带过。

「……所以才要讲超？」

「我想不到其他的了。」

她以按著坚硬墙壁般的感觉重复说道。即使想不到，也能立刻付诸行动。

枝元学妹拥有过多我所欠缺的果断，甚至让人觉得危险。

周遭的人对她的好恶应该区分得非常明显吧。

「多聊了一些，就会觉得你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部分。」

「是、是这样吗？」

枝元学妹听到这类称赞也会像一般人那样害羞，明明还有其他更多值得害羞的部分。

「但如果一直学习，我可能也会变成跟你一样。」

「啊──这有点困扰。」

面对我的玩笑，枝元学妹仍认真地表现出困扰。

「我喜欢现在的沙弥香学姊啊。」

枝元学妹随口说出的好意，却令我有点在意。

「现在的我是指？」

这是连我自己都不太理解的部分。但她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我不禁有所反应。

尽管我的问题如此抽象，枝元学妹的回应仍简洁明快。

「在我眼前所能看见的学姊就是全部了，我没办法用其他方式说明。」

比空调吹出的风更强的话语掠过我的肌肤，拂送而去。

枝元学妹继续说道：

「我觉得已经不必在意对方的内在，或是对方在想些什么了，因为我并没有那么理解对方，也无法真正理解……重要的点在于沙弥香学姊笑了、沙弥香学姊开心……对我来说就是这样而已。对不起，我不太能说明，不过我觉得自己应该有把心中所想的表现出来。因此，我喜欢现在看得到的沙弥香学姊一切。我只知道这样。」

随著持续吹送的风，彷佛要全面性地诉说从自身表面展现出的事物那般，枝元学妹说道。她的确毫不迷惘，也未考虑表里问题，直接透露情感，并说著喜欢我，我想没人能不害臊，内心也不可能完全不动摇。

「……虽然我说不太能说明，但其实说得还挺完整的呢。」

我对著有些得意的枝元学妹笑了笑。接著──

「沙弥香学姊眼中的我是怎样的呢？」

她放下筷子反问我。彷佛窥探著我的眼，彷佛寻求回应。

枝元阳是怎样的存在吗？

若持续凝视著她，感觉浮现的事物又要勾出轮廓。

但我已经知道这形体的意义了。

所以我也完全停下用餐到一半，早已停止动作的手。

「你可以再说一次喜欢我吗？」

宛如接收到按下暂停的遥控器发出的指示般，枝元学妹一度停下动作，似乎是意外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当她的身体因滑落的汗水而颤抖时，才总算重新启动。

「我不是每天都有说吗？」

「是没错。但我现在想拜托你。」

枝元学妹别开目光，鼓起了脸。

「沙弥香学姊或许真的有点怪。」

「真的？」

她无视我的疑问，清了清嗓子。

挺直的手臂与背部或许呈现了她的身体状况，声音非常通澈。

「沙弥香学姊，我喜欢你。」

应该是因为比之前冷静吧，她的告白有些细腻。

告白如同热浪降临我全身。

且并不只停留在表面，确实地灼烧著我的内在。

「嗯，嗯。」

我品味似的点了两次头。

「呃，什么什么，你理解了什么吗？」

为了带过枝元学妹的追究，我暂时先面向前方。

即使闭上眼睛，火热的感受仍从眼睑另一端渗透过来。

我并没有对她一见钟情，并没有像那天看到灯子时的冲击。

所以非常难以察觉。

即使如此──

我试著挣扎。但到这里应该是极限了。

即使闭上眼睛，感觉也能隔著眼睑看见那一端的温暖存在。

「你的喜欢不一样呢。」

「咦？」

明明同样是出自对方口中，通过我的耳朵，抵达我的内心。

却变成与朋友所说的喜欢不同的事物。

或许，感情时而会超越科学与常识。

「我想，我──」

些许热气有如从柴火空隙之间冒出的小小火光。

枝元学妹的好意带著一点点那样的徵兆。

令人感到特别的好意背后所挟带的，也就是──

「我只有今后会喜欢上你的预感。」

一旦喜欢上，我又会有所改变。

面对这连自己都会惊讶的改变，我在踏出一步之前感到害怕。即使如此──

「所以在我喜欢上你之前，不让你继续喜欢我就伤脑筋了。」

单方面地持续奔向对方，却哪儿也抵达不了。

我差不多想要停止这样了。

因此，我终于能够真正地回应她。

（插图p189）

「枝元学妹，我们交往吧。」

这就是我的答案。

虽然我自认尽力平静地说，对枝元学妹而言似乎仍太过刺激。

枝元学妹整个人从坐垫上弹起来，彷佛撞到不存在的天花板般笨拙地半途停下，接著摇摇晃晃，重新站好，再回来坐好，却又马上起身。一如本人的自觉，她这个人似乎真的无法冷静。

不过，像她这样一直动来动去，或许刚好跟我很合。

「真的吗？」

「我最讨厌有人跟我说是玩玩或开玩笑的，同时也最讨厌这样对别人说。」

虽然勾起了厌恶的回忆，但我想自己现在应该笑著吧。

「呴、呴、呴。」

枝元学妹踉跄著发出怪声，接著为了掩饰这点而假装清了清嗓，结果严重呛到。她这种没完没了的变化就像在房内不断弹跳的皮球。

枝元学妹本想再次接近我，却突然「啊」一声从包包取出手帕，擦拭额头与脖子，可能是觉得满身汗过来太失礼了吧。这算是她的顾虑吗？

真是个怪小孩。

「该怎么说……呃，这是现实吧。嗯，沙弥香学姊很漂亮！」

「你怎么会是这样接受的啊？」

梦中的我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我还比较担心你呢，不是容易厌倦吗？」

「啊啊，这个啊。」

枝元学妹凝视著我的眼，温暖的色彩感觉增添在肌肤上。

她随即对我伸出手。

「每天我都会发现不一样的沙弥香学姊，如此一来一定没问题。」

「原来如此……」

这很有枝元学妹的作风，对她的认知已经会让我涌现这种想法。

枝元学妹将透过寻找我的变化，获得安心。

我则带著与之相反，应该会想从她身上找出一如既往事物的心情……牵起了她的手。我边牵著她的手，边重新凝视著她的脸。

跟过去遇见的任何人都不同。

跟至今喜欢过的对象相去甚远的气质。

我现在正打算接受这些。

于是，我与枝元阳交往了。

因为这件事，现在换成我睡不著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努力试著入睡好一阵子，但毫无成果，最终放弃。我掀起薄被后起身。

感觉眼底深处好似闪烁著光芒，闭上也没用。

在一片漆黑的房内凝视著墙壁，我不禁想起跟柚木学姊开始交往的当天，自己也是像这样睡不著，或许所谓的习惯真的改不过来。

我没有开灯，茫然地度过时间。虽然有一点躁动的感觉，倒不至于令人不舒服。就好像有什么要开始之前，夹杂了紧张与兴奋的情绪传递到指尖。

包含猫在内的家人这时当然都还在睡，所以家中一片宁静；窗外也没有传来虫鸣，我当然不能太吵闹。今晚城镇那一头传来的声音也不多，静到甚至有点寂寥。

我在眼中感受到应该存在于掩起的窗帘另一头的繁星。

那些星星是自己发著光，还是反射了光芒呢？

现在，对我而言的光是──

「…………………………………………」

如果枝元学妹睡不著，应该能轻松地走出住处散步吧。我觉得可以这样随意而行是独居的好处，有点羡慕。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住的灯子是否也有这样的机会？想著朋友是如何度过夜晚的？

我总是拿距离、忙碌之类当藉口，从未直接与灯子见面。

我需要找灯子商量枝元学妹的事的那天会到来吗？

我愈想愈多，反而更难入睡了。

结果就这样度过几乎彻夜未眠的一晚，迎来早晨。

离开没能好好完成任务的床铺一会儿之后，一股感受才缓缓而茫然地涌现。

「我交女友了。」

我不禁脱口而出，并毛躁地在房内走来走去。外面天色已经明亮，城镇与人们开始活动。我彷佛要急忙追上他们那般一直绕著圈。但这样做当然没有任何意义。

枝元阳，小我一岁的女友，活力十足，不甚稳重，小小扎著的头发甩动的模样很可爱……就是这样的学妹，面对我时总是满面笑容。每每想起她，那闪亮的表情便立刻呈现在眼前，人如其名般的阳光少女。

这是我第二次和人交往。

第一次交往的经验实在没什么美好回忆……不过也可能是我只记得坏的部分，所以才这么认为。学姊虽然是那样，但我确实喜欢过她，期间曾涌现笑容，内心应该也雀跃过。

这次的相遇或许也无法长久到永远，不过总之我想，即使彼此的路分歧而中断了，我仍想要记下许多美好回忆。

「所以首先……首先我该做什么好呢？」

经验尚浅的我并没有总之先这样、之后再这样之类，已经合理安排好的必经之路。之前学姊是找我跟她聊天，或是偶尔讲电话，只是这样而已。而我跟枝元学妹之间已经有在做这些了。所以这样就好了吗？大学生究竟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活动著的我感受到来自走廊的视线而看了过去，只见玳瑁猫直直看著这边。

彼此都难得这么早起。

「早、早安。」

我慌忙地心想它可能从头到尾都看著我在做什么，并问候了它。猫没有进房，默默地离开了，总觉得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状况。

因为猫的视线影响，我总算停下脚步，随即看到垂在肩头上的头发。

我掬起头发，看著它从指缝间滑落。

这一头长发确实能让人感受到时间流逝。

但我有点拖拉太久，让它长得太长了。

尽管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冷淡……但，已经与我无关了。

「好。」

决定好要做什么的我结束绕圈，开始更衣。

我走出房间盥洗。虽然水因为夏天的关系有些温热，仍洗去我因为睡眠不足，像是一层盖在脸上的膜的物体。我很神奇地并不困，也渐渐不在意疲劳了。

找到该做的事情之后，我也变得像枝元学妹那样快步走著。

清新爽朗、闪闪发光，彷佛吸收了光亮那般准备踏出脚步。

不过我在选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家中微暗的走廊。

「还没完成呢。」

来到玄关时我才总算察觉这点，于是急忙回头。

此时的脚步也比平常快。

第二节课结束之后，我发讯息问了枝元学妹人在哪里。

她只回了我学校，几秒之后又传来下一条讯息。

『碰个面吧！』

「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我回讯决定好见面地点，收起电话向前。

我边调整包包的背带长度边往前走，意识到自己要踏出脚步，移动身体。离开教室大楼，充分沐浴著强烈日光，与渐渐加快的呼吸一起加速。

枝元学妹一定会跑过来，所以我也试著加快动作。我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快跑了呢？我想，人们随著习惯生活，熟悉利用时间的方式，将会失去奔跑的机会。善用时间固然重要，但若能在这样的基础上偶尔跑跑，也会有不同感触吧。或许。

倘若未曾与枝元学妹相遇，直到毕业之前，我都不会在大学校区内奔跑吧。

看样子，跟她交往之后，我每天都会很忙碌……这样也不错。

我跑著来到学校餐厅前时，枝元学妹人已经在那里了，看来只是加快脚步到呼吸稍稍急促的程度，根本完全追不上她。我停下脚步，追上来的热气似乎想要缩短距离，一鼓作气包围我。

让我有点后悔跑过来。

若要学习枝元学妹的做法，可能还需要挑对季节。

枝元学妹轻快地跑来我身边，接近之后整个人弹了起来。

「喔喔！」

她夸大地表示惊讶，然后靠了过来，伸长脖子想要窥探我身后，这样的举止很像小孩子凝视著稀奇事物的反应。

「你剪头发了。」

因为我把修剪过的头发绑在右边，换了个发型，她马上就察觉了。

这是我首先想到要做的事，剪掉高中毕业以来就没有动过的头发。

「呃，跟与我交往有关吗？」

「很难说……总之我就是突然想剪了。」

突然想剪啊。枝元学妹反刍我的含糊说词。

「但因为还没失恋，应该无关吧，嗯。」

「是啊。」

枝元学妹单纯的想法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今天斩断了虽然口中说没关系，却一直拖拉著的情绪。

「我马上剪掉了你说喜欢的头发，如何？」

「嗯──这个嘛……」

枝元学妹退后三步，整体打量了我一番。

「美女。」

带著满脸笑容的她如此评价我。

「我可能变得更喜欢你了。」

枝元学妹又直接靠了过来，用手指梳著我扎起来的头发。

「我有点难以相信……嗯，这个美女竟然跟我交往。」

她的眼光闪烁，同时在一角出现不安的扭曲。表情变化真是灵活。

「我会不会被骗啊？」

「如果我真的骗了你呢？」

比方说，只是向往恋爱这样的情境，对象是谁都好。

枝元学妹目光游移，「嗯……」地思索了一阵。

然后放开我的头发，随著一滴汗水滑落，开朗而坚强地笑了。

「如果你会一直欺骗我，或许也不错。」

即使没有说太多，枝元学妹柔软的姿态却也令我佩服。

若要持续欺骗她，便代表我必须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原来如此。

我喜欢事出有因，即使那原因只是彼此之间的联系这种不确定的存在。

「之前我也说过，对我来说，眼中所见便是一切。」

况且欺骗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所谓表现出更好的自己，很有可能是为了对方而做出的欺骗行为。

虽然我不确定枝元学妹是否这么想。

「昨晚睡得好吗？」

「我不太记得跟沙弥香学姊道别之后的事情了，所以大概还好吧。」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但我喝了酒那天的状况也是很那个，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所以语尾有些没底气。

「沙弥香学姊的脸色有点差。」

「我没怎么睡，应该是被枝元学妹传染了。」

蝉鸣毫不客气地在睡眠不足的脑海回荡，感觉很像在沉重的脑袋里用力摇晃那样，只消一个大意，似乎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在这个学妹面前，我想尽量避免这样。

「叫我阳就好。」

学妹捎来一如往常的互动。我以一句「说得也是」加以肯定。

「之后就叫你阳吧。」

我想起在直呼灯子的名字之前，曾以同班同学为对象练习。

与当时相比，我可以很顺畅地直呼她的名字。

我却有些抗拒以侑直呼小糸学妹。明明同样是学妹，差别究竟在哪里呢？

或许有些名字就是好叫。

我认真地思考著这些，看见枝元学妹惊愕的脸。

「喔喔……」

枝元学妹，不，阳踉跄地后退，真是忙著前进又后退的孩子。

「什么？」

「不，我以为会重复至今的互动，没想到被你这样称呼的时刻真的到来了，不禁──」

她边说边立刻回到我身边，感觉好像庆典中的钓水球。

「呃……我可以继续叫你枝元学妹喔……？」

「这样会很混乱耶。」

阳，好叫又好听，或许因为是生活中常听到的词汇吧。

「阳是个好名字呢。」

「虽然现在是夏天！」（注：阳的日文发音同春）

阳绽开灿烂的笑容，接著马上用手遮住脸。

「对不起，我刚刚说了超冷的笑话。」

「确实……」

很难有笑话比这更冷了，能这样轻易站上颠峰也是不容易。

「嗯，那个，就是──」

「如果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别说了。」

抗拒著的阳左右甩头，然后轻轻地小跳步起来。

先不论冷笑话，她的举止确实好玩。

这个连后悔时都会动来动去，名为阳的女生，实在是百看不厌。

「……………………原来如此。」

我体悟到暧昧预感的真相。

很有趣，从不厌倦，非常喜欢我的可爱女孩。

从客观角度来看，我不会喜欢上她的理由太少了。

『沙弥香学姊喜欢什么颜色？』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问题满难回答的。』

『啊，我想说买衣服之类时选你喜欢的颜色。』

『应该比较好吧──』

『选你自己喜欢的颜色不就好了？』

『如果沙弥香学姊也喜欢……』

『不是更好？』

『是这样没错。』

『但我觉得还是选你喜欢的就好。』

『因为我想要喜欢这样的阳。』

『……阳？』

『喔喔……』

『怎样啦？』

『有种球直接砸到鼻子上的感觉。』

『什么感觉啊？』

『总之我先回答你，我喜欢绿色。』

『绿色啊。』

『不觉得春天很有绿色的感觉吗？』

『嗯──黄色？』

『或是像樱花那样的粉红色。』

『啊，我也喜欢那个颜色。』

『好耶。』

『这样算好吗……』

『那你有没有喜欢吃什么？』

『虽然觉得之前好像也问过，但我觉得现在问──』

『你比较会具体地回答我。』

『喜欢的食物……』

『这个嘛……』

『荞麦面。』

『荞麦……』

『荞麦面啊。』

『……不是手工的可以吗？』

『你去拜师吧。』

『开玩笑的。』

『那你今天来，我煮荞麦面请你。』

『我会期待的。』

『还有，为了答谢今天这一餐。』

『明天换我请你。』

『关于明天约好见面这件事。』

『我可不可以带一个人去？』

『可以是可以。谁啊？』

『灯子学姊？』

『不，应该不是吧……』

『这样绕一圈是有什么意义……』

『啊就……』

『我在大学独自发呆时……』

『还是留有一种灯子学姊和佐伯学姊……』

『会一起过来的错觉。』

『虽然只有一点点。』

『……这样啊。』

『或许就是这样吧。』

『啊，是大学的朋友吗？』

『之前跟我提过的。』

『……该说是吗？』

『要怎么说呢？』

『应该说不算是朋友了吗？』

『不是朋友？』

『闹翻了？』

『等等，应该不可能跟闹翻的人一起来吧……』

『不过确实仍有一半是朋友的感觉。』

『我不懂。』

『呃，简单来说。』

『我想介绍自己的女友给你。』

『喔……是这样啊……』

『嗯……』

『咦？』

「这里就是沙弥香学姊的城镇啊。」

「听起来好像我掌控了这里一样……」

大学附近一带比这里热闹许多。尽管这样说不太好，总之阳正兴致盎然地看著确实十分平淡的街道风光，明明没有什么新奇的部分，她仍像是来旅行那样开心。据她本人所说，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搭过电车了。

「你没有回老家吗？」

「上了大学之后还没。毕竟都有透过电话联络，我老家又远，麻烦。」

只踩著人行道上白线部分的阳的声音上下跃动著。你是小朋友吗？而且她还走得比平常更快，害得想追上她的我也稍稍拉大了步伐，变成只踩著白线走。连我都有变回小学生的感觉。

「不过暑假时可能会找机会回去一趟。」

阳过了马路之后回头说道。她跟我不同，不怕晒太阳，所以肤色已经黝黑不少。那张晒黑的脸回过头来，彷佛牵著我的手走路的模样让我错觉到过去的芳香。氯的气味混杂在夏天的闷热空气之中。

「我觉得这样很好。即使平常没说，但父母应该都会想看看小孩吧。」

「是这样吗……嗯，既然沙弥香学姊这样说，或许就是如此吧。」

阳接受了。你这样信任我，我实在有点困扰。

我会不小心想要回应她而逞强啊。

带著阳走在老家一带，我也有种自己好像从外地来的奇妙感觉。跟阳同处的现在与过往度过的城镇混在一起……轮廓有如看著水中景色般朦胧。

虽然我想过约在都姊的咖啡厅碰面也不错，遗憾的是今天店休。

所以今天没有约在外面的店家，而是直接来朋友家玩。

「书店？」

「朋友的老家是这里。」

经过蔬果店，我带著阳来到一家个体户经营的书店。

看著书店的名称，阳扳起了脸。

「伤脑筋……我连漫画都不太看耶，聊得起来吗？」

「又不是说书店的小孩只会聊书本的话题……」

甚至可说我几乎没和小糸学妹聊过书本相关的话题。那么说到我跟她都说些什么呢？高中时代大多聊学生会相关话题。我们现在偶尔也会碰面，光是聊聊近况就不缺话题，还可以问她灯子的状况。透过小糸学妹得知的灯子现况带给我许多收获。我轻轻摸了摸阳的肩膀，今天也有明确的话题可聊。

阳只觉得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我们没有从书店正门，而是绕到后面从家门进去，感觉有点新鲜。

小糸学妹立刻出来迎接，与我身边的阳对上眼后说了声「欢迎」。

「我是枝元阳，请多指教。」

小糸学妹露出笑容，回应阳的自我介绍。

我看著她的外观与发型变化，心想她也成熟了不少。

我们明明只差一岁，我却有种自己大很多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你家吧。」

「是吗？啊──不过应该是喔，我也没去过佐伯学姊家。」

我们被带到小糸学妹的房间，她马上离开说要去备茶，我于是跟阳一起等她回来。

我顺势环顾了房内一圈，发现床边的小型星象仪，看起来不便宜。不知是小糸学妹基于兴趣买的，还是灯子送她的呢？

「那个布偶很可爱呢。」

阳指了指书柜上，可爱豹子布偶，以及在它旁边的那个……是什么？

「圆圆的呢。」

「圆圆的很可爱。」

阳虽然笑咪咪，但那究竟是何种生物啊？

圆圆被压扁的生物似乎很投阳的喜好。

「……唔──」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应该不是圆圆被压扁的吧。希望不是。

我于是当作没看到。

灯子似乎来过。她是怎么看待这个房间的呢？

或许会因为意外紧张而做出奇特行为。

备好茶回来的小糸学妹坐下之后，阳用眼神表示「可以说吗？」我觉得这举止有点可爱。

不过，嗯。

「我已经说了。」

「哎呀。」

阳看似有些意外地搔了搔脸，等了一会儿才看向小糸学妹。

「你已经知道了啊。」

小糸学妹可能是被她的音量吓到而睁大了眼。我笑著表示她就是这种人。

「如同学姊所说，确实很活泼呢。」

「往好的方面说是这样没错。」

说得不客气点就是有时候很吵。不过在大学校区里，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知道她的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确实有利于我们会合。我觉得这不仅是她声音大，同时还有容易辨认的因素在。

或许是因为她说话不犹豫，与自己所说的话一起率直地向前。

我肯定她这样的处事作风，并且正向地看待，算是我对她偏心吗？

「我是沙弥香学姊的女友。」

阳不知为何挺直了身子说道。

「啊，我叫枝元阳。」

自我介绍的顺序反了，况且她其实已经报过自己姓名了。

阳说完看了看我，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

「虽然这样说有点害羞，耳朵热热的，但也有点开心。」

「我……耳朵也有点发烫呢。」

我不禁摸了摸耳朵确认，不过这股有点搔痒的感觉不至于令我不快。

阳之所以说高兴，应该就是基于这种感觉吧。

我和阳互相凝视著对方，双方都不禁愈来愈害羞。

「那个，我是不是先离开比较好？」

「这里是你房间喔。」

「是这样没错啦。」

小糸学妹困扰地垂著眉笑了。阳看到她这样急忙问候：

「初次见面，你好。」

她甚至有种要鞠躬的感觉，变得意外地注重礼节。

「我才是，请多指教。」

连小糸学妹都受到影响客气了起来。这两人平常应该更轻佻一点的啊。

而且刚刚就问候过了。

「枝元同学你──」

「叫我阳就好。」

我在一旁听她这么说，心想她是不是跟每个人都这样讲。

小糸学妹本来想回应些什么，但途中彷佛转向一般面对我。

「佐伯学姊是怎么称呼她的？」

尽管我有点疑惑这是在确认什么，仍回答了她。

「就直接叫阳。」

虽然最近才改口。

「那就小阳。」

我在想她的「那就」是指哪个部分……是想避免用跟我一样的称呼方式吗？我印象中小糸学妹不太会用小什么的方式称呼他人，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我并不讨厌她这样细腻的思想与顾虑。

「你也可以直接称呼我名字。」

「那就小侑了，我们同年吧。」

「我大一。」

阳竖起食指回应，小糸学妹也比阳稍微低调一点地竖起手指。

然后我们各自喝起备好的茶。在这期间，小糸学妹也一直凝视著我们。我跟她对上眼后，她放下杯子问道：

「是谁告白的？」

当我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时……

「啊，是我。」

阳很乾脆地回覆了，小糸学妹一副了然于心的态度，交互看了看我俩。

当我揣测著她的目光有何意图时，小糸学妹对阳说道：

「要主动告白很可怕呢。」

阳先一度睁圆了眼，但立刻深深同意。

「嗯，很可怕。」

两个学妹或许有著什么同感之处吧，尽管交流的话语不多，仍能彼此理解。

我虽然也有告白过，却没有感受到可怕的情绪。

或许我根本没有余力感受那些。

也有可能是在日常生活中，我随时都在害怕彼此关系毁坏而麻痹了。

我觉得自己喜欢灯子太久了。

这应该就是与她俩不同之处吧。

尤其对象是灯子的小糸学妹究竟有多么苦恼，实在难以估量。

灯子其实顽固又任性。

所以──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了。」

我将自己打从心底尊敬她的意图加在简单的话语上，传达给她。

「……嗯。」

带著暧昧笑容接受这句话的小糸学妹对著我小小地、明确地回应。

看起来稚嫩的学妹也已经成长得这么出色了。

甚至要超越我。

「唔。」

「怎么了？」

因为阳稍稍皱起眉头，我不解地歪头。只见她不是对著我，而是对著小糸学妹说：

「小侑常跟沙弥香学姊碰面吗？」

被阳这么一问，小糸学妹窥探似的往我瞄来，一边回答：

「算满常的吧。」

「是啊，应该算常碰面吧。现在可以碰面的对象变少了。」

「唔唔……」

感觉阳一脸严肃地噘起了嘴，皱起眉头。

「留在老家这边的人意外地不多呢。」

「是啊。」

学生会的学弟妹们毕业之后也各奔东西，这都是大家选择了自己想要走的道路之故。像这样仍从老家通学的，只剩下我和小糸学妹了吧。

但小糸学妹似乎常去灯子的住处过夜就是了。

「你今天也要去她那边吧。」

我说中了之后，看著小糸学妹睁大眼的样子，有点好玩。

「所以你为什么知道啊？」

小糸学妹到处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想要找出谜题的关键究竟何在。

看她这样慌张的模样真的很快乐，所以我想在她察觉之前，我不会告诉她。

「不告诉你。」

我这样笑著，旁边时而传来「唔唔唔……」的呻吟般声音。

「沙弥香学姊跟小侑之间有过什么吗？」

「咦？」

我们聊了一阵子，从小糸学妹家离开之后，阳怀疑起这点。

即使问我是否有过什么，我心里却也没有底，同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怀疑。

「我们之间没有会被你怀疑的事情。」

「但该说你们很轻松吗？聊得很开心啊。」

「跟朋友在一起不就是开心吗？」

虽然我觉得这理由非常普通，但阳仍不能接受地挑著眉。

「小糸学妹不是那种对象。」

我对她的情感只局限在友情，绝对不会超过这个范畴。

因为心情很清爽、舒畅。

我知道恋爱是更纠缠不清，无论好坏都更不透明的情感。

「那就好──」

她的声音低沉，似乎并非真的这样就好。

喏，现在与阳之间正有著这种纠缠不清的情感流过。

「单纯是友情罢了。」

「友情跟爱情之间没什么不同，都是觉得对方很重要，这就是一切。」

阳斩钉截铁否定。

「所以我只会想家人、朋友、沙弥香学姊是否重要。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不过也包括想要优先的顺序之类的。」

然后她像是要窥探我的眼睛般确认我的反应。毕竟这不是解答，况且我也不是她的老师，所以我想这也是一种回覆，而非正误二择的状况。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嗯，算是吧。沙弥香学姊不是吗？」

「我并不讨厌整理。」

为自己的感受取名，好好收藏起来。

这么做，方便在需要的时候取出。

这么做或许欠缺新鲜感，不过我认为恰到好处。

另一方面，阳这个人则是放任自己于感情的洪流中漂荡。

我们的价值观和想法真的相去甚远……但现在是她在我身边。

「嗯……」

「你在想什么？」

她难得地在我身后慢慢走著。

「沙弥香学姊有几位家人？」

「一起住的是祖父母和双亲，共四人。」

「好，目标是第五名！」

阳大大张开手指，举起手掌给我看。

「第五名？」

「沙弥香学姊重要对象的排名与我的目标。」

「啊啊，是这回事啊…………我家还有两只猫喔。」

「猫……猫啊……」

她想要伸出左手的手指，却又停下了，犹豫著要不要缩回。

「目标第五名！」

看样子，她没有要妥协。

「加油喔。」

猫可是很难缠的喔。我想起随著年龄增长而度过相应漫长时间的它们平静地午睡的模样，这之中包含小学时期追著它们跑的自己。

「为了达到目标，首先、首先……首先啊。」

「要做什么？」

我故意欺负苦恼著上下摆头的阳，她在烦恼过后伸手摸索包包里面。

「要吃糖吗？」

「你喔……」

我傻眼地看著递出草莓口味糖果的阳，但还是拿了一个。

将三角形的粉红色糖果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让我差点缩起脸。

「感觉要追加一个糖果分量的好意也是很辛苦呢。」

阳也把糖果放进嘴里，如此说道。

「毕竟我不甜美，即使舔我的手指不会有甜味，也不会觉得幸福。」

「总觉得这话题很深沉呢。」

「不，我只是把想到的说出口而已。」

阳让糖果在嘴里滚来滚去，笑著说：

「不过即使比不上家人，但要是沙弥香学姊没有重视我……当然会不安吧。」

阳边加快脚步边吐露，感觉很像小孩子表达小小的不满。

我听了她这么说，刻意当成笑话看待。

「如果担心，就好好珍重我。」

「当然会啊。」

阳表现出自信般的以笑容回应。

「沙弥香学姊也要快点喜欢上我喔。」

「我会努力的。」

跟这个学妹一起走著，不经意看向身旁时，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就像我的头发不知不觉间长得那么长一样，心也会改变。

「感觉好久没跟沙弥香妹妹碰面了。」

「不要叫我沙弥香妹妹。」

总之我这样提醒朋友。

我在大阳伞底下喝茶，边随意地以目光追著大学生们的模样，朋友则趴倒在桌上。

「我有跟其他人聊到说最近比较少看到你。」

「是这样吗？」

虽然我心里有底，还是随口带过。当然是因为我老是跟阳碰面啊。

看来我只要一恋爱就会疏忽其他事情，我的兴趣真的很偏颇。

其他人，例如小糸学妹或灯子也是这样吗？

「沙弥香也交男友了？」

「不是这样。」

我笑著带过。虽然其实是。我叼起吸管后才想到好像哪里不对。

「也？」

「感觉其他同学也非常致力于此。」

趴倒著的朋友发出「咕呜咕呜」这般有如惨叫的呻吟。我觉得她擅自停课的情况变多了，或许也是这类原因吧。果然跟我没什么差别啊。

虽然不重要，但趴在桌上仍说个不停的朋友，感觉宛如从树上坠落的蝉。

「啊。」

我随口回应继续唠叨著的朋友，并在人群之中发现了阳。她彷佛无视人流那般快步地钻过人群之间，似乎往正门过去。我看著她，她或许是感受到视线了而回过头来。

阳虽然整张脸亮了起来，但瞥见我身边的朋友之后低头示意了一下，又走了出去。

「总觉得之前也看过那个学妹。」

「是啊。」

当时我也是跟这个朋友一起，阳也是那样示意了一下就离开了。

不同之处只有我一直看著阳远去。

我与阳之间的关系。

稍稍思考之后，我采取行动。

「我想起有事要做。」

我说了谎起身。是不是太露骨了点？

但动作不快一点会追不上阳。

「喔喔连沙弥香都拋弃我……」

朋友假哭著叹息。

「抱歉。」

「闹你的。掰。」

无力地举起的手像轻飘飘的旗帜那样挥动著送我离去。

咯咯笑著的朋友非常平稳，但直到最后都没有起身。

我留下彷佛力尽般动弹不得的朋友，追著阳的背影而去。阳的脚程快，只是普通走著将无法缩短距离。我边笑著心想真是麻烦边跑了出去。

我持续跑著，很快抓住快步走的阳。

我来到她身边，稍稍调匀呼吸。

奔跑得到相应成果，产生了充实的感觉。

阳抬眼看著身边的我，回过头去。

「这样好吗？」

「我就是觉得没关系才过来的。」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基于反省自己在与学姊交往时，完全没有这样做就结束了的状况。

但其实可能只是一种任性的呈现。

我认为国中和高中时代的自己都算是好孩子。

因为被善良束缚而变得无法动弹。

但这回如果不行动，对方很可能会逃掉。

「嗯，很好。」

阳有如认可我般露齿而笑。

「虽然我跟上来才问，但你要去哪里？有事吗？」

如果她真的有事，我跟著她很可能会造成妨碍。

「我打算先回去一趟吃点东西……沙弥香学姊要不要一起？」

「很好。」

是我也想去的地方。我们于是一起快步前往她的住处。

人们常言，与他人相处的时间总是转眼即逝，但若是跟阳一起，应该可以尽可能多相处一些时间吧。

「沙弥香学姊买的餐具有充分活用呢。」

来到住处，阳边准备午餐边开心地笑著说。

「我认为它早已值回售价了。」

我针对今天的餐点给予如斯评价，阳则快活地笑著接受了。

在吃饱之后的休息时间，我茫然地想到，或许应该准备一组牙刷放在这里，不过这么一来真的就很像同居。目前我在就读大学期间尚未外宿过，看来应该也是迟早的问题。

除了机灵的祖母之外，其他家人也会对我这样的变化说些什么吗？

我有点在意起小糸学妹是如何向家人介绍灯子的。

洗好碗盘的阳瞥了我一眼，绽开笑容，接著走了过来。我不禁联想到走在家中走廊上的猫，阳则绕到我身后。我想说什么事，正打算转头时，阳从我身后像是要压上来那般贴在我背上。

因为事出突然，我眼前差点一片空白。原来所谓小鹿乱撞就是这样啊。

「啊，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声音如呢喃般从耳边传来，让我整个人颤了一下。

虽然我想逞强地说没有，但我们靠得这么近，说谎一定会马上被她看穿，于是作罢。

「该怎么说，我不太习惯……这类的。」

「这类的是指？」

「像这样贴著。」

呼在脖子上的气息好痒。但听了我这么说的阳像是更想填满空隙那样，把身子贴了过来。我感觉得到当自己的身子僵硬地抖了一下时，阳跟著笑了。

「你喔。」

「只是贴著就能看到可爱的沙弥香学姊，感觉很赚耶。」

我侧眼瞪向有些得意忘形的学妹，她于是稍稍缩回了脖子。

「……哎，总之我就当成是只大猫吧。」

我知道如果不这样想，自己的内心会异常地兴奋而紧张起来。

从阳身上传来些许混了汗水与她本人香气的气味。

「沙弥香学姊家有养猫嘛，养了两只。」

「嗯，你喜欢猫吗？」

「虽然喜欢，但严格说来我更喜欢狗。」

我对说出自身意见，不打算迎合我的阳眯细了眼睛。

这并不是生气，只是与过往情境重叠了。

我因为学姊推荐本来不甚喜爱的小说类读物而开始阅读，还说谎表示好看。

结果虽然让学姊开心，但如果我更老实一点，或许──

可以不用这么后悔吧。

「意见真不合呢。」

「但这样就好了吧。应该。」

「我也这么认为。」

反正两个不同的人都贴得这么紧密了，还是想要有不同的感受。阳圈住我的脖子，靠在我身上一动也不动，仔细想想，我真的是第一次跟人这么近距离接触。因为柚木学姊贴近的不是我，而是恋爱本身。

阳想要的确实是我。

而这样的阳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只是一直投注目光过来，况且注视的目标不是我的脸。我试著寻找她在看哪里，好像是我肩膀以下的位置。就在我进一步特定途中──

「沙弥香学姊啊……」

阳想说些什么，却立刻别开目光。

「啊，说这个好像不太好，以我来说还真是做了冷静判断。」

「我不会生气的。你说说看。」

我甚至有点好奇阳会怎样惹我生气，至少我认为她是比我更乖巧的孩子，这样的她要怎样惹我生气呢？当我有些期待地等待时──

「那我要说了。」

「嗯。」

「胸前挺有料耶。」

「…………………………………………」

我总算理解方才阳的视线意义。

「你不是说不会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只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因为从没有人这样当著面直接对我说过。

我别开目光，心想确实没有直接被这样说过。

「我这不是性骚扰，而是单纯地陈述感想。」

「这是性骚扰的人采取的藉口。」

「哎，因为我没有嘛，有点羡慕。」

「枝元学妹还有机会成长喔。」

「变得见外了！」

我不禁自然地以枝元学妹称呼她。

「又要从朋友重新来过啊──失落。」

「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应该吧。我跟著在近距离对看的阳一起笑了。

阳不知不觉离开了我的背。

「哎呀，我算是能这样近距离看著就很幸福了吧。」

「……胸部吗？」

「脸啦！」

阳使尽全力否认我顺著话题得出的结论。有点可疑。

沉默暂时存在于我俩之间。

「啊，对了，学姊，我们去游泳吧。」

「……你不觉得自己很好懂吗？」

之前之所以约我，该不会也是有非分之想吧？

阳瞬间「咕唔」地咽了一声，但立刻切换情绪承认了。

「我就老实说了，我只是想看沙弥香学姊穿泳装。」

阳上下抖著肩膀表示「不行吗」。

「是没有不行……」

直接这样说，我也很困扰啊。

我想起跟学生会的成员们一起去游泳那天的事。当时我只顾著看灯子。

我也没资格说阳吧。

「拜托，请让我看看。」

她很诚恳地请托。因为她的表情和态度瞬息万变，我差点笑出来。

「下次吧。」

「有机会之后是下次喔──」

阳苦笑，却完全没有退缩。

「明天可以吗？」

「……你真的很顽强耶。」

我要投降了。

阳似乎拥有跨越「下次吧」这种口头约定而追上来，并加以实现的力量。像是大人继承了小孩子的行动力那样专心致志的处事方式，感觉连我都被她拉著走。但从我不讨厌这种感觉来看，应该早已被她影响了吧。

「…………………………………………」

我想起波纹静静扩散的游泳池水面。

昔日的游泳池。我在水中所看到的事物。

那一天我发现的究竟是什么？现在的我能够好好面对吗？

……经过了这些。

「你说要去游泳，我还想说你要去哪……」

隔天，星期五，我陪伴真的安排好计画的阳，想说不知道她会出远门去哪里，结果竟然没有踏出大学校区。

「不就是我们学校的游泳池吗？」

「虽然有规定时间，但也有对外开放喔。」

阳开心地拉著我的手。虽然我们都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却仍被收了使用费。我们听取利用时间是两个小时的说明之后，被告知了更衣室的位置。负责引导的是个看起来也像学生的女性。

「上面说宿醉的人不可以下水。」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经过注意事项看板前并读出内容的阳爽朗地笑了。

「因为没时间好好选购，我其实不是很想让你看我穿泳装……」

「没关系的。」

「没关系什么啦。」

「沙弥香学姊素材太好了，无论穿什么泳装，都只有被你比下去的份。」

看著阳流畅又不害臊地这样称赞我，我都要被压倒了。

「阳称赞人的时候很具体呢。」

「拐弯抹角地称赞不就会听不懂吗？」

她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不加矫饰地说道。

我有时候会觉得她的率直很耀眼。

在更衣室更衣的过程容我省略。

看到身穿泳装的我，阳整个人后仰倒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吵死了。」

我推开像海豹那样吵闹的阳肩膀，转向泳池而去。

「我应该是第一次看到沙弥香学姊的腿吧。」

「腿……」

她是想要表达感动吗？

「你在那里停一下。」

阳先让我停下来之后退后了几步，然后仔细地打量我。

「这样很害羞耶。」

「唉唷……真的是喔。」

阳点了点头，看来应该很满意吧。

「沙弥香学姊啊──」

阳张著嘴停止了。

保持僵硬的笑容，发出没有起伏的声音。

「很漂亮呢。」

「你刚刚一定是想带过什么对吧？」

被我这么追究的阳看向远方。

「很性感。」

「你说什么？」

阳没有看前面就哒哒哒地跑走了。

「危险啦。」

我追著阳踩过脚边的消毒池，一股氯的气味与水的声音立刻迎接我。

眼前是划分出六条水道的细长泳池。

彷佛我小学时上的游泳班，让我有种个子缩水的错觉。

「没人呢。」

小小的脚步声回荡在无人泳池，水面无痕，只是静静地波动。

「虽说对外开放，但也没什么人会特意过来。」

阳在游泳池畔边伸展边说明。

「而且特地来学校游泳池玩的大学生也是怪啊。」

「你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阳「哈哈哈」地笑著跳进泳池，夸张地扬起的水柱与泡沫溅到我脚上。

确实，我并不习惯来学校玩的这种感觉。

我边想著以前的自己根本无法想像吧，边跟在阳后面下水，并顺势弯曲膝盖，连头也没入水中。我看著泳池池底，才发现自己忘记戴泳镜。

我听著缓缓涌上的水声浮出水面。

先下水的阳在浮出水面的我前面悠游著。

「这样很像包场，不是很好吗？」

「是没错……」

之前也有过这种只有两人在泳池里的状况。

仔细想想，那天或许就是一切的开始。

这股带著水的回忆，彷佛固定我记忆的锚。

让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们来比赛吧。」

阳提议道。我想起她平常走路的速度。

「我应该会输，所以不要。」

「咦──来嘛。」

看著阳像是小孩那样求情的态度，我不禁笑了出来，决定跟她比一场。

我下潜之后，从水中钻过分道线，来到隔壁水道，接著拉下泳镜调整好位置，看了看旁边水道。皮肤晒黑的女孩正在隔壁水道里。

一股强烈的既视感袭来。

那个时候，我也输了。

「那我们开始吧。」

阳瞪著里面的大时钟，喊出「预──备……」

我因为拿掉了隐形眼镜，只能模糊地看到钟的轮廓。

「开始。」

我顺著阳的声音潜入水中。

顺著记忆中的做法踢蹬墙壁、划动手臂，当时的感觉于焉苏醒。像是在分类整理好的记忆之中，准备了游泳这个项目一般。当指尖回想起拨开水的方法，动作中的窒碍感便随之消失，我一一完成应该像这样，然后再这样的过程，专注著往前。

我以为小时候上的才艺应该都忘光了。

但曾经度过的时间或许永远不会消失。

从肩膀到脚尖的区别消失般的化为一体，带著身在梦中的感觉游著。

当手碰触到墙壁之后，我摘下泳镜回头，没想到阳意外地慢。

「你的游泳速度不算快呢。」

「我是陆地生物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们边聊著这种无聊话题，边享受著水的触感嬉闹著。

明明没特别做什么，只是跟阳这样玩水，我就很满足了。

「…………………………………………」

不对。

「怎么了，发什么呆？」

阳惊讶地询问在泳池中央附近停下的我。

「只是想说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这里只有我们啊。」

「我不是说这个。」

我边笑著她误会了我嘀咕的内容，边抹去鼻头上的水滴。

跟阳交往从未经历过诸如……不安、问题、不祥的气氛之类的。

明明觉得应该要来临，且在内心防范好并等著它们到来，却什么也没发生。

甚至让我觉得奇怪。

幸福和喜悦太安定了，反而令我不安。

这股不安的真面目应该是未知造成的。

因为我至今没有顺利谈过恋爱的经验。

……老实说，这样讲起来还真可悲。

失败当然悲伤，但顺利又会充满不安。

我到底要怎样才会满足呢？

「咦，沙弥香学姊……」

阳的声音从途中就像被泡沫包围般渲染开。

我边吐气，边沉入泳池池底。空气从身体泄出，感觉手脚末端变得沉重。当背部碰到池底时，我展开了四肢。

摘下泳镜的双眼只能朦胧地掌握水中景象。

水面另一头可以看见电灯的光亮，我朝那道光伸出手。

我舞动著手指，想抓住那道令人有种非常接近的错觉的光亮。

指尖舞著扰动水，却没能碰触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

耳朵附近传来「啵啵」的空气声，是渐渐从我身上流失的空气。泡泡往水面浮去，消失在绝对无法触及的光亮彼端。

在水底，平常持续感受到的引力也变得缓和。

只能在这没有空气的世界里待上一小段时间，实在很可惜。

当我开始有点窒息时，感觉到其他流动往这里过来。我看了过去，发现阳也潜了下来，她的泳帽不知是否在下潜时脱落，跟著头发一起漂荡著。坏孩子。

她应该是下来看看一直没有上浮的我的状况吧。

我牵起追过来的阳的手，阳那彷佛无视水温般的手掌热度就在这里。被我牵起手的阳先是大大吐出了一个水泡，随即回握我的手。

阳那晒出了色泽的手，在水中更是鲜明。

像是要把她拖下来般，我拉著她的手靠近我，阳也俐落地踢水下潜，来到跟我同样的深度。下来之后，才以眼神询问我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呢？

当时，我在追求什么？

有些缺氧的脑思绪浑浊。

失去行动限制，身体自然地动了起来。

嘴唇靠近阳那毫无防范的颈子。

并且无视阳惊讶的反应，贴了上去。

明明立场与当时相反，心脏却仍重重地跳了一下。

气泡从摇晃的头、错开的嘴唇，以及阳的肌肤之间冒出。

阳深深地吸入那气泡。

从我身上离去的事物进入了阳的体内。

类似心跳的流动声噗通噗通地加强，明明身在水中，却像耳鸣那样。

接著，换成阳也吸附上我的颈子。

尽管我笑著「你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吗？」仍接受了她的唇。

阳身上所剩不多的空气上浮，包围著我。

我茫然地感受著阳的嘴唇触感。

忘了呼吸、忘了引力、忘了许多，只有阳和心跳声留在水里。

像这样获得解放的心脏，感觉已经把持续存在的裂痕填补了起来。

这时候到了极限，已经没有空气可以吐出的两人缓慢地挪动彷佛被抓住的手脚，一起上浮。不可以只有一个人冲出去，要两个人一起回去。

往光芒冲去。

越过水面的那一端，有著与下潜之前毫无差别的景色。

我跟著阳一起回到理所当然的场所。

牵著的手仍维持原样，彼此凝视。泳帽脱落的阳濡湿的头发闪耀光泽。

两个人一起深深吸气。

感觉血液流向骚动的指尖而去。

声音变得鲜明，划开水的声音在杳无人烟的泳池缓缓回荡。

「虽然我不是很懂……」

阳先以这句话为前置，再次举起我俩的手。

「手掌很温暖呢。」

（插图p248）

没错，阳的温度很温暖。

没有会烫伤的热度，也没有会产生心伤的激情。

是我可以留下的温度，是让我想要待在这里的温暖。

我已经不再需要逃避了。

正因为是现在，我才能在湿润视野的另一头想起在水中发现的景色。

让心脏产生裂痕般的强烈痛楚。

以及宛若钻进那缝隙之中般的冰凉迹象。

当时，我知道这样很痛。

理解所谓恋爱的感觉，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事物存在时，我──

感受到许多痛楚。

将那些疼痛与失败一一剪下、拼组，成了现在的我。

能在身上一切都被痛楚置换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令我非常安心。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校庆话剧啊……』

『好玩吗？』

『嗯。』

『阳应该不太擅长这类的吧？』

『这是偏见。』

『呃……应该是不擅长没错。』

『不过说不定看了之后会喜欢。』

『找机会去看看吧。』

『话说──』

『我之后会见一个人。』

『不，我打算见一个人。』

『之后？人？谁？』

『高中时喜欢的对象。』

『我想说──』

『还是跟你报备一下比较好。』

『沙弥香学姊真的正经八百耶。』

『我只是不想跟你之间存在著芥蒂。』

『你适合开朗的态度。』

『我想看著那样的你。』

『呜哇！』

『要死了。』

『要死了？』

『我喜欢刚刚那个。』

『要死了吗？』

『再前面一个！』

『闹你的。』

『我只是有点害羞。』

『再说一次。』

『你卷上去看。』

『呿～～』

『嗯。』

『当然没问题。』

『尽管去吧。』

『谢谢。』

『别出轨喔。』

『做不到啦。』

「我做不到的。」

毕竟我绝对无法触及名为灯子的那颗星。

『能不能碰个面？』

『虽然没有要做什么。』

『只是想看看你。』

『没多久之前才见过吧？』

『不过，好啊。』

『被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见你了。』

『真期待。』

『我也很期待喔。』

『灯子。』

「我们有两个人来过这里吗？」

灯子边往咖啡厅最里面的位子坐下，边这样问我。

「之前有过一次。」

她已经不记得我们暑假时曾一起来过了吗？

灯子愣了一下之后，露出亲和的微笑。

也可以说是在装傻吧。

「不愧是沙弥香。」

「不愧什么啦……」

我因为这廉价的称赞笑了。

「毕竟常跟学生会的人一起来，我可能记不太清楚了。」

我边把包包放在旁边，边朦胧地忆起当年。

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学生会话剧内容，常常碰面的日子。

我想，那是不管我今后到了多远的地方，都不可以忘记的宝贵时光。

向店员点完餐之后，我望向坐在对面的灯子。

七海灯子，外表看起来跟高中毕业时没有太大变化。

她美得甚至让人觉得已是完成体，所以外观或许没有必要改变吧。

然而，她的举止仍有些细微的差异。

我现在正与没有扮演著任何人的七海灯子本人面对面。

「虽然校庆的时候也碰过面，但真的是好久不见。」

灯子开朗地庆祝我们再会。没错，真的很久不见了。真的。

但我的回应仍有些不坦率。

「我比较没有好久不见的感觉呢。毕竟小糸学妹会说很多跟你有关的事，我又常跟她碰面。」

「咦，是这样吗？」

灯子展现出乎我意料的反应。

「你没听她说？」

「常碰面的部分没听说。」

灯子向前探出身子，把脸凑了过来，面露严肃表情。

「……出轨？」

为什么大家都要怀疑我出轨啊，难道我生了张小三脸吗？

先别说这些。

我没办法立刻分辨灯子这说法是开玩笑还是真心的。

我边感受著在内心席卷般的风，边笑了。

灯子现在想必真的很幸福吧。

「谁知道呢？」

我开玩笑地带过。灯子先是有点不悦，却又立刻以飞快的语速订正：

「不，我是开玩笑的喔。开玩笑的。」

「嗯。」

见我忍俊不禁，灯子尴尬地别过脸去。

她偶尔会表现出的幼稚举止……总是吸引著我的目光。

「刚刚我去了小糸学妹老家。啊，当然是去买书。」

我拿起跟包包一同放在旁边的袋子，灯子也立刻恢复好心情，转过头来。

「你买了什么？」

「叶学妹的书。」

我打开袋子，给她看看书本封面。我有多久没买小说了呢？

「啊，沙弥香也买了啊。」

「毕竟是认识的人的出道作啊，当然要支持兼庆祝。」

叶学妹跟灯子就读同一所大学，似乎常有机会和灯子与小糸学妹碰面。

「我可是直接找她签名了喔。」

「你是在比什么啦？」

原本得意地笑著的灯子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般「……啊──」地别开目光。

「怎么了？」

「不，我找她签名时她签得很顺，于是问她是不是练习过？结果她一副觉得很丢脸的样子……感觉当时应该不要问比较好。」

「灯子是不是也该练练签名？」

「我是要帮谁签名啊？」

「如果你打算正式走上演员这条路，或许就会有这样的机会吧。」

我提及之前听小糸学妹说过的话题，灯子暧昧地笑了。

「这个……还不确定呢。」

「也是。关于未来，你要好好跟小糸学妹商量决定比较好。」

「嗯。」

见灯子如此坦率地点头，我边闭上眼边轻轻笑了。

如果她以前也能这样老实听别人说就好了。

我不禁怀念起自己因为灯子的顽固而投降，忙碌地做了这些那些的日子。

并享受著直至今日才产生的些许不满。

我们点的咖啡送了上来。与在店员后方显得忙碌的都姊对上眼后，她稍稍挥了挥手，我则和灯子一起点了点头示意。

我们先啜饮一小口咖啡之后，灯子说道：

「话说，不，虽然用话说起头有点奇怪……你交女友了对吧？」

我「嗯」地简短回应抬眼望著我的灯子。

「我之前才第一次知道。」

灯子责怪似的眯细眼睛，凶巴巴地瞪了过来。

「我以为小糸学妹会告诉你。」

「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

「这……因为没有机会啊。」

既然你没问，由我主动说我交女友了也很奇怪吧。大概。

毕竟那样不就像是我很想放闪吗？

……我应该是不想变成那样的。

「是怎样的人？」

「小糸学妹没跟你说？」

有稍微提过。灯子说。

「我想听你说。」

感觉这样的互动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边倾听店里的嘈杂声，边说起有关阳的事。

「她是个非常活泼的人。」

要向别人介绍她时，首先一定会提到这点，想必这应该是她在我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吧。实际上，阳是个快活的人，彷佛不知停驻为何般的持续奔跑著。

她的情感一如本人所述地切换快速，想让身体追上情感，或许自然就会快起来。

我配合著她，以过去从未经验的速度过著每一天……这样很好。

「因为喜欢上她，我才会想单独约灯子碰面。」

她给了我足够充分的事物，使我能够正视灯子。

灯子也凝视著这样的我，微笑道：

「一定是个很棒的人。」

我只小声回了「的确非常棒」。

「还有，很会做菜。」

「啊，这很令人羡慕。」

灯子上钩了。她原本想前倾身体，又突然像是惊觉似的退回，清了清嗓子。

「我也想努力做到每天自炊喔。」

「你为什么要跟我辩解？」

我看著想糊弄过去而拿起咖啡杯就口的灯子，不禁苦笑。

「你不可以泄漏都是侑有来，我才会提起劲做菜装装样子喔。」

我想小糸学妹只要看看冰箱里面，马上就会破功了吧。

「我知道了。」

宛如替小孩的恶作剧保密那样，我与她做了约定。

「独自住在外面的生活如何？」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老实说很辛苦。」

像这样轻易示弱的灯子真是新奇。

「我不会做的事情比想像中还多。不过尝试去做那些事情非常愉快。」

「…………………………………………」

或许我未曾知晓的灯子真面目就是这样的吧。

我默默听著真正的灯子说话。

「包括演戏在内，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所未知的世界。之前我害怕去接触那些未知，并产生改变。」

随著一句「然而──」我感受到灯子内心的剧烈波动。

充斥双眼的光辉道尽一切。

「侑跟我说，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尽情地改变。」

「……这样啊。」

有没有对灯子说出这句话……

正是我和小糸学妹之间的差异。她的勇气就是表现在这里了吧。

「自己真的比不上她」的嘀咕顺著咖啡冒出的热气，散逸在天花板上。

在那之后，我们也甚少交谈，只是慢慢享用著咖啡。

与灯子见面的意义已经充分达成了。

听著灯子的声音，确认灯子的幸福。

只是这样就能满足。

「果然没什么要特别拿出来说的话题呢。」

因为过去我与灯子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交流了许多。

「是啊，不过我觉得能见面很好。」

「灯子，我也这样觉得。」

今后我俩恐怕会渐行渐远。

维持平行线的我俩随著时间经过，将会更拉开距离吧。

在像这样单独碰面的机会变得鲜少之前。

来做我现在想做的事情吧。

「我说灯子啊。」

「嗯？」

「这边的费用让输的人出，如何？」

我边提案边伸出握拳的手。

并非因为缺乏什么，也没有特别的意图。

只是想试试看。

灯子一开始睁圆了眼，接著却又缓缓、轻松地露出微笑。

「好啊。」

她细细品味般的低语著「这样真的很好」。

我肯定抱持同样心情。

「剪刀──」

「石头──」

而她出的手势一如我预料。

所以我可以轻易地选择获胜或败北。

第三卷 繁星荡漾

每次恋上一个人，都像朝著繁星伸手。

假装没有发现自己无论怎样伸去，依旧无法触及它们的事实。

因为伸手过去的方向有著美丽事物。

只是碰不到。

繁星如此遥远。

倘若不像是要跨越什么般以高处为目标，绝对无法触及。

而每当碰到时，星光已黯然失色，变成只存在于手中的理所当然。

即使如此……

仍祈求著，想碰触随著接近而渐渐黯淡的星星。

有个女孩以星星为目标。

我看著她，才总算涌起自己也要采取行动的想法。

那其实已经来得太迟，几乎等于无谋。尽管无法触及，却仍让我向前了。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我找到了另一颗星。

同时心想，这次一定要触及。

……没错，我──

现在确实跳起来了。

「我之前就想讲了，你称呼我的时候不必加上学姊。」

走出阳的住处，在下楼梯途中，我说出了有点在意的事情。跟在我后面一阶，送我出来的阳随著轻快脚步声回应：

「可是你就是学姊啊。」

「可以直接叫我沙弥香。」

我回头学起某人说话。而那个某人「唔」地噘起嘴唇，抖了抖肩膀。

「下楼梯不看前面很危险啦……」

「好，好。」

平常总是快跑的阳明明应该更危险吧。

每下一阶，耳朵就被冬天的空气侵蚀。肌肤接触到随著夜愈深而跟著沉落的气温，产生一股烧伤般的刺痛。与阳相遇明明是在温暖的春季与夏季之间，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想必当我们左顾右盼，走上岔路时，时间仍没有加速、没有停滞，默默地、坚毅地持续向前吧。

「沙、沙弥香？」

「有。」

捕捉到阳流泄而出的声音，我不禁笑了。下完楼梯后我回过头，只见坐立难安的她一脸无法平静的表情，眼光往右飘移，口鼻则向下低俯。

「不，我应该没办法……」

阳看著远方，含糊地嘀咕著：

「我很抗拒直接称呼年长对象的名字。」

「你真乖。」

我闹著摸了摸阳的头。她边转圈边后退躲开。

然后从头到脚打量著拉开了一点距离的我。

「怎么了？」

「美女！」

阳竖起拇指。我不禁带著羞耻与苦笑，心想这孩子没头没脑地又来了。

「谢谢。」

「我偶尔会有点难以置信这样的美女会喜欢我。」

总觉得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互动。

靠过来的阳确认似的摸了摸我的肩膀和手肘，刚刚明明腻在一起那么久，一分开便像怀疑我是否存在一般。她无垠的眸光如水面般倒映著我。

「真的吗？」

「真的。」

我稍稍拨开她的浏海，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很温暖。

甚至让我觉得自己用冰冷的手掌夺走她的热度有点可惜。

「我很高兴你说喜欢我，内心也会在你称赞我是美女时激荡不已，所以──」

我也喜欢你。

阳听了我这番话，看似满足地摸了摸我放下的头发。

轻柔地抚著。

我俩就在公寓的小小照明灯下这样待了一会儿。

终究还是退开一步的阳，嘴里又嘀咕了起来：

「直呼名字啊……问问看小侑有没有诀窍好了。」

「小糸学妹吗？你们常聊天？」

「偶尔会。我会跟她打探沙弥香学姊的事情，或是找她商量。」

阳贼笑著。我想到她可能会问起我高中时代的状况，不禁有些不悦。

「在别人不知情的状况下聊八卦实在不是好事呢。」

「毕竟就算问你，你应该也不会告诉我嘛。」

「你都问了些什么啊……」

我可能也该叮嘱一下小糸学妹，别跟阳说些会让我害羞的事。

不过要是她反问我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我反而会困扰吧。

「因为小侑说她都直呼女友的名字。」

「喔喔……」

这我不知道。原来她俩在双手可以交缠的距离下独处时，会那样直呼对方的名字。

「…………………………………………」

我真的不知道。

高中时的我明明自认对灯子无所不知。

今后，我对灯子或小糸学妹不知的部分应该会加速增长。

不过，这就是人与人的相遇及离别。

离开灯子身边的我，如今伫立于夜晚之中。

在淡淡延伸的夜晚云朵另一端，有著许多闪闪发亮的存在。

「送到这里就好了。」

如果不这样说，阳就会送我到车站，我于是先行婉拒。当我说出这句话时，阳已经抬起右脚，准备跨出步伐，只得暂停动作。僵立著的她呼出白烟。

大学生的春假很长，没有回老家的阳只要说声「想见面」，便能让即使没事情来学校的我搭上电车。准备回家时虽不到深夜时分，夜色却仍已深沉得可用手掬起。

「你不是怕冷吗？」

阳苦笑。

「因为我是阳。」

「毕竟是阳呢。」

拿她的名字玩起文字游戏的我们轻轻笑了。外头这么冷，我还是快快离开，让阳回房去比较好。

明明知道，却无法采取行动。

道别时总是这样。

跟挂断电话时有点相似。

「不过小侑真是个好孩子。」

阳显得有些惋惜地对我说。

「咦？嗯，是啊。」

「我跟她说叫我阳就好的时候，她马上直接这样称呼我了。」

「……是啊，没有马上叫的我是个坏孩子呢。」

「啊，的确是这样呢。」

觉得很有趣的阳意义深远地勾嘴而笑。

「我也喜欢坏坏的学姊喔。」

她想必未多加思考便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使我的心情轻松不少。

「还真是谢谢你了……」

能被人接受，竟是如此心安。

与某人相遇、与某人接触、受某人影响。

我将像这样无法停止改变地活下去。

走到人行道上，阳抬头看了看天空，嘀咕：

「不知道明天早上春天会不会到来呢？」

「太阳下山的时间愈来愈晚，就快了。」

我边吸入三月的冰冷空气，边来到阳身边。她的个子果然比我小。

虽然我偷偷心想她的身高可能会追上我，但似乎并非如此。

「春天与沙弥香学姊相遇时，我哭了呢。」

阳仰头看著我。我回想著过去般说著「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其实根本无须回想，我仍记得她当时的样子。

这件事情离需要仰望天空回想的程度还很远。

我希望能永远保持这样遥远的状态。

「今年春天要是不会哭泣就好了。」

我原本想说当然，但又稍微想使坏看看。

「你可能会被坏学姊逼哭喔。」

「啊哈哈，怎样逼哭？」

阳以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反问。

「咦？呃……」

即使问我具体做法，我也没想过。我至今或许从未逼哭过人，却被逼哭过许多次。这样想想还满惨的，我不禁客观地可怜起自己。

「怎样怎样，你打算怎么逼我哭呢──？」

「打、打你。」

「竟然打算诉诸暴力！」

阳表示惊愕。我也顺著这气氛举起了手。

「像这样吧？」

「沙弥香学姊，你的腰往后缩了喔。」

阳并非注意到我举起的手，反而点出了我的腰。我清了清嗓子，立刻放下手。

「毕竟我没打过人。」

「学姊果然是好孩子。」

「与好孩子无关……一定是忍下来了。」

我垂眼望向右手。截至今日，我当然曾历经许多不满意的事情。

甚至有过火气一涌而上，指尖僵硬收缩的感受。

但我认为那样不好，隐忍了下来。

仔细想想，我碰过许多这种状况。或许是因为天生有这方面的才能，我忍耐、承受了许多事情，可能也很能忍痛，却并非毫无知觉。

「那，你可以不用忍受我，想打就打。」

阳牵起我的右手，敷在脸颊上。她的脸颊已经变得非常冰冷。

「哇，学姊的手好冰。」

我以细微的手指动作表示她也一样，彼此接著互相凝视。我忽地垂下肩膀。

「我并非忍耐著待在这里。」

「我也是。」

彼此身上的冰冷，以及渐渐产生的搔痒感与温暖。

彷佛在我脑海深处闪烁小小的光芒。

不过──

「……别……」

别说这种会让我失守的话。

内心发出喜悦般的哀号。

「当然，我也会努力不让事情变成这样。被甩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也很重要。」

阳害羞的声音撩拨著我的耳垂。

这是过去我失败时找出的答案。

轻轻擦过臼齿的一句「我也是」，究竟有没有传到阳的耳里呢？

微小的气息自阳笑著的嘴角逸出。

我知道那吐息的温度。

一旦在意起，便渴望更近距离地感受。

我稍稍弯身，将脸凑过去，阳也立刻回应似的微微踮起脚。彼此的脸如丝线纠缠般缩短距离，进而重叠。无论重复多少次，吐息被对方的唇封住的感觉，都能带来自己已经抵达某处……这般神奇的到达与安心感。

虽说是夜晚，但毕竟在公寓前，不能这样太久。

只不过，阳的嘴唇触感仍持续残留。

与她的接触无论是在冬天，还是夜晚。

（插图p279）

「好温暖。」

我说出如斯感想。樱花般粉色的阳彷佛要确认这点，摸了摸自己的唇。

在这之后，我总算与阳道别，独自走在夜晚之中。

她赋予我的温暖宛如想追随向后散逸的吐息，渐渐脱离。

一旦如此，我便会马上想碰触阳。

一想到只要转身走上回头路便能再见到她，我的身体就好像要停下来。

实际上，真的停下来了。

「…………………………………………」

我摇摇头。

「不不。」

有种现在回去她住处就完了的预感，想必会软烂颓废。

还太早了。我踏出脚步，心想还太早，勉强保住形象。

才刚说完很能忍就这样是怎样啦。

不过喜欢上一个人或许就是如此。

会不断展现自我，也就是变得任性。

要分离贪心与恋爱是非常困难的，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想，今后我也会渐渐变得更有自己的风格。

希望这样能为阳带来幸福。

……不过，总之起码要能再维持装模作样的学姊形象三个月。

沙弥香学姊当不到一年什么的，别闹了。

现在的我就是幸福到可以纠结于这种奇怪的无聊小事。

幸福到无论吸入、接触多少外界的冷空气，内心仍有股温暖持续流动。

走在往车站的路上，以目光追随著城镇的光辉时，我顺便抬头仰望天空。

几颗星配合深吸、深吐的气息摇晃著。

想必春天已然近在身边了。

第三卷 后记

事情就是这样。这是第三本关于佐伯学姊的书，原则上到此就完结了。

要写出比原作更之后的事情，实在有点紧张耶，我抱著「由我来写真的可以吗！」的感觉努力写完了。倘若能得到各位青睐，我会非常荣幸。

本书中登场的枝元阳这个名字是仲谷老师敲定的，我其实不太擅长想名字……毕竟我是那种想不到时会先在没有名字的情况下书写内容的作者……

参加这次企画，整体来说的感想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只有设定，却未曾在漫画中登场的人物，当然是由我揣摩并描写，然而明显有那种跟漫画有点不一样的感觉对吧。虽然照理说我尽量想把她写成普通人，但应该仍有些个人习惯表现出来吧，让我觉得「哎呀，所谓人的感性真的是暧昧又不可思议，却又确实存在呢」。

还有，从第二集开始，每一章的章名都是借镜本篇取的，各位觉得如何呢？有那样的感觉吗？我喜欢想章节名，应该是在写小说的整个过程中最快乐的一件事，甚至想过可以就这样满足收工。不过当然不行。

总之就是这样。

小说版能够写到最后，都要感谢各位购买。

非常谢谢各位。

入间人间

（插图004）

第三卷 插图